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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燕语莺啼惊觉梦(五) 儿媳妇见公 ...

  •   没有风,松林中却传来一阵沙沙轻响。抖去短刃上的血珠,看着林树枝叶轻摇,穆淳温润的眼眸没了温度。他大袖轻扬,起落间,便落在松林中。

      林间,机括轻响,羽箭挟着劲风,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穆淳身形陡然加速,原本翩若惊鸿般的身姿突然变得如同鬼魅般。藏在林间的射手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那如魅似幻的身影在林间穿梭,还不及反应,便惊觉自己射出的箭矢居然反刺透了自己的身体。

      几名蛰伏已久的杀手骤然现身,向着穆淳扑出。只听几声轻响,穆淳人已在松林尽头。林间,几名蒙面汉子倒在地上,四肢微微抽搐着,眼中满是恐惧和不可思议。

      乱葬岗上,南宫越被八名杀手团团围住。战圈外还有十余名蒙面人严阵以待。眼前敌人武功虽算不得极高,任何一个甚至两三个齐上都不是自己的对手,可是进退配合,南宫越却总是奈何不了他们。眼见敌人以逸待劳,自己却深陷车轮战,身上大大小小已有了不少伤口,不禁有些急躁,长剑如鸿,招招皆是攻势,直逼正面的三名杀手。当前三人却不掠其锋芒,抽身便退,她待要冲出重围,眼前一道寒光斩下,迫得她不得不退了半步。只这一瞬,战圈又合得如铁桶一般。

      南宫越暗自叹了口气,觉得有些头晕手软。她知道自己因为晚间献舞,这半日就没怎么吃东西,一番恶战又流了不少血,恐怕坚持不了太久了。

      为首的杀手似乎也看出她已是强弩之末,鼓掌笑道:“云鹄姑娘名满京城,不知多少公子王孙都对你垂涎三尺。谁知红颜薄命,不知道哪位公子,争风吃醋而不可得,竟将从佑王别院回京的云鹄绑架至乱葬岗,求欢不成,愤然杀人。你说,这算不算一个配得上京城第一舞姬的死法?放心,你死后,我一定让你‘出尽风头’!”众杀手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手下却丝毫没有放松。

      南宫越觉得头脑却昏沉沉的,并没有反应过来那人说了什么,只是听着周围传来猥琐的笑声。那笑声很近,又似乎很远,她听不真切。她只知道自己手上渐失章法,连格挡开向自己砍来的兵器都已经成了一种本能的反应。

      一柄大刀当胸斩来,南宫越想要挥剑格开,身体却有千钧重,怎么都动不起来。胸腹间一阵剧痛,整个身体仿佛被劈成两半。剧烈的疼痛下,头脑恢复了短暂的清醒。她看到对面那个使刀的壮汉口吐鲜血,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失去意识之前,她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穆淳,她想抓住他,却怎么都抬不起手。

      再次醒来的时候,南宫越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案台上,浑身上下仿佛被肢解了一般疼痛难忍。她忍不住呻吟了起来。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轻轻说道:“越儿,我在这里,别怕。”南宫越只觉得鼻子一酸,却硬生生忍住了泪,平静地看着他。一根麦管递到她嘴边,穆淳道:“越儿你胸前那道伤口有些深,我需要替你缝合上。会有些疼,你把药喝了就不会觉得那么疼了。”南宫越听话地眨眨眼,衔住麦管。药汁又苦又臭,她强忍着喝下,不多时,就再度昏睡过去。

      穆淳解开她胸前紧紧缠绕着的布带,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露了出来,血已经止住了,只是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他用烈酒冲洗过双手,又用酒清洗过那道伤口后,拿起一旁已经穿好丝线的银针。突然,他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深深地吸气,缓缓吐气,以期能让内心平静下来。可是没有用。有什么东西堵在他胸口,让他觉得憋得难受。

      他放下针线,抬起头,已然泪流满面。

      “爹,我做不到……”他几乎是哀求着对身边的一位四十多岁的文士说,“您来吧……我实在……”

