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叁— 若卿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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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裳来时，苏合已用过早膳，背对着屏风，一张药方将将写了一半。
纤瘦的少女被略显厚重的墨色袍服裹得严严实实，更显弱小。云裳知道，她的面容必定是温柔的，温柔到缱绻，如三月的桃花，那样惹人怜爱。
关于苏合的一切，从来不需要回忆。
所以也记得她的背弃。被豢养的野兽终于完全臣服，却被薄情的主人当作挡路的废物一脚踹开。
才知道，原来爱是假的，只是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另一个人的无聊消遣。
所以即使学会卑微顺从，最后也还是不得善终。
仿佛被割裂成两个人。
恶的天性在叫嚣着狠狠的折磨这个人，将她永远困在自己的领地，让她的世界里只有自己。虚假也好，怨恨也罢，被施加的痛苦折磨，一笔一笔，都要跟这个人计较到底。
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
可是再见到这个人，懦弱的爱恋却又死灰复燃。分明已经决裂，分明已经将这个人拉下神坛，却舍不得让她更痛，舍不得让她成为浑浑噩噩的傀儡。
云裳静默地站在屏风旁，暗沉的目光落在毫无知觉的苏合身上。许久，苏合似感到那近乎放肆的目光，匆匆回首。
一枝带血的桃花静静地躺在背后。
她皱起眉头，喃喃自语“这个季节哪来的桃花？”内心突兀的升起一丝恐惧。
她犹豫再三，捡起那枝桃花，将它掷进宛如镜面般平静的湖水。抬头的瞬间似乎看见远处的栏杆上倚着一个红色的身影，待她再望去却又空无一人。
“子不语怪力乱神。”告诫般的念叨着这句话，苏合转身回屋。却没看见那枝妖艳到诡异的桃花，在湖面燃起红色的火焰，最后化为虚无。
苏合知道自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也知道自己又在做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了云裳，没有娇柔勾人的笑意。这个高傲的有些无礼的女子，除了那张动人心魄的脸，这个人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全然的陌生。
此时，她正忙着与另一个人针锋相对。
“我说过，云裳，你现在很虚弱，但凡有些道行的修士，都能感觉到你这一身妖气。”苏合一怔，是昨夜梦里那个白衣人。
先前全副心神都系在云裳身上，未曾注意，此时一番打量，她心神巨震。
这女子一身黑色长袍，分明是药宗内门弟子的惯常装束。加上熟悉的声音，苏合莫名地更加认定，这个人与自己必有渊源，或者说，这个人，就是自己。
那女子仍在好言相劝“留在我这里，我可以护你周全……”云裳挑眉，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嘲讽道：“就凭你？一个以医入道的废物？”
苏合看见女子的手紧握成拳，甚至有些颤抖，但是她克制的很好。叹息一声，她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同样熟悉的脸。只是没有了年少的倔强、羞涩，却更加温柔、成熟。
那是苏合的脸。
女子仿佛自嘲的低声说：“可是这个废物愿意不惜一切代价护住你。”她伸手抚过云裳的发，那样温柔、小心翼翼，像对待稀世的珍宝。
“你看，你如今连我的手都避不开，又如何避过那些修士的绞杀？”
顿了顿，才失落的继续道：“云裳，你不必如此抗拒我，我只是不忍心看你这样美好的生灵承受那些肮脏的欲望，我怜惜你。”
句句泣血，听者动容。
原本桀骜的云裳纠结的皱起眉头，“叶苏合，你从我这里什么都得不到，我也不会感激你，那些修士说的不假，妖魔本就是没有心的。”
她似乎还想说话，可是那女子的指封住了她的唇，“是我一厢情愿，不求你有始有终。”说罢，深深地看了云裳一眼，转身离开。
云裳眉头皱的更紧了，恨恨的嘟哝道：“蠢东西，就该咬你一口好叫你长长记性。”
苏合却分明看见她某种隐秘而危险的欢喜。
她仿佛在看一场戏，戏里的人留恋温柔，她却敏锐的觉察出一丝不详。
“她的温柔从没到达过眼底”苏合茫然的说话，“她只是在演戏。”
可是没人听见。
她只能无声地看着云裳轻柔地捧起女子带来的一枝桃花。
