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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妖异录 琴胭偶获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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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透出浑白,雪后的玉川宫气势堂堂,却甚为凄清。
琴仲昆半惊半喜踏出宫门,脚下似踩在云团里,一时看不清前方的路。
此时的琴仲昆就职于司农寺,掌管禄米供应等事务,平生连觐见主上的机会都少之又少。
今日他突然奉密旨前来玉川宫觐见护国帝师,真如做梦一般。
琴仲昆走入玉川宫前想了一路,实在琢磨不透帝师为何会召见他这个芝麻小官。
出来后,仍是一知半解。
他只获悉,昨夜初临人世,被琴家视作不祥之身的女婴,原来并非凡夫浊胎。
帝师对她青眼有加,想待那女婴长大后入宫为伴。
琴仲昆身为生父,也承蒙国守照拂,得以有了晋升的机会,他喜不自胜。
对于这个嗜权如命,重男轻女的琴仲昆而言,莫说一个女儿,就是十个八个,他也会心甘情愿的献予帝师。
站在重檐下一道日光里,琴仲昆的手不禁掠过前襟,眸光幽深。
再隔几日,他官服上的练雀衔松,就要换作鹤鸣九皋了。
流光易逝,韶华人事随年改。
琴仲昆仰仗帝师之力,平步青云当上了相国,引得高官望族争相趋奉。
一切都要拜琴胭所赐,这个在十年前被帝师看中的孩子。
京中贵族无人知晓琴胭是琴仲昆的长女,她在相国府中什么身份也没有,但却是锦衣玉食的供着,她住在府内偏殿,只有侍女春衣常年伴着她,慵安度日。
她究竟是谁生下的孩子新来的下人们都不清楚,也没人敢议论。
大家只猜测她许是相爷和某个失宠的女子所生下的孩子,一直在府里秘密养着。
琴夫人在多年前莫名染上疯病,早就被琴仲昆移居去了偏远的别院,他仿佛怕那疯病传染给琴胭,平日里不许琴胭随意探望母亲,也不许女儿在府中提及母亲。
如今他权倾朝野,也有了身份尊贵的女人做正妻,早已顾不得原配夫人的死活。
因为母女过早分离,琴胭只还隐约记得母亲,清秀的面容总带着淡淡笑容,是个极其温柔的女子。她自认为比起无父无母的春衣还不算可怜,至少她还有所期盼,期盼着母亲以后能够好转。
长至十岁,琴胭极少出门,父亲对她的管教极为严苛,这偌大的府邸便成了她的整个世界。
府中有教她研习学问的师傅,有侍卫朝夕守护,但她终日笼闭在偏殿,颇感沉闷。
忆及幼时府中弟弟妹妹时常闲聚一堂,相伴嬉戏。
同为琴仲昆的后代,琴胭却没有玩伴,府中的孩子人人看轻她,能陪着她的人唯有春衣。
年幼的她总在想,真恨不得一夜长大,尽早带着春衣和母亲嫁人才好。
春日庭中藤苔浓绿,回廊前一池碧水,浮花映底。
日光绵软,琴胭乌黑的双眸流露出紧张的的神情,正在花丛里扑蝴蝶。
她还只是个梳着双平髻的幼女,露出莹白纤细的脖子,紧盯着花蕊上栖停的蝴蝶,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吓跑了它。
远处有人影晃动,又到午膳时辰,婢女春衣提了食盒,从树荫下走来。
随着春衣步伐趋近,叮啷一声脆响,把蝴蝶惊飞,琴胭扑了个空,引得落蕊上的绒冠飘起来掠过她鼻尖,痒的她打了个喷嚏。
“又没逮到!“蝴蝶轻巧的飞走了,她顿感无趣,赌气似的背过身去没理春衣。
春衣将食盒搁在树旁的石桌上,“小姐,快瞧瞧奴婢带了什么好东西!保管你会喜欢。”
闻言,琴胭跑过来上下打量起春衣,最后望定她胀鼓鼓的腰身。
春衣见四下无人,便掏出掖藏在衣服里的一沓旧书。
“你这鬼丫头,从哪儿弄来这些书的”
“府内总管无聊时,常命奴仆去往集市,从书贩那儿淘得一些旧书,看完也就随手丢给下人们,今日刚好有相熟的仆人得到一些,奴婢就寻思着拿来给小姐解闷。”
春衣早年生长乡野,见闻不广,也就随手挑了几本。
琴胭抚掌而笑,欣喜的接过,她早就读厌了闺训千字那类古板书籍。
到底是孩子心性,转眼间懊恼烟消云散。
她将一沓子书散落在地上,粗略扫了几眼,多半是些情史俗事,这其中夹杂着一本名为《妖异录》的书,她不觉被吸引,捧在手上细细读览起来。
翻了几页,记述的都是前朝旧事,但内容骇人听闻,讲的是宫中奉养了妖物守护王朝,有忠臣因得罪妖物,而惨遭灭门……
琴胭只读了开头,便已被勾起了极盛的好奇心。
平谈之中藏有奇诡,难道书中所述确有其事?
