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男儿本自重横行（一） 这一大章， ...
-
晨光熹微。
廖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柜台后的竹床上，身上还盖着床薄被。他嗅到一股炕葱油饼子的香味，突然觉得肚子里空得难受。他慢慢起身，头脑仿佛被酒灌满，还有些昏昏沉沉的。他晃了晃脑袋，这才站了起来。
“睡醒了？”岳承谟坐在靠门口的桌前，就着稀粥啃饼，看他起来了，微微一笑。廖翚走到他面前，冲他深深一揖，道：“多谢岳将军。”
岳承谟笑道：“谢什么谢！不过是看你累了，睡着了，又看到王老爹在柜台后放了张竹床，就顺手把你丢上去。”他端起粥碗，道，“来来来，吃早饭！”
廖翚见桌上放着一罐牛乳，而岳承谟却喝着稀粥，心头一动，就听岳承谟道：“别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听王老爹说特别能吃。当真是应了那句‘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说着，将那罐牛乳推到他面前，道，“多吃些，以后才能像我一样壮实！”
正说着，城中响起一声嘹亮的喇叭声。岳承谟一下子跳起来，抓起一块饼，一边狠狠咬了一大口，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你先吃着！”说着，掉头就跑，险些与拎着水桶进门的王老爹撞了个满怀。
王老爹见廖翚愣愣地站着，叹道：“你醒了？”廖翚点点头。王老爹望着门外，道：“岳将军是个好人啊！昨晚你睡着了，他一宿没合眼，一个人坐着。我也没敢出来，就听到他不停地叹气。早上我见他眼睛都红了，他只说想起一些陈年旧事，心里有些憋得慌。又让我去准备了些吃的，说你醒来肯定饿了，到时候没得吃多难受。”
廖翚在桌前坐下，咬了口饼。温热的葱油香立即填满了整个口腔。他突然鼻子一酸，忙用袖子擦去眼泪。见王老爹不无担忧地看着他，他轻轻咬了咬舌尖，止住眼泪，道：“老爹，我没事，没事了。我今天就回去，以后有空再来看你。”
屋外，朝阳正缓缓升起，为碧青的天空染上一抹胭脂。凉凉的风吹进来，吹散了浊气，带来满室清凉。廖翚望着东边的天际，长长吁了口气。
从噩梦中醒来的人，纵使明知那只是一场梦，却也总会心有余悸；纵使明知那只是一场梦，却也会从中看到自己那些隐秘的心思。梦会醒，但是经历了人间炼狱的人，只能跌跌撞撞地踏上与心魔搏斗的漫漫长路。
朝晖披洒在廖翚身上，在街巷中拉出一个细长的影子。背上传来太阳的温度，廖翚站在十字街头，深深吸了口气，毫不犹豫地向着大营走去。
辕门就在面前，他停住脚步，看着士卒们纷纷拎着兵器，出了营帐，迅速整齐地集合在各自的将官旗下。他辨明旗号，微微犹豫了一下，终究踏出了一步。
李三阳集合好了自己的小队，忽见廖翚低着头走来，不禁一愣。众人见他归营，也是又惊又喜，却也有些忐忑不安。
李允道：“队长！是廖哥！廖哥回来了。”李三阳神情阴晴不定，哼了一声道：“我自是看到了！”廖翚走到他面前，抱拳道：“队长，我回来了。”
李三阳打量了他几眼，道：“回来了？这回可好了？”
廖翚点点头道：“回来了。”他强笑，“好了。”李三阳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廖翚见他不说话，苦笑道：“队长，我真的好了。下次你摔我几个跟头出出气吧。”
众人闻言，不禁都有些喜色。李三阳这才笑道：“果然是好了！”又向众人道：“是他说要我摔他几个跟头出气的，不是我逼他的。”众人纷纷压着声音嬉笑附和。
李三阳一摆手道：“回来就好！今日大帅在校场阅兵，你这一身的，去了丢我们队的脸！回去收拾得人模狗样的再出来见人！就当……”他看了众人一眼，“就算你休假到明日好了。”说罢，领着众人去了。
