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杨柳》绯宸兮

169、提携玉龙为君死（六） “拔营，兵

　　廖翚逃出生天，向着西北方一路疾驰。金乌西坠，一轮银盘爬上山头，山谷间寒气渐起。他这一日只清晨稍稍进了些水米，一身衣衫早被汗水血水湿透，此时被风一吹，寒意透骨；那一身的伤也只是胡乱裹了裹，大青马每奔出一步，就仿佛有刀子在剐着他的伤处，哪怕只是呼吸得稍稍深一些，也牵扯着全身疼得难以动弹。

　　他轻轻地喘着气，放缓缰绳。大青马喷着响鼻缓了步子，浑身上下水淋淋的。廖翚甚是抱歉地轻轻拍了拍大青马的脖颈，道：“今天可苦了你了。岳将军何曾让你吃过这般苦！”

　　大青马咴溜溜一声，扬了扬脖子。廖翚晃了晃脑袋，强打精神道：“兄弟，今天有人给你好吃好喝伺候着，看起来倒是比我有精神。”正说着，腹内“咕噜咕噜”一阵打鼓。一阵眩晕袭来，他忙深吸了口气，浑身上下的巨疼让他一下子清醒了几分。他咬着牙道：“兄弟，还得辛苦你，到主力大营就好了！”大青马不待他催促，撒开四蹄绝尘而去。

　　月过中天，廖翚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寒战，体力精神都似乎已到极致，整个人飘飘忽忽，若不是灵台间一份执念支撑着，意识早就离体，飘散在这高山白月之间。

　　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了些灯火。廖翚精神一振，勉力望去，远处似乎是一座营寨。

　　他一个激灵，整个人立刻清醒了，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忽然一阵心慌，血流上脑，太阳穴上仿佛有两柄铁锤在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清冷的夜风也吹不散脸上的高热。

　　灯火越发近了。突然，路边升起一片火光，在黑夜中有节奏地摇曳着。紧接着，每隔两里，一点又一点的火光亮起，摇曳着，向着营寨绵延去。

　　泪水突然涌出。廖翚舔了舔裂开数道血口的嘴唇，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喊道：“前锋营急报！前锋营急报！”

　　嘶吼声在旷野间远远送出。路旁的第一盏火光愣了愣，旋即伴着一声火铳声极速左右摇晃了三下后一圈一圈的快速画着圆圈。

　　胸腹间疼得几乎吸不进空气。廖翚伏在马背上，听着火铳声一声声如涟漪般荡开，双手剧烈地痉挛着。大青马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一声嘶鸣，拼命向前奔去。

　　栅门已经打开，值守的士兵架着长枪警惕地望着前路。廖翚望见高高飘扬的“柳”字帅旗，声嘶力竭地喊道：“前锋营！急报！”守卫稍稍一愣，就见一匹大青马一跃而起自他们头顶飞过。

　　门里门外顿时响起一片脚步声，数队甲胄鲜明的士卒涌出。大青马一声惨嘶，前蹄一软，一人一马重重地摔作一团。

　　廖翚挣扎着抬起脸，立时有人惊叫道：“廖千总！怎么是廖千总！”有人冲上来将他架起，一溜小跑冲向中军帐。

　　柳延绍早就得了斥候报信，听说是前锋营急报，心头已然一沉，吩咐柳承岳传唤诸营将领前来中军。诸将刚刚赶来，便见一个血糊糊的人被架进帐。眼见这份光景，众人已然明白了几分，当即命人传军医到帐。

　　柳承岳一个箭步冲到廖翚面前，急道：“怎么回事！”

　　廖翚喘着气道：“前锋营与河州共计两万七千人遭吐蕃七万余主力围困狄道。东路军前锋周寻避战不出，假传军令，欺骗张昌松将军去往毒龙口，更……更将我前锋营求援斥候羁押杀害……欲置前锋营于死地……”

　　柳承岳大惊失色，一把抓住廖翚肩头，用力一扳，喝道：“你说什么！快说清楚！”

　　短短几句话已经抽光了廖翚全身气力，他张了张口，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柳延绍见他两眼微翻，脸色惨白如蜡，两条长腿半拖在地上，忙止住用力摇晃着他肩膀的柳承岳，道：“住手！军医进帐！”

　　军医应声进帐，见此情景，二话不说，取出几枚银针在廖翚几处穴道上刺了下去，见他身子微微一颤，呼吸间进的气稍稍深了些，这才诊了脉道：“大帅，廖千总受伤虽多，但并不伤及性命。只是失血甚多，一路上也不曾进食歇息，这才脱力昏厥。眼下性命无虞，好生调养一番便无大碍。”

　　柳延绍让军医将廖翚抬下，看了一眼帐中诸将，道：“传令，即刻拔营，兵进狄道！”

　　待众人离帐，柳延绍望着柳承岳道：“承岳，你不相信承谟么？”

　　柳承岳摇摇头，攥紧的拳头掩在身后，眼中难掩担忧，道：“我……我只是……”

　　柳延绍步下主案，端起案桌上漆黑的兜鍪，道：“胜男是我女儿，我相信她。”

　　狄道。

　　吐蕃人在博达延统领下，自天色微明便开始强攻。大胤前锋营在柳胜男和王友德的指挥下寸土必争。这一番鏖战极其艰难惨烈。到第二日申时吐蕃鸣金收兵时，山坡上留下无数尸身；前锋营的堑沟、阻马、哨楼也遭到极大的破坏，营中腾起数处浓烟，到处是伤兵。但凡还能动弹的，便互相包扎着伤口，饶是如此，几名军医还是恨不得自己生出三头六臂来。

　　柳胜男的铠甲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莫说铠甲下的袍服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就是她那张脸也满是烟灰血污，哪里还有一星半点的女子模样，倒和满营蓬头垢面的军汉们一模一样。王友德跟着她巡营，眼见营中哀鸿遍野，紧锁着眉低声道：“连番激战下来伤亡惨重，箭矢粮草也出现短缺。狗娘养的吐蕃是打算将我们全歼于此啊！”

　　柳胜男脚步不停，边行边道：“尽快清点人数，重伤的休养，轻伤的由各哨将官斟酌处置。”一名大腿中箭的士兵被伙伴们按着拔了箭，旋即伤口上被按上烧红的铁条。伴着皮肉被灼烧的焦糊味和滋滋声，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王友德叹了口气。这种情势下，重伤休养简直是做梦。

　　那士卒的惨叫声重重地撞在柳胜男心头。她胸口一窒，停下脚步，微垂着头。这一路巡来，不知看到多少残破的身体，不知听到多少惨叫，营中到处是混杂着皮肉焦糊味的血腥。

　　王友德见她停步，只当她累了，道：“歇会儿吧……至少把甲松一松……”

　　柳胜男突然道：“士气如何？”王友德一愣，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兵荒马乱的营寨中一张张疲惫恐惧呆滞的肮脏面孔。见王友德迟疑，她攥紧了拳，道：“定是不如岳将军在时。”

　　王友德忙道：“原属岳将军麾下的将士们倒还好说，只是……河州诸军……”

　　“河州虽名义上属父帅辖制，不过地势偏远，素来自成一体。莫说是我，便是师兄……”柳胜男心头一痛，住口不言，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