“小姐,先用膳吧,吃饱了且看呢。”春衣从盒中取出饭食搁在石桌上,招呼幼主落座。
琴胭见满是山珍海味,心里起了腻,便吩咐春衣道:“去告诉厨娘,再做些寻常清淡的。”
“知道了,小姐。”春衣响亮地应了声,提起食盒一溜烟跑开了。
月转檐牙,春夜澄碧如水。
后殿书房内,烛火映照着伏案执笔的琴胭,稚嫩的脸庞眉目如画。
更深露重,春衣知道幼主体弱,便劝道:“时辰不早了,小姐早些歇息吧。”
琴胭腕下一转,说道:“就快完了,你若困就先去睡吧。”
幼主素来说一不二,春衣见劝不动,便不再作声,起身走到书案边拨弄灯芯,剔亮了烛火。
听闻琴仲昆要陪御驾去往云阁寺参拜,琴胭连夜抄写经文,想明日交给父亲,为久病的母亲祈福。
忽然一阵风穿庭而过,檐下银铃摇曳,叮铛脆响,倚窗栽种的玉兰飘入帘栊,香气宜人。
如此良辰美景却引得琴胭心里直发虚,她搁下笔,趴在窗口探望。
恍惚间,惊见一只冶袖隐入梧桐树深处。
“春衣,院里好像有人,你快出去看看。”
原本倦怠的春衣也警醒过来,急忙出来探寻。
她环顾四周,庭外并无动静,只见几片树叶碎落阶前。
“门外连个人影都没有,许是小姐写太久,眼神不好使了。”春衣折回屋内。
那冶袖上金银明灭的光彩,当真是我眼花?
琴胭怔了片刻,神思飘忽,待回过神再看春衣,已收拾好书案,嘴里嗡声咕哝着:“小姐身子娇弱,老爷反复叮嘱奴婢要悉心侍奉,讲明了不准熬夜,咱们还是赶紧回屋吧,免得明日又被责骂。”
琴胭叹口气,揣好经文。
父亲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自己不能连累春衣。
临出门前,春衣拿起罩袍为琴胭披上,搀扶着离了书斋。
待春衣手中的灯火消失在拐角,匿身暗处的玉冲玡一手攀开兰枝,静立中庭,岚风吹得他袖袂翻飞。
书房的门虚掩着,玉冲玡指尖一推,门就开了。
窗侧挂着一副楹联:月斜诗梦瘦,风散墨花香。
古语说字如其人,那字迹深洒不拘,不像出自小姑娘之手,想来是久禁闺阁,琴胭便在书法上得了造诣。
玉冲玡环顾四周,见许多文集散置在砚箱旁,这让他好奇,就拿来翻看。
这随手一取,恰巧抽出那本《奇闻异录》。
玉冲玡粗览了几页,脸色莫名变得诡异,银亮月光如水浇在地上,他的背影化作一道霜刃。
月满寒空,碧瓦凝霜。
千家户门紧闭,长街上只剩几只残破的灯笼在风中摇曳,颇为阴森。
琴仲昆身着常服,徘徊在相府角门处。
每逢月初,玉冲玡都会前来相府探看琴脂,生怕除了差池,毕竟这丫头是他的保命符,若非怕引人生疑,他真恨不得亲自收养,方可安心。
约定的时辰已过了许久,玉冲玡却迟迟未能现身。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儿,他一向守时。
琴仲昆心绪缭乱,焦灼的朝远处张望,张望那个神明一般的身影。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听得檐牙处似有惊动,撩袍跨进角门,谁知一抬头恰好撞见玉冲玡翩然落地。
琴仲昆暗自吁了口气,面目松弛下来。
他整整衣冠,上前行礼,“微臣恭候多时,还请大人移步配殿说话。”
语毕,他比了个恭请的手势,让玉冲玡走在头里。
一路上玉冲玡寂寂不语,面色阴沉,弄得琴仲昆心头发虚,又不敢露怯。
