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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不知乘月几人归(七) 熙宁帝:朕 ...

  •   柳胜男回到后堂,见南宫越守在东厢房下,柳承岳枯坐在正屋檐下,眼中有泪。兄妹两人相顾无言。

      终于,柳承岳道:“娘去我屋里陪着小殿下。秀芬和美儿在母亲屋里,已经睡了。”

      柳胜男望了东厢一眼,窗上印出柳夫人的影子。她心头一酸,道:“我看看大嫂。”她小心翼翼推开主屋的门,只见卢秀芬揽着柳珵美沉沉睡去,她半边脸上缠着白布,紧蹙着眉头,面上隐隐还留着泪痕。她退出屋子,掩上门,道:“委屈大哥了。”

      柳承岳苦笑道:“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屋里的是你嫂子、我妻子。茂儿没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一直想着若是再要个孩子,或许她能淡忘丧子之痛,可这两年又忙于军务,时常冷落了她……”他喉中一紧,不禁有些呜咽,“她什么都没说,一面替我照料父母,一面养育两个孩子。别看她整日里笑眯眯的,可我知道,她经常在夜里蒙在被中偷偷哭泣。最委屈的人是秀芬啊……”

      他望着柳胜男,继续道:“她是真把殿下当茂儿了。莫说是她,就是我也……今天陛下说要带殿下回去,她心里得多难受啊!茂儿又要在她面前没了……我……”他有些无助,脑袋无力地耷拉在廊柱上:“我面对强敌从未胆怯,可面对秀芬,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第一次见到秀芬是在范阳的法盛寺,她刚刚礼完佛正接过丫鬟手中的帷帽。不知道那小丫鬟说了什么,她笑了一下,笑得那么好看。都说天下最美的笑是佛祖拈花。那一刻我却觉得拈花一笑哪里抵得上她的笑容之万一。我素来不信佛,可那天鬼使神差地跟着她礼佛绕塔。我打听到她是范阳卢家的姑娘,回来就求父亲去提亲。我希望她永远都能笑得那么美好,可如今……看到她强颜欢笑,我心里跟有刀子在剐一般,什么圣人之言,什么兵法韬略,什么都派不上用场!”柳承岳的双肩打着哆嗦,柳胜男在他身旁坐下,听到他喃喃自语道:“若是当年她没有嫁给我,就不用遭这份罪了……她一定怨我、恨我……”

      柳胜男却笑了,道:“傻哥哥,大嫂怎么会怨你、恨你呢!之前你出征未回,大嫂常让我偷偷陪她去关城下为你击石祈福,每次都问我有没有听到燕鸣声。我说有,她还怕我是不是糊弄她,非要再三确认在放心。她说原本她是很怕嫁入将门的,出嫁前一直在哭。她也很不习惯边关的生活。”见柳承岳神情越发黯淡,柳胜男笑道:“可是大嫂还说,如今她心里住着个傻子,整日里让她牵挂着。这份牵肠挂肚也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一种幸福。而那个傻子,无论征途多苦,若是知道有人一直牵念着他,在征战的闲暇时想起她,一定会满心都是幸福吧。”

      柳承岳喉中闷着一声呜咽,他忙用拳头紧紧抵着嘴。听柳胜男继续说道:“她为了你,无论吃多少苦都甘之如饴。”柳承岳心中又酸又甜,拼命连连点头。

      脚步声传来,柳胜男抬头看去,见穆淳站在院门前,道:“陛下来看望小殿下。”

      说话间,熙宁帝在柳延绍和秦王的陪同下走到东厢下。柳承岳正欲跟着众人进屋,熙宁帝拦住他道:“景云,你就守在这里。尊夫人今天受惊不小,又受了伤,万一惊醒了只有你能安慰她。”
      “可是……”柳承岳回首望着透出灯火的窗牖,有些左右为难。

      “柳承岳,你是朕的臣子,更是卢恭人的夫君、美儿的亲爹,该好生陪着妻儿。”熙宁帝说着,带着拼命压抑的哀伤。他一直看着柳承岳,那目光并不犀利,甚至无甚神采,却须臾不离柳承岳。柳承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一挪开双眼,熙宁帝心中就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要炸裂开。这荒唐的念头让他没由来有些同情,他没再坚持,与南宫越、穆淳一起默默地守在庭院中。