“我猜不透，也看不破。”红色华服的美人，半阖着眼眸蜷缩在软榻上，疲惫的开口：“你一看就一清二楚的局，却是我千百年来聊以自慰的美梦。”
凝神香薰的太浓了，几乎要淹没那抹红色身影，“是梦就会醒的，总会醒的。待这一场美梦尽了……”
被侍女唤醒时，苏合还一阵恍惚。
“主人还在候着小姐用膳，随奴婢来吧。”侍女低着头恭敬道。
苏合盯着她，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抬起头来。”
这语气可以称得上无礼，苏合很少这样说话，可她现在已顾不了这么多了。
侍女仍静默地站着，小心的低着头。苏合也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她，两人陷入了僵持。
片刻，侍女似是得到了什么许可，突然低声答了声“诺”，抬起头来。
然而那只是一张普通，没有任何特色的脸，和苏合记忆中任何一个人都对不上号。这张脸太平凡了，若混入人群恐怕根本无从分辨。
苏合松了口气。
侍女不卑不亢的直视她，仍是无波无动的陈述道：“主人在候着小姐，请随奴婢来。”
再看到云裳的一瞬间，苏合的内心是雀跃的。
她本在百无聊赖的等待，却在看到自己的时候，露出温柔的笑容。她是欢喜的，就像自己一样渴望着见面。
一见倾心自古多用来形容男女之情，可此时苏合却情难自禁的想到这个词。
是了，肤浅也好、缘分也罢，她知晓，此情两心同。
甫一落座，云裳意味深长地抛出这句话“以后可再不敢让你喝酒了。”饶有兴趣的瞧着苏合，直把她盯的坐立不安，才满含深意的“啧”了一声。
苏合心一跳，她想起师兄所说有的人喝多了酒就撒泼、耍无赖，极为难缠，难不成自己……她不敢往下想了，还好云裳见好就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然后自顾自的吃起饭来。
苏合猜测这顿饭菜也是云裳准备的，同样是色香味俱全，恰合自己到底口味。她把喜欢吃的美食扫进碗里，幸福的眼睛都眯成了缝。
等风卷残云一番，才敢大着胆子觑着对面的云裳，越看越欢喜。
却见美人的脸上又出现了一丝促狭，“昨夜，苏合可是缠着要同我睡，不愿回房呢，把我的手腕都捏痛了……”
什么？！这……苏合一时间整个人都懵了。然而美人此时一脸委屈，一截白玉似的手腕矜持的半伸过来。
苏合晕晕的摸出早上写好的药方拍进云裳的手里，磕磕绊绊的说了句：“一天一剂。”逃也似的跑了。
云裳瞧着她小跑的背影，似是埋怨又似是炫耀的语气“孩子似的，倒是难得的可人。”不知何时出现的侍女并不言语。
于是慢慢收起了笑容，她嘲道“是我昏了头了，跟你说什么话。”
苏合坐在厅后的观景台上，羞涩之意渐渐平息。出神的望着云裳的小楼，鞋尖轻轻地撩动水波，泛起点点涟漪。
遇见云裳诚然是件快乐的事，可是接连两个奇怪的梦总是让她有些不安。
“也许那正是我和云裳的前世记忆”她苦中作乐的想“我是一个满腹算计的…修士？而云裳是个不够冷血的妖。”
“可是，我怎么可以这么坏？”
苏合小声的问自己，她看见自己的脸在水中模糊，仿佛变成另一个陌生的样子。
我怎么可以故作温柔的去哄骗云裳。固然是为了留下她修养，可是她分明从那女子的眸中读到一片虚无。
梦里…或者说前世的我，真的会只是单纯的留云裳养伤吗？
还是说，有心的人比自诩无情的妖魔还要可怕，一开始就将强大的妖魔玩弄于股掌？
而如果云裳是妖魔的话…又怎会与人同寿？还是说，现在这个温柔的云裳仍是……
她想的正出神，耳边突有温热的吐息，云裳宠溺的声音响起“我的小姑娘，怎么躲在这里，叫我好找。”
苏合一时受惊，脚下失了轻重，踢起一片水花，鞋子湿了个透。
云裳眯起眼眸，跪坐在苏合的身后，依附在她肩膀上，似是失落的自言自语道：“苏合怎的这样怕我，是觉得云裳不好看么……”
苏合不知哪来的冲动，脱口而出“云裳有姑射神人之美貌，恐怕那些传闻里最美艳的妖怪看了，也要羞愧到不敢露面。”
云裳一时怔住，苏合却已暗自责怪自己怎的拿她同妖怪作比较，若是云裳生气了也是应当的。
哪知她蓦地笑出声，贴得更近，低声如情人的絮语：“哪怕苏合只喜欢我这容貌，我也是极欢喜的。”
她伸手去拢过苏合的双腿，苏合顺从的转过身来，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双手撑住背后的地面。
云裳轻巧的脱去苏合的鞋袜，见她仍小心翼翼的注视着自己，一颗心几欲化成春水。
只是，这场景不做些什么实在不合适。
她露出一个略微危险的表情，像是梦里那样不驯却又带着一丝隐晦的伤感，缓缓俯身。
柔软的亲吻落在眼角。
她说
“若卿欢喜，韶颜不敢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