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可怜无定河边骨（三） 我们明明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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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胜男抬起头，望着发出声音的角落。
“走开！”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隐隐含着愤怒。
“廖翚？”柳胜男有些不确定地问道。那个声音是那样疲惫、悲伤、无力，和她印象中廖翚有些张扬的声音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我让你走开！”男人似乎有些声嘶力竭。
柳胜男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又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屋子里一下子亮堂了起来。一张被掀翻的方桌后，桌面与两面墙壁构成的狭小的空间里，影影绰绰地显出人影来。
柳胜男略微有些踌躇，终究还是缓缓地走了过去。
墙角，廖翚蜷缩着，满面血泪，怀里紧紧抱着个早已无了生气的妙龄女子。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头紧紧蹙着，如果不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自额头划到唇角，贯穿了整张脸，她还是很好看的。饶是廖翚已经为她整理了一番，被扯破的衣襟下依旧露出了一片光洁的肩。她小腹隆起，看上去已经有四、五个月的身孕，胸腹间却留下数个利器贯穿的伤口。
廖翚耷拉着头，哑声道：“你来干什么？”柳胜男默默地看着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替她们整理遗容，或许还为她们下葬。你不是就在做着这些么。”他一边伸手轻轻抚过怀中女子的脸颊，一边轻声道：“她们需要么……你觉得她们还需要么……”他的动作又轻又柔，仿佛怕吵醒了少女的美梦一般。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满面泪痕的柳胜男，突然笑了：“你哭了？你的眼泪又什么用？她们需要么？”他的双手突然剧烈地抽搐着，瞪着通红的眼，“她们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北胡围城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一座座关塞沦陷的时候你们在哪里！那群畜生凌/辱她们、甚至连孩子都不放过的时候，你们在哪里！赤多下令屠城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
柳胜男张张嘴，想要分辩，可是站在这一屋子惨遭侮辱和杀害的遇难者遗体中间，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哀悼与同情，能挽回她们的生命么？
告诉她们，为了保卫家国，自己的父兄血战多日，终于击垮了北胡军队？可是，我们明明胜利了，为什么她们还会死？
她突然想到前日城墙下被驱逐着攻城的俘虏们。好不容易迎来了援军，却也迎来自己的死亡。那些被碾碎在关城下的生命，都还很年轻吧。是不是会有一个女子，每日翘首以盼，等着自己的良人回去？是不是会有那么几个孩子，在梦里梦到被父亲抱在怀中、举得高高的？是不是会有年迈的父母每日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到村口的大树下，等待儿子回来？是不是向往着有朝一日，带着这些年攒下来的银钱回家买上几亩田、开间小铺子……为什么他们的未来、他们的梦想，会和他们的身体一起消散在戈壁滩上。
她有些茫然地扫视着小屋，似乎想要找出答案。
可是那一双双无法合上的双眼直愣愣地望着青天，似乎在质问着：“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死！”
“看看她们。”廖翚咧开嘴，露出一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你们为她们做了些什么么？”他目光一凛，紧紧逼视着她：“没有，你们什么都没做！任由她们死在北胡畜生的屠刀下！”
