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边庭飘飘那可度（三） 小穆哥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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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胜男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待呼出的白雾渐渐消散的浓墨般的夜色中，这才缓缓说道：“是啊，今晚可真冷。”
廖翚呷了口酒，道：“看不出来啊！你做起那些事倒是熟门熟路。”柳胜男冲他一歪头，微微一笑，轻道：“什么事？”廖翚被她笑得心中发毛，吱唔了几声，忽然一指紧闭的房门道：“疗伤包扎的本事！那小子浑身的伤，尤其胸口那处，我这么个大男人看着都心里犯怵，你帮着大夫，倒比那老先生还麻利。我说，安国公的小姐，过的不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吗，怎么觉得你比我这个大头兵还泼辣！”
柳胜男莞儿一笑，说道：“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
她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坐下，双臂环膝，淡淡地说道：“我在安国公府生活到十二岁，之后便和师妹随师父住在山里。五年里，只有中秋和年节才回家。十七岁，和师妹下山，在江湖上玩了一年。十八岁，”她顿了顿，“我们在浙江遇到奉旨督军的今上。我哥哥曾是皇子们的伴读，因此我打小就认识了陛下。我留在他军中，替他潜入敌营打探军情，帮他召集了江南武林的力量一道抗击海寇。后来，我再回京城时，怀幽庶人谋逆，京城的天都塌了。今上登基前，我和师妹一直留在他身边。我负责传递各路消息，而师妹则保护陛下和娘娘们。”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于廖翚而言，虽然从未离开这关城，却也明白她所说的过往可谓步步惊心，不论是探营纵横还是处在风诡云谲的京城，都可谓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诸如偷梁换柱这等绿林手段，我还是多少见识过一些的，更别提什么包扎治伤。”柳胜男微微一笑。
不知为何，廖翚从她的笑容中读出几分狡黠。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道：“得意什么！不就是比我见识得多吗！大半夜的，我回去睡了。”柳胜男点点头，道了声好好休息，自己却没有动。廖翚奇道：“我说大小姐，你还不走？是要在这站岗？”
柳胜男道：“等人。”
廖翚大奇，道：“半夜三更的，还有客？”话音未落，一个黑影闪进院子。
廖翚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指着那个不素之客，惊道：“你……”来人竟是云统领。
柳胜男瞪了他一眼，迎上去道：“已经没有大碍了。你跑过来太冒险了。”
云统领摇摇头道：“我说今晚为了小穆的案子要与你爹相谈，可能不回驿站，他们不会起疑心的。”
柳胜男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门窗紧闭的屋子，低声道：“我爹知道你跑来了吗？”见她点了点头，遂道：“我会把周围的岗哨调整下，你小心些不会被发现。寅时三刻，日夜岗交换。”云统领点头道：“那之前我就走。”说着打开房门便要进去。
柳胜男一把扯住她，踟蹰了一会儿，有些犹豫地问：“军马场你去了吗？”云统领扶在门上的手僵住，轻轻摇了下头。“去看一眼吧。”柳胜男劝道。半晌，云统领终于点了下头。
见云统领进了屋，柳胜男叹了口气，对廖翚道：“走吧。”
两人走出西厢院，柳胜男道：“今日你见我与她做的一些勾当，心里定是十分不舒服吧。”
廖翚也不掩饰，点点头道：“我们这些当兵的，上阵厮杀谁知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看到死人总会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柳胜男叹道：“我明白。这些年在江湖上闯荡，说不得非常时刻要用些非常手段……小穆哥哥的生死关系重大，不管怎样，我决不能让他落入朝廷手中！”她有些自嘲地笑了，道：“‘侠以武犯禁’。爹说我江湖习气重，果然不假。”
廖翚觉得她的笑容中透着淡淡的落寞。他沉默了片刻，猛地扬起头灌了一大口酒。他随手用袖子去唇畔的酒渍，道：“那个云统领，我总觉得她的招数有点奇怪，又有点眼熟！她的刀法中混了不少剑法，我是不是见你使过那些剑法？”柳胜男停步，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道：“终于有些眼光了！”她回头看了眼漏出昏黄灯光的厢房，柔声道：“她是我唯一的师妹，是我一直当作亲妹妹的师妹。”
屋内，看着穆淳裹着纱布的脸，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女统领终于动容。她在床边跪下，颤巍巍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三分羞七分怯地落在昏迷不醒的男子的脸上，隔着纱布，轻轻地描画着，画过眉角，画过眼睫，画过鼻尖唇角，画过面颊，画过这一路的厮杀在他身上留下的一道道伤痕……