      穆道崇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拿起酒坛子仔细地冲洗着手。穆淳望着南宫越,喃喃说道:“十年前,我没有能够保护你,难道现在的我还是不能保护你么?不,不是的!”他的神情渐渐平和,目光也坚定起来。“现在的我,有能力保护你!我答应过你,绝不会丢下你,不论发生什么,绝不会丢下你。”穆道崇微微颔首,往后退了退。

      穆淳再度拿起针线,他没有犹豫,一针缝下,每缝一针,就打一个结。弯弯的银针带着晶莹的丝线,将那道可怕的创口一点点对合。

      朦胧间,胸口传来剧烈的疼,南宫越忍不住轻轻呻吟了起来。穆道崇见状,蹙眉道:“麻药效果要过去了。”穆淳的手微微一顿,感受到双手之下,南宫越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没有抬头,只是下针时更加果断。

      最后一个结打好,穆淳轻轻提起丝线。穆道崇拿起剪子,顺着丝线滑到结扣处,剪尖轻挑,一刀剪断。

      穆道崇叹了口气,道:“我去找你娘过来。”待他出了房间,穆淳俯下/身,一边轻轻抚摸着南宫越已经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一边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南宫越苍白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她微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穆淳握着她的手,却摸到一把冷汗。他低头看去,只见她身下的被褥都被汗水浸湿了,她双手旁的被单竟被扯出了破口。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穆淳心如刀绞,忙伸手掩住了口,将哭声埋在喉中。一只湿凉的小手捉住了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南宫越努力挤出声音:“没……事……了……”泪水顿时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再也堵不住。穆淳索性放开手,将她的手紧紧握着,道:“对……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门开了。穆夫人进了屋,眼见此情此景,心头也是一酸。她走到穆淳身边,道:“淳儿,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

      穆淳点点头,松开手,恋恋不舍地向门口走去。

      屋外,穆道崇坐在石桌旁,摇着蒲扇,见穆淳含着泪走了出来,笑道:“终于舍得出来了?”
      穆淳脸上一热,低声道:“谢谢爹。”穆道崇哼了一声,道:“你都把人带回来了,我能往外撵么!”

      见儿子低着头不吭声,穆道崇有些感慨地说道:“这些年,你的心思我还不明白么。终身大事上,爹娘也不曾逼过你。只是你自己要想清楚,南宫无惑的案子不得平凡,她就始终是叛逆之女。你这般守着她,若是将来她们一家沉冤得雪那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呢?甚至于若是她身份败露,岂不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穆道崇叹了口气,“若是那样,你该如何自处?我与你娘,又怎么忍心见你伤心?”

      穆淳在父亲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垂着头道:“爹,我对越儿……”他甫一开口,就泣不成声。穆道崇也不催他,悠悠地摇着扇。

      穆淳搓着手指,这些年和南宫越的点点滴滴在眼前一一回放。他的心情渐渐平和,缓缓说道:“爹,您知道么,刚才麻药药性过去了,越儿完全醒了,可是她硬撑着,一声没吭。您知道么,连被单都被她攥破了。您是不是觉得她一定一向如此坚强?”他摇了摇头。

      “她确实是个坚强的女孩,可是在我面前,却总是会掉眼泪。她会为了父母冤屈难申而哭泣,会因为我对她的保护而哭——爹您是不是觉得奇怪,难道有人保护还不好么?”穆淳抬起头,望着父亲。

      “十年前,我没有能力保护她,眼睁睁看着她入狱、被流放。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长大后一定要找到她,救她。后来,当我得知岳姑姑将她救出来后,爹您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么!我求了师父好几天,才得他允许去看越儿。那天我在岳姑姑那里见到越儿,又是难过、又是兴奋。我的越儿脸上被刺了黥印,她以后都只能遮着藏着,不能以本来面目示人了。可是她还活着,好好地活着,虽然受了不少苦,终究重获了自由。”穆淳深深吸了口气,将又翻涌上来的眼泪咽下。

      “我要保护她,让她不再受到伤害。我怕,我怕再度失去她。慢慢地,我对她的保护让她感到压抑和束缚。”他有些自嘲地笑了,“她是南宫越,安定侯的女儿,怎么会乐意被人以保护之名束缚着仿佛笼中雀一般?她说我的保护让她觉得自己很没用。那时候我才惊觉,我给她的保护是不是真的是她需要的?”