“廖翚……你……”柳胜男见他面目扭曲，眼中喷射着仇恨，仿佛一头行将疯狂的野兽，心下微惊，方才强烈的无力感褪去，凝神望着廖翚，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细小的沙尘漂浮在空气中，从窗户中射进来的光线将那些微尘镀上金色。那些金色的尘埃就在那一束光柱下旋转、扭动、摇摆，显得有些焦躁。
柳胜男便被这些不安的金色尘土包围着。她有些愕然地盯着廖翚。窗外射进来的不多的光只将他的上半身稍稍照亮，那一身玄色军服，却让他的身躯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廖翚的眼神开始飘忽，神情却越发显得狰狞。柳胜男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向前踏了一步，廖翚打了个激灵，神色有些躁动，他将怀中的女子紧紧抱着，哆嗦着嘴皮子，道：“走开……你走开！我不会让你带走琇娘！”
柳胜男充耳未闻，又向前踏出一步，她目光平静，暗暗戒备。
廖翚把自己往角落里缩了缩，将怀中女子抱得更紧，沙哑着嗓子叫道：“别过来！你滚！我们不要你管！”
柳胜男再进。
廖翚抵着墙角，肩头的衣服微微颤抖着。他突然挺直身体，梗着脖子喊道：“滚——”一记手刀狠狠地砸在他脖子上。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廖翚眼前出现的是王老实那张憨厚的圆脸。他眨了眨眼，没管欣喜地嚷着“醒了，醒了”的王老实，而是扫视了一圈，发现自己躺在营帐中。张二狗和赵四正在烛火下擦拭随身兵器，见他醒来，都丢下手中的活计，围了上来。
帐门掀起，李三阳与三名士兵闻声进帐。见廖翚缓缓坐起，李三阳长长舒了口气，道：“可算是醒了。少帅的亲兵把你背过来的时候，可把弟兄们吓坏了。”
说话间，郑新、郑宝两兄弟端着碗进来，喜道：“廖哥，饿了不？给你留了粥，还有肉干。”说着将碗递给廖翚
李三阳道：“先吃点东西。”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道：“少帅传话过来，说让你醒来后到义冢去。”
廖翚僵住了，伸出去接碗筷的手凝在半空中。
李三阳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什么话也没说。王老实嚅嗫地说道：“廖哥，嫂子的事……”话没说完，就被张二狗捂着嘴扯到一旁。张二狗看了一眼廖翚，见他神色未变，但伸出的手已垂下，遂转头狠狠瞪了王老实一眼，低声叱到：“老实！说什么呢！”
廖翚撑着自己，慢慢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张二狗见状，想要上去搀扶，却被李三阳拦住。
李三阳摇摇头，转身便见手下这帮小子各个五官快都拧到了一起，叹道：“别担心了。那小子不会有事的。”他虽这么说，却盯着黑夜中廖翚影影绰绰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郑新看看手中的粥碗，问道：“头儿，这粥……”李三阳摆摆手道：“这还要问！留着！”
金关地处大胤边境，义冢不同别处，掩埋的都是多年来战场上无法将其遗骨送回乡的死者，多年来，已经形成相当大的规模。
廖翚跌跌撞撞地行至义冢时，柳承岳和柳胜男正站在一方小小的坟头前。廖翚看了两人一眼，也不说话，望着那小小的坟茔发呆。
坟上压着石块，堆成一座坟丘，和义冢中其他因为年岁久远又少人打理的荒坟比起来，已经算得上相当精致气派了。
坟丘上斜靠着一块六寸宽窄，长近三尺的木板，表面上还留着新鲜的斧斫痕迹，显得十分干净。旁边放着一碟墨汁，还有一杆毛笔。
柳胜男拿起木板，轻声道：“我不知道尊夫人的名讳，所以……”
廖翚接过木板，在坟前缓缓跪下。柳胜男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喜哀。他提起笔，蘸足了墨，一笔一划地在木牌上写着。他写好一个工整的“赵”字，手突然颤抖起来。他喘了口气，用颤抖的笔继续写下一个“琇”。
他开始抽泣，双肩上下耸动，连嘴唇都开始打哆嗦。柳胜男有些担心地望着柳承岳，见他面对那坟丘，默然不语。
一声脆响传来。柳胜男循声看去，却是廖翚搁笔时将那盛着墨汁的瓷碟打翻。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只是轻轻抚摸着亲笔写就的墓碑，眼中泪光闪闪，颤声道：“我们本来马上就要结婚的……可是现在，我若让她冠着我的姓氏下葬，阎王会不会在生死簿上找不到她的名字，害得她在阴曹地府受苦……”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可怜无定河边骨（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