      熙宁帝进了屋,止住欲行礼的柳夫人,也不说话,静静地站在床前。

      床上,小小的孩童裹在厚实的锦被中,睡得正香。屋里很暖,他一张小脸睡得通红,仿佛成熟的苹果一般,让人忍不住想亲一亲。

      熙宁帝扶着床沿轻轻跪下,伸手想去摸孩子的脸蛋,可那手终究没有落下。他就那么俯在床前,安安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孩子,仿佛在看一件稀世奇珍一般。

      他和熙宁帝玩了一整天,又受了极大的惊吓,哭闹了许久,精疲力竭,在喝了穆淳配的安神药后,孩子睡得相当踏实。他的呼吸虽不如大人来的悠长,却也十分平稳。

      熙宁帝看着他埋在被中的小小身体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着,渐渐地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和他无二致。他自目睹刺客以柳珵美为质要挟后一直纷乱不宁的内心竟渐渐缓和下来:没有了充斥胸臆的暴躁、愤怒,只有不绝如缕的哀伤、忧虑。

      他无声地啜泣着,身体越抖越厉害。他倏地起身,慌不择路地离开床榻,逃进外间。眼见众人或惊、或恐、或担忧地看着自己,熙宁帝深深吸了口气,捡了张离自己最近的椅子坐下,接过柳夫人递来的茶盅,稍稍啜了一口,道:“朕无碍。”

      他放下茶杯,看着众人,挤出一丝笑,道:“朕,无碍。”他的眼眶涨得通红,突然间垂下头,将脸埋在双手间。

      秦王一个箭步上前,惊道:“陛下!”

      熙宁帝死死地捂着脸,双肘撑在一旁的几上,所有人都听到他死死压制着的痛哭。

      只短短数息,熙宁帝已控制住自己,他抬起头,望着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柳延绍身上。他哑着嗓子道:“朕不带镌儿回去了。”

      秦王愣住了,不可思议地望着熙宁帝。熙宁帝长长叹了口气,道:“朕的生母只是先帝在潜邸时的婢女,先帝登基后只封了个美人,到她去世,也只是个嫔。若不是太后无子,怜朕幼年丧母,将朕养在身边,朕恐怕早就和那几个夭亡的兄弟一样了。朕太清楚无所倚仗的后妃、皇子在宫中是怎样的境地。”

      秦王微微阖了阖眼,无声地叹息。

      “朕在决定接镌儿回京时百般思量……”他望着柳延绍和柳胜男,道:“安国公是不是觉得朕要胜男一同回京照顾镌儿的要求十分过分?”

      柳胜男讶然,望着父亲,又盯向熙宁帝。

      见柳延绍垂目不语,熙宁帝自嘲般地笑了,他一边笑一边道:“朕实在不知道可以把镌儿交给谁……只要镌儿一回京,在那座宫城里就有无数饿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他,随时准备把他撕碎。朕实在想不到谁能保护镌儿!”

      他双眼无神,就连倒映在眸中的烛火也燃不起些许火星。他沉默了片刻,突然道:“柳帅,朕今日说想为胜男觅一桩良缘,确实是真心话。当初让胜男为官从军确是情非得已,因此拆散了孙嘉和胜男,让胜男吃了不少苦,朕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原想着此番带胜男回京,既有人能保护镌儿,也能为她促成一段姻缘,或许能留一段佳话也说不定……朕在这件事上,确实存了私心,可是朕只是想让镌儿平平安安长大啊!”他说着说着,已是带着哭腔。

      秦王叹了口气,宽慰道:“镌儿还是个孩子,怎么会有人对这么个讨人喜欢的孩子下手呢!”

      熙宁帝猛地扭头紧紧盯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般,咬牙切齿地道:“贵妃怀孕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安静静,连屋外柔柔的夜风拂过刚刚抽青的枝条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柳胜男睁大了眼睛,目光从熙宁帝身上落在床上的孩童脸上。

      “朕出发的前一天晚上,贵妃同朕说,她怀孕了……“熙宁帝仿佛被抽干净了全身力气,仰在椅中,他缓缓收回目光,投向柳延绍和柳胜男,“今天的刺客是影卫,我认得。”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秦王有些粗重的呼吸。

      熙宁帝缓缓抬手盖住眼睛:“贵妃,朕太了解她了。而朕……”他缓缓摇摇头,挪开遮着眼睛的手,撑直身体,望向柳胜男:“你应该听出来了,朕如今说话都底气不足。摩瓦罗的毒药虽然解了,但朕的身体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看向秦王,眼中满是期盼。他以手覆上秦王的手臂,略带哀求道:“皇叔,朕是可以一直信任你的吧?就像从小至今一样?”