更鼓声声，已近五更。火盆中的炭火燃烧了一夜，渐渐湮灭，屋中寒意渐生。云添了几块木炭，将炭火重新烧旺。
“越……儿……”穆淳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南宫越的双肩一下子紧了一紧。她放下火钳，抬头望去，穆淳并没有醒来，那声轻唤不过是昏迷中无意识的自语。她走到床边，在床前踏脚上坐下。许是因为伤痛，昏迷中的青年，眉头轻轻皱在一起。她的手悬在他的额前，似是想覆上他的额头。她垂下眼，久久地凝视着那张灰败的面孔，仿佛在思量着纱布下那副俊秀的面容，她悬着的手却始终没有落下。
泪水滑落，在玄铁面具上染上斑斑晶莹。面具下的脸，早已一片湿凉。女统领别过头，解下面具，拭去泪痕。
“越……儿……”又一声低语传来。南宫越叹了口气，望着手中森然的面具，自语道：“淳哥哥，我把你伤成这般模样，你怨我么？”
“傻……傻丫头……”南宫越蓦地愣了。她看到穆淳睁开眼，疲惫的眼中脉脉含情，仿佛春天第一股东风，吹拂过冰封的湖面，带来一春的温柔和暖意。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怎么都止不住。
穆淳忙道：“别哭，你一哭我就……啊……”一声压抑的疼呼传来，南宫越惊起，只见他似是想要起身，却牵动伤口，疼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你……”南宫越忙止住他，抽了口气，咬着牙道：“半条命都没了，还乱动！”
穆淳眨眨眼睛，道：“故意捅歪的刀，加上……柳家……的……灵药，我……死不了……”他喘了几口气，低声道：“越儿，我……”他眼眸一暗，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南宫越轻轻握着他的手，道：“你放心，穆伯伯一家虽然被下狱，但不曾被审讯拷打。”
穆淳反握着她的手，道：“有你在，我放心。”南宫越摇摇头，道：“那天影卫来家里拿人，我也被扣住了。伯母说我是来求医的病人，百般恳求，才将我摘了出去，却因此挨了打。”说着，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穆淳沉默了片刻，眼角闪着泪光，听南宫越泣道：“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我，伯母不会受委屈。其实她不必为我做这些的……”
“不关你的事。”穆淳轻轻说道，“我们俩这些事，不都是瞒着他们二老的么。”他望着南宫越，道：“越儿，你过来一点。我现在身子虚，说话轻怕你听不到。”南宫越听他这么说，心头又羞又气，却乖乖地往前挪了挪。
两人四目相对，穆淳喃喃道：“越儿，我好想你，让我摸摸你。”说着，他向南宫越伸出手。
南宫越见他微微抬手，便扯动全身伤势，疼得一张俊俏的脸都变了形，心中又是难过又是心疼，忙握住他的手，含泪说道：“我……是不是刺得太深了？我……我还是不能很好地控制……”
穆淳突然笑了，道：“都说‘打是亲骂是爱，情到深处用脚踹’，你这一刀刺得虽然深了那么一丁点，但是满满的都是浓情厚意啊！”
南宫越俏脸飞红，甩开他的手唾道：“没正经！都伤成这样了还油嘴滑舌。”
穆淳被她这么一甩，立时龇牙咧嘴。南宫越见状忙道：“淳哥你怎么了！”见他疼得嘴皮子直打哆嗦，南宫越顿时慌了手脚。穆淳深深吸了几口气，拼命忍着疼，颤声道：“没事……没事……”
南宫越泪眼朦胧，道：“都是我不好，我太不小心了……”
“没事……真的没事……”穆淳顺过了这口气，轻轻说道，“我是大夫，自己有没有事会不知道么。”见南宫越甚是自责，他挤出一分笑容，道：“傻越儿……今天的计划不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么。”
“可是……”南宫越将脸埋在被褥间，抽泣着说道，“我宁可现在重伤的是我……”
穆淳轻轻动了动手指，触了触她鬓角边因为一番激战而有些凌乱的发丝。“让你受伤，我哪里舍得啊！乖，抬头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南宫越抬起头，一双眼睛肿得跟桃子一样。穆淳勉力在她鼻尖上轻轻一点，叹道：“哭成这样，等下可怎么见人啊。”
不待南宫越回答，他又笑着说道：“越儿，你真好看！”一双俊眼带着笑，笑得一派云淡风轻又无比旖旎。他抚摸着南宫越的脸，道：“你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南宫越面上一红，点点头道：“你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可动武，我自然是听话的。”穆淳望着她，缓缓说道：“真好……越儿，京中混乱，你千万小心。我不在身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他顿了顿，轻声道：“在京城里好好地等我回去，我们一起揪出动摇民心、毒害皇帝、诬陷娘娘的凶手！”
两人四目相对，那一双俊目里，满满的全是宠爱和关切。南宫越心头一软，将他的手覆在自己掌中，柔声道：“淳哥，你放心去吧！我等你。”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边庭飘飘那可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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