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男儿本自重横行（六） 不明白鹰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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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的目光都集中在廖翚身上，无论是卫所军还是鹰扬军，都想看看这个被抽中和安国公爱女相较的倒霉蛋是谁。见不过是个瘦骨嶙峋、相貌俊秀，看起来还不到弱冠之年的少年，不少鹰扬军眼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同情。
毫不在意那些或好奇或怜悯的目光，枪杆在手中稳稳端住，鹰一般的锐利的眼眸紧紧锁住对方。对面甫动，双手立即一翻，枪杆子拨开来枪，立即缠上。
校场上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叫好。都是军人，立即看出这两人的枪术都是相当高明。加之廖翚不过是个普通士卒，却能与安国公的千金、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侠女打个平手，若是赢了，卫所军也能扬眉吐气一翻。是以场外为廖翚加油呐喊声响彻云霄。
廖翚却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杆不断扎向自己的枪杆子。两人戳革连环，不多时，廖翚一枪扎出，却扎了个空，还不及回枪防御，就感到胸口被重重戳了一回，整个人都被震得连退好几步。
胜负已分。场上顿时安静了。李三阳暗道“可惜”，李允更是扼腕而叹，倒比自己放才比试长刀时只拿了个上等下还要难过。
柳胜男收枪。廖翚见她冲自己一抱拳，知她要走，忙一声大喝道：“再来！”
李允呆住了，怔怔地望着廖翚。李三阳张口结舌，终于叹道：“这小子，还是这般不服输！”
柳胜男看看他，没有动。廖翚揉着胸口，又道：“再来！”不知是谁在队列中喊了一声“再来！”立即，卫所军中“再来”之声如潮水般一浪胜似一浪。
柳承岳见状，皱了皱眉，气沉丹田，正要喝止，便被柳延绍拦住。安国公示意他坐下，笑着道：“别急，别急。好好瞧着。”
柳胜男环视四周，不恼不愠，微微一提唇角，将枪杆端平，直视着廖翚，道：“好！再来！”
柳承岳见两人又斗在一处，场下欢呼叫好声如雷鸣，如山崩，不由得皱眉道：“父帅，要不要叫停他们？”柳延绍摇摇头，指着场下，道：“仔细看着。”
不多时，廖翚被一枪杆子扫在左肋，整个人飞了出去。虽然穿着厚皮甲，柳胜男也收束着力道，不会伤及骨头内脏，但这一下也让廖翚觉得半边身子都动弹不灵了。他忍痛爬起来，也不说话，只是将枪杆一抖，向着柳胜男扎去。
柳承岳见他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站起来，连鹰扬军都开始为他叫好鼓劲，不禁叹道：“这小子！到底有多能抗打！”岳承谟轻锁眉头，道：“他一向是这般不服输。”郑国泰却道：“我倒觉得这小子不知好歹，纯粹找死！”
安国公捻着须，与张春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场下，柳胜男的脸色却越发严肃。
不知被打倒了多少回，廖翚只觉得每一次倒下，浑身上下都是如抽筋卸骨般巨疼，让他几乎想要放弃了。眼前，柳胜男倚枪而立，默默地看着他，眼中的温度越来越低。倘若就此放弃，定然会被眼前的女子瞧不起，自己也再无进入精锐营的资格，所谓“报仇”也将成为一句空话。一念及此，他强撑着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一次次地爬起来。
场上欢呼声、喝彩声渐渐停歇，只有一片沉重的宁静。不论是鹰扬军还是卫所军，甚至是点将台上的柳承岳、黄子凡，都动容了。
李允看到廖翚又一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颤抖着的手臂勉力端住枪，不禁带着哭腔失声叫道：“廖哥，放弃吧！你赢不了的！”廖翚却充耳不闻，只是盯着柳胜男。
柳承岳冲岳承谟道：“这般下去，这小子非得给打死不可！”他起身喝道：“停……”
几乎同时，柳胜男一声断喝道：“撒手！”枪杆往前便是一送！廖翚举枪欲档，可他浑身伤痛难耐，哪里能拦得住那如白虹贯日般的一枪！手臂上立即结结实实地被扎了一枪。他再也把持不住，手中枪杆呛啷坠地。紧接着小腿上一阵剧痛，胫骨上也被狠狠地扎了一下。他当即跌倒在地。还不及抬头，廖翚就感到枪杆压在了自己后颈上。他心头一凉，眼睛一酸，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柳胜男长眉一挑，道：“廖翚，你记住了，鹰扬军永远不是一个只凭匹夫之勇、一腔义愤就能安身立足的所在。”她收回枪杆，看着他喘着粗气抬起头，一张俊美的脸因为强忍着疼痛看起来有些狰狞，两行泪水混着尘土流下，令人揪心。