      穆淳抬头望着亮着烛火的屋子,柔声说道:“那一刻我明白了。她要的从来不是我替她面对各种风险,而是我帮助她在战胜危险的过程中成长起来;她要的从来不是由我替她解决所有困难,而是我在她困惑苦恼的时候,帮助她找到应对的方法;她要的从来不是我将她牢牢地护在身后,而是要我握着她的手,一同往前走,一同跨过深涧、翻过高山。对于越儿来说,能做到这一切的人,或许只有我了。我也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的小越儿一定会在我身边与我并肩而立。”

      他心中有一丝甜蜜在荡漾。他的眼眶依旧通红,脸上却带着宠溺的微笑:“刚才,她知道我很难过,她知道如果她表现出痛苦,我会更难过,更自责——因为毕竟是我带她去给小孙送行的。她明明特别怕吃药、特别怕疼,却乖乖地喝了药,也忍着疼痛一声不吭,因为她知道,有我在,不会有事。她看出我因为自责而软弱,明明自己很痛苦,却安慰我说‘没事了’。她是这般爱护我、信任我,如同我爱护她、信任她一般,我又怎么能把她丢下呢?”

      穆道崇叹了口气,道:“越儿虽说是侯府千金,但这么些年流落在外,已经不是豪门中的大小姐了。若是她以后不爱待在京中,你可是要随她一同去?”

      穆淳沉默了片刻,始终不敢正视父亲的脸。他低声道:“爹,对不起。”

      “算了!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你爱怎么就怎么着吧!你师父当年收你为徒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个太医院院判的位置是传不到你手上了。”穆道崇摆摆手,说得云淡风轻,面上却带着些惋惜和伤感。

      “我们会经常回来看爹和娘的。”穆淳小声说道。

      “我跟你娘身体好着呢!你那两个弟弟,虽说资质不如你,倒也都勤勉上进,日后也能撑得起这份家业,你就不用太担心了。”穆道崇叹道。他突然眨眨眼道:“‘我们’?你小子!想什么糊涂心思呢!三书六礼你成了几礼下了几书了?这就‘我们’了?”

      穆淳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嗫嚅着不知如何回话。

      紧闭的屋门开了,穆夫人面带薄嗔,冲穆道崇道:“你就别挤兑你儿子了!他不是没分寸的人!”见穆淳想要往屋里去,穆夫人一把拉住他,道:“姑娘睡着了,你别进去吵人家。”

      见穆淳一脸不舍,穆夫人叹了口气道:“在门口看一眼吧!轻点儿啊!”穆淳仿佛得了皇赦,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门前,倚门而望,

      穆道崇有些气呼呼地冲夫人道:“慈母多败儿!看叫你宠得!”他虽看起来甚是生气,却刻意压低了声音。

      穆夫人挽着他的手臂,轻声道:“好了!走吧!天都快亮了,你今儿不是还要当值么!”说着连拖带拽地将穆道崇推走了。

      小院中立刻安静了下来,只有虫鸣啾啾。穆淳站在门外,看着那躺在床上的女子沉沉地睡着。她呼吸平稳绵长,想来应该睡得正香。穆夫人回到他身边,道:“淳儿,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看着。”见穆淳面露难色,她笑道:“你去吧。还信不过你娘的医术么?别忘了你外祖也是当世名医。再说,”她看着沉睡的女子,露出慈祥的微笑,“她可能是我未来的儿媳妇,我怎么会不好好照顾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燕语莺啼惊觉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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