      秦王感到手臂上的那只手越攥越紧,眼见熙宁帝眼眶、鼻尖都红通通的,心里十分难过。他向来十分喜欢这个侄子,先帝在时为了他少受刁难明里暗里出了不少力,熙宁帝一向十分倚重、信任这位叔叔,登基后更是直接将管理宗人府的要职交付与他。如今他已明了事情的始末缘由,见熙宁帝痛断肝肠,他有心为他分忧,却无计可施,只得连连点头道:“陛下自是可以信任臣的。”
      熙宁帝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也崩溃了,他紧紧抓着秦王的手,涕泪泗流,打着哆嗦道:“叔叔,你帮帮我,帮帮我……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我害死了恭妃,不能再失去我们的孩子,不然我以后怎么去见淑芬……她若是问起我们的孩子,我该怎么回答……”

      他蜷缩着,继续道:“那么大的皇宫,镌儿却那么小,他们想要弄死他比弄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我不能带他回家了,不能……”

      柳夫人见状,心头又酸又痛,她望向柳延绍,见他面露悲色,显然也深受感染。她正要开口,却被柳胜男拦住。柳胜男红了眼睛,却冲柳夫人摇了摇头。柳夫人看向熟睡的孩子,幽幽地抹了把泪。

      熙宁帝垂着头继续道:“我好羡慕景云,羡慕他可以享受儿女绕膝的快乐。天知道朕有多像把镌儿抱在怀中,从此再也不放手。”他缓缓摇头,突然激动起来:“可朕做不到。朕贵为一国之君,却连想将儿子抚养在身边、让他在我的眼皮下健康、快乐地长大都做不到!”

      床上的孩子似乎被吵到了,翻了个身,奶声奶气地哼了几声。熙宁帝似乎被吓到了,静静看着他,直到确定他没有被自己吵醒,这才压低声音道:“朕原本想着小心呵护镌儿长大,等他到了弱冠之年,为他选个贤淑的王妃,再赐他一块丰饶的封地,容他做个不用去理朝廷中那些勾心斗角的闲散王爷。对了,若是他跟胜男学了些本事,想要去江湖上走走,朕也是满心欢喜的。待朕老了,想他了,就找他回来陪陪朕,说不定还能带着孙儿回来喊朕爷爷……”

      他苦笑:“不可能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扶着屋中的桌椅摆设一点点向柳延绍挪去。秦王想要扶他,却被他拦住。他松开撑着桌子的手,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道:“柳帅,朕求你继续庇护我儿——朕知道这简直是强人所难,但求看在你我都是父亲的份上……”说着纳头便拜。

      柳延绍赶紧扶住他,道:“陛下,照顾殿下责任重大。这里是边关,战事频仍,臣……臣恐……”

      熙宁帝见他面露犹豫,柳胜男也一直没说话,已知他们心中所想,叹道:“朕知道朕这么做令柳帅为难了。正因为这里是边地,远离京师,朕才将镌儿交托给你,希望他能平安快乐地长大,不必沾染朝中那些是非。朕也明白,柳帅最担心的是一旦庇护了镌儿,恐怕就与朝堂,与……”他顿了顿,“未来的储君之争有了瓜葛。”

      见柳延绍不说话,当时默认了,熙宁帝继续道:“朕深知柳帅素来无意朝堂之争,更不愿涉及党争乃至储位。也正因为如此,朕才敢将皇儿托付。朕不会立他为储。他母亲若在世,也绝不会希望他卷入储位之争。朕想过了,待他到了弱冠之龄,朕再接他回宫,想必那时他已经有了自保的本事。”

      熙宁帝走到秦王身边,挽着秦王的手道:“此番朕为何带着秦王叔同来,想必柳帅也十分明白。朕再给柳帅一个保证:只要朕在世,朕绝对信得过你。”

      柳胜男深深地看着熙宁帝,旋即垂下眼帘,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柳延绍长叹道:“陛下所托,臣责无旁贷。”

      熙宁帝喉中一梗,连连点头。他再一次望向熟睡的孩子,只觉眼中刺痛,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旋即夺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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