柳胜男凝视着他，久久不语。终于，她扭过脸不再去看他。
“心中只有仇恨，你就会被仇恨吞噬。不明白鹰扬军为什么能成为鹰扬军，你就不配成为其中的一员。”她微微仰头，望着蓝天。秋风瑟瑟，白云如练，一只受伤世群的天鹅努力扑棱着翅膀，用一种奇怪的姿势飞行着，发出声声凄厉的鸣叫。
廖翚如遭雷击，怔怔的看着她，突然无力地垂下头颅。李允大惊，冲出队列，冲着柳胜男重重一跪，叫道：“柳小姐，求您手下留情！廖哥他……他……”话没说完，就被王老实等人捂着嘴重重按在地上。
柳胜男停住脚步，盯着李允。李允迎上她肃杀的目光，不禁浑身抖了两抖。她肃声道：“这里是军营，我是千户柳胜男。”
李三阳叹了口气，走出队列，朝点将台跪下，叩首道：“大帅，李允犯了纪，被降罪绝无二话。小人李三阳身为他的队长，理应负责连坐，更无怨言。”
一旁法曹大声道：“李允无故喧哗，棍责十下。李三阳身为队长，御下不严，连坐杖责，以儆效尤！”
廖翚抬起眼皮，见李三阳两人跟着法曹去了。他想说话，刚一开口，便“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紧接着两眼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廖翚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陈设整洁的房间里。窗子里透进明亮的阳光，空气中飘着浓浓的药味。他微微一动，就觉得全身跟散了架一般。他缓缓支撑着上身坐起来，便已经出了一头冷汗，浑身再无半分气力，只能靠着床柱不停地喘气。
门吱嘎一声开了。柳胜男走进屋，见他甚是狼狈，自己搬了张椅子在床前三尺处坐下，淡淡说道：“你气血郁结已久，今日连番激战，血气运行加速，这才吐血。”她拨弄着腰上的白玉腰挂，“淤血吐出来也好，不然时间久了就麻烦了。”
她见廖翚只是喘气，又道：“只是你身上瘀伤太多，恐怕要休养几天了。”她歪着头，打量着廖翚，忽然莞尔一笑，道：“我还没有亲兵。”
廖翚一愣，喘气声也微微一窒，道：“什么……”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妥，瞪着柳胜男道：“关我……什么……事……”
柳胜男也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他。廖翚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想要扭过头去，奈何实在是疼得动不了，只能闭上眼睛。
“你不是想进精兵营么，”柳胜男淡淡说道，“诚如你们所想，进入精兵营就差不多等于进了鹰扬军。”她停了下来，看到廖翚的身子微微一僵。
柳胜男轻轻一笑，道：“你想进精兵营，只是为了报仇。”廖翚心头大震，却依旧没有睁眼。他听见柳胜男轻声说道：“你也知道，我和哥哥不同，一身武艺并非全部来自家学。在江湖上这几年，我发现一个人心里想什么，会在不知不觉间通过招式表现出来。今天和你拆解，我感受到的是你深深的怨恨。”
她长长叹了口气，道：“金关之后，我常常做噩梦。”她垂下眼帘，绞着腰带，“整晚整晚睡不着，一闭眼，眼前就是人间炼狱。我开始每天疯狂地习武，让自己疲惫不堪，一着床就睡过去。”她见廖翚睁开眼，望着床顶的帐幔愣神儿，于是起身走到窗前，道：“直到后来，我听到那晚你对岳师兄袒露心声，我才赫然发现，你我的心结都在金关。”
她转身，平静地望着廖翚，道：“纵然踏平北胡，死在他们屠刀下人也不会活过来。我要变强，因为我不想看到大胤境内再有第二个金关。这是我要成为鹰扬军的理由。你呢？”
廖翚转了转眼睛看着她，涩声道：“我，想要报仇。”
“只是报仇，经过严格训练的卫所军也能做到。”柳胜男淡淡地说道。
廖翚想起李三阳等人常说的建功立业、衣锦还乡。还乡？父亲去世了，琇娘也不在了，衣锦还乡给谁看？封妻荫子？或者领一大笔朝廷给的金钱，做个生活富足的田舍翁？不是，这些都不是。
他想起喇叭谷中的厮杀，想起校场上雄姿英发的鹰扬军，脱口而出道：“我想变强！我想像鹰扬军那般上阵厮杀！我不要面对敌人束手无策！我，我想成为一个真正能保护身后的百姓的军人！”他一口气说完，不禁觉得胸闷气短，张着口连连喘气。
“我说过，鹰扬军并不是一个只靠匹夫之勇就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柳胜男笑了，“做我的亲兵吧，见识见识真正的鹰扬军，想明白自己的坚持是为了什么，弄清楚在这样一支军队中，你能为同袍们做些什么。然后，”柳胜男眼中闪着光芒，“下一次的大比中让我看到你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男儿本自重横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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