廖翚回到帐中，见自己的铺位、衣物都拾掇得整整齐齐。他记得，那天之后，自己一直浑浑噩噩，佩刀弓箭都不知道是谁替自己收拾的。他从角落里翻出磨石，打算把战刀好好磨一番。抽出佩刀，他愣住了：之前砍钝了的刀锋如今雪亮如新，还带着些许护刀油，当是有人替他细细打磨、养护过了。
他放下佩刀，目光落在一旁的弓架上。此刻，只有一张弓孤零零地躺在架子上。弓是比寻常士兵们用的弓好上不少，也曾招来一些低级军官的羡慕，但也算不上是什么绝世好物。他取下弓，见缠在弓身上的弦已经磨损了，便取了根新弦换上。他拉了拉弓，许是最近沉迷于烈酒中，拉了不到十次满弓，便觉得肩臂酸软。
这张弓是当年被派往永宁关时，教他射箭的沙州守备陈远图送的。两年来，多少次出生入死，他可以丢弃一切身外之物，独独没有动过一丝丢下这张弓的念头。冬季西北苦寒，为了保持弓的性能，他晚上睡觉也要将这弓抱在被窝中同睡。
下了弦，望着弓，廖翚有些歉意地笑了。
校场传来一声悠长的喇叭声，不多时，便传来升帐炮。廖翚叹了口气，拎着水桶出了帐。
中午时分，众人回营，一个个喜形于色。李允见了廖翚，大声嚷道：“廖哥，廖哥！好消息啊！今日大帅升帐，说是八月二十开校场大比，上等者可选入精兵营！”
廖翚将束发巾扎好，眼都没抬。李允在他身边蹲下，道：“精兵营啊！由少帅和岳将军亲自统帅。大家伙都觉得，这支精兵营没准以后就成了大帅麾下的亲兵了！”
“那又如何？”廖翚收好梳篦，懒懒地问道。
李三阳在铺上坐下，脱了鞋，盘着双腿道：“大帅麾下的亲兵，那可就不得了了！今天你们也都看见了！那阵势，那军容！”他忍不住啧啧称赞，“果然是大胤第一统帅麾下的军队啊！”众人皆是心之向往，不由得一阵赞叹。
听得大家连声称赞，李三阳面上也是一番悠然神往之色。廖翚淡淡说道：“队长，这般选材，以往也不是没有。最后选上的不还是那些有家世背景的将官么。”
李三阳摇摇头道：“这回应该不一样。听人说安国公虽然是簪缨世家，但是麾下那一万人的队伍，都是他这些年从各地军中发掘出的好苗子，大半都是普通军士出身。若是能入得了他老人家的法眼，就算不是一步登天，以后也没人敢小瞧咱了！”他抓起水罐，往茶碗里倒了些水，望着廖翚，道：“小廖啊，我们同伙也有两年了，我年岁最大，被你们推作队长，你说平日里我待你们如何？”
廖翚见他言辞恳切，回想起两年来受他照顾颇多，心头也是一暖，道：“你待我们跟兄弟一般。”
“那今天大哥我说句话，大家听听看如何。”众人都搁了兵刃，各自捡了个位置，围着李三阳坐下。李三阳扫了一圈，道：“如今已是七月底，距离八月二十的大比较不到一个月。咱们从军，不就是为了搏个军功，日后好衣锦还乡、光宗耀祖么。要我说，咱们这一队，手上功夫都不弱，尤其是小廖，若是认真起来，便是寻常将官在他手上也讨不了好。我盘算着，这些日子咱们加把劲，下下苦功，晚上再去校场练习一番，没准大比上就被选了去呢！”
众人纷纷称是。李允有些赧颜，道：“我跟几位哥哥比起来，差得太远，看样子是不可能被选上了。”李三阳笑道：“跟着大家一起练，大家伙也能帮你瞅瞅，差在哪了。”
李允喜道：“那可是好！”众人喜不自禁，李三阳见廖翚默然不语，冲他道：“小廖，你怎么说？”
廖翚苦笑道：“我最近酒喝多了，身子有些虚，你们自去练习，不用管我了。”李三阳微微点头，道：“你这几日好生休息调养，过几日再随我们一同练习。”
说话间，午饭已经做好。廖翚也不往人堆里凑，一个人端着饭碗坐在一旁。他听众人还在说着大比的事，心头不禁浮起一个冷笑，望着帐外飘扬的“柳”字旗号，暗道了一句“惺惺作态”。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男儿本自重横行（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