屏息跟上他的脚踪,琴仲昆不敢抬头,哪怕只是面对他的背影,也惶惶不安,总觉他一眼便会将自己的心思洞穿无余。
侍候在玉冲玡身边越久,琴仲昆对他的惧意越深。
他生就天人之姿,却诡谲如迷,常人的喜与怒,琴仲昆都不曾见他表露过。
静如深水之人,最是可怕。
二人停至配殿厢耳房前,琴仲昆先行一步进屋掌灯,打点妥当后才请他入门。
玉冲玡坐在灯火旁,半明半昧,全然看不出所思所想。
“这是年初新贡——青凤髓,昨个儿才送入京城的,大人尝尝鲜。”琴仲昆呵腰奉上白玉茶盏,碧云般的热气袅袅不散。
玉冲玡拂开茶盏,从怀里掏出那本《妖异录》,仍在他脚下。
“这是在琴胭书房找到的,相国可有看过”
琴仲昆肩头一耸,将茶盏搁在案角,弯腰捡起书,瞅了眼封皮儿,眸色乍变。
此书早年间曾流传于坊间,记述了宫中藏有妖物,高踞于王的秘史,因此被列为禁.书,通通付之一炬,涉案的书贩皆被施以极刑,圣上当年也曾追查过作者的下落,可惜未果而终。
时隔多年,如今这书怎又出现在琴胭手里
琴仲昆纳闷。
焚书之事原是圣上瞒着玉冲玡的,琴仲昆不敢挑明,只能推说并不知情。
“回大人,微臣未曾看过。”
琴仲昆垂手立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应对。
不过随口一问,玉冲玡早知这老狐狸谎话连篇,压根儿没指望套出实话,他并不在意坊间如何评说自己,不过是区区人类,知道真相又有何可惧。
玉冲玡端起茶水缓缓喝下一口,复又开口:“此书中将关于我的秘闻详尽记述,想必除了薛梨洲,没人会知晓这些。”
“微臣昏昧,不知大人所言这位是……”偷觑着他的面色,琴仲昆小心探问道。
“前朝废主的心腹,一个不中用的老道士。”
说话间,瞥见玉冲玡眼中掠过炽烈杀机,琴仲昆悚然一惊。
“依大人所见,莫非……这《妖异录》是他编写的”
玉冲玡搁下茶盏,冷哼一声,“当年废主党羽一夜屠尽,满门抄斩,只有薛梨洲生死未卜,如若不是他,我倒还真想不出旁人了。时隔十年,看到此书我就又忆及旧人,虽然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但留着终究是个祸害。”玉冲玡忽然抬眼望定琴仲昆,吩咐道,“想来薛梨洲定是苟藏在某处,还得劳烦相国替我搜查此人下落。”
玉冲玡脸上笑意不减,可神情里却盛满恫吓。
琴仲昆僵了,抬头触上玉冲玡目光如刀。
“万不敢当的,既是大人开口,微臣定会尽心查办。就算是将慈安城翻个底朝天,也务必会把这姓薛的给揪出来。”琴仲昆缓缓叩拜下去,须发皆颤。
分明是个棘手的差事,但他无可推脱。
官海浮沉,船行的好是一帆风顺,若触了礁石便会粉身碎骨。
人果真是不能有半点短处,既跟了这样狠辣的主,就要一辈子受制于他,琴仲昆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已是退无可退,将来恐怕也不得善终。
玉冲玡冷笑道,“很好,改日我会将薛梨洲的画像给你。记着,搜查之事要秘密进行,切勿打草惊蛇。”
“微臣遵命。”伏叩间,琴仲昆面若死灰,大话已宣之于口,就算薛梨洲入了土,他也得去刨坟挖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