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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始 孟春抬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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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八,窗格子印着青白色的天空,灯光昏暗清冷,她从一个长梦中醒来。
她打开电视,换到天气预报,播音员说今日晴转多云。2016是史上最暖的一年,大概今年也是没有雪下了。
哗啦,水龙头打开,她利落地冲了把脸,漱了口,套上牛仔裤,穿上白色棉袄,围了条深蓝色的围巾。
她听到对面门开了,窸窣一阵,又关上了。她开门出去,去提对面的垃圾袋时,看见垃圾袋旁还放着一个小袋子,是一个搪瓷杯,还热乎着,里面是腊八粥。
一会儿,楼梯上传来她的脚步声,她从上跑到下,捡起每家每户门口的垃圾袋。
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舔着猫,孟春提着七八个垃圾袋从居民楼出来时,它一跃而起。
她一股脑儿地都给扔进垃圾桶,搓了搓发红的掌心,望了望远方,天空边缘,染了抹黛色,太阳快冒尖儿了。虽然冬日的太阳,不及冰箱里的灯泡。
小春,你冷吗?
如果你听话的话,我下雪时就会回来了。
雪花漫天飞舞,她坐在父亲肩头,冬日太阳的光辉勾勒出他们的背影,熠熠发光。太久了,父亲的面容,渐渐模糊了。这就是她最深的印象。坐在父亲肩头,旋转着,举起小手。
她永远记得那个深夜,她听见客厅里的动静醒过来,走到门边,父亲向她走来,他穿着冲锋衣,很高大,在她面前蹲下,周身晕着光,却看不清他的面容,他摸着她的头:“小春,你要乖乖的,爸爸出去办点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雪的时候就会回来了。到时候给你堆个大雪人好不好?”
她点点头。
“小春真乖,这段时间让阿布陪着你,你们要照顾好对方啊。”
她揉了揉眼睛:“那你要早点回来啊。”
“我会的。”
可是他没有回来。
春来又东往,她等了一个又一个下雪天,他没有回来。
那一幕似乎越来越不真实了,抽去了轮廓,只剩下模糊黯淡的剪影,但是她还记得父亲手掌的温度。
父亲离开后,孟春多了一个称呼,“诈骗犯的女儿”。居民楼里昔日和蔼的邻居,全换了副面孔。
刘奶奶堵在门口哭号,其他邻居围在身后,一脸愠怒。
“那可是我的棺材本啊……人面兽心哪……揣着钱就跑了,可叫我怎么办……天哪……怎么那么狠哪……”
夏叔叔迈向前,卷起袖子:“小春她妈,我们是相信老孟才跟他一起干的,拿的钱也不是小数目,我们这些家里本来也不宽裕,这下这么多年的辛苦都白干了,我家乔夏还等着交学费,我这腿也得治,今天你无论如何也得表个态,这事儿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算了!”
后面人群大声附和。
孟春抱着小兔子阿布,倚在卧室门。她还是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一切很不对劲。她很害怕,她捂住阿布的耳朵。
母亲似乎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你们不是报案了吗?钱是他拿走的,我有什么办法。”
母亲砰地一声甩上门,不管身后猛烈地敲门和叫骂声。母亲慢慢走到冰箱旁,拿出一瓶酒。她瘫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喝着酒。
孟春这才发现,母亲的手在颤抖,抖得那么厉害,酒都快撒出来了。她走到她面前,小心地喊了声妈妈。母亲这才把视线移向她,但她盯着她,仿佛不认识这个女儿似的。
夏乔也变了,不仅是她,院子里的孩子都变了。他们喊着她“诈骗犯女儿”,明明前两天还在一起玩的那么开心,现在看她却像过街老鼠一样。夏乔没有骂她,但是也不对她笑了,她只是高昂着漂亮的额头,从孟春面前走过。
终于有一天,放学路上,孟春忍不住赶上夏乔,小心翼翼地问:“夏乔,我们不是好朋友了吗?”
夏乔说:“我从来没当你是好朋友。”
孟春呆呆地望着她,仿佛没听懂。
“可是以前我们都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的啊,怎么不是朋友呢?”
夏乔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嫌恶:“你也配?”
她齿边挤出来几个字:“诈欺犯。”
那天孟春在路上站了很久,夕阳把她的背影拉得好长。
几天后,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孟春很喜欢这个年轻女老师,喜欢她扶眼镜的样子,有点呆呆的。
可是那天班主任看起来有些为难,她扶了扶眼镜,清了清喉咙。
“孟春,你是个好学生,老师是知道的,但是你当班长的话,可能不太适合……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先让夏乔代理班长好吧?”
孟春在周围的议论纷纷中走回自己座位。
从那之后,孟春的课本被扔进垃圾桶,作业本被撕得粉碎,课桌上歪歪扭扭写着“诈欺犯的女儿”“垃圾”“去死”……
孟春开始睡不着觉,母亲好像完全不需要睡眠了,她只需要酒精。地上到处滚落着空酒瓶,邻居们还是每天都来闹,母亲像是听不到一样。
黑暗中,孟春缩在床上,听到了外面的撞门声,叫骂声,整栋房子都在震动,她瑟瑟发抖,紧紧抱着兔子阿布。
阿布是爸爸给孟春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想要一只兔子。她捂住阿布的耳朵,她说:“阿布,别怕,等到下雪就好了,等到下雪爸爸回来了,一切就会好了。夏乔就会理我了,同学们也不会骂我了,妈妈也不会喝酒了……”
孟春身上的伤痕却越来越多。
跑操时被绊倒,摔破了膝盖。在过道时被绊倒,上体育课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
等到下雪就好了,下雪了一切都会正常了,孟春想。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没有下雪。
食堂里,一个高大的高年级男生突然插队,挡在孟春前面。
孟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男生敲着铁饭盒,瞥都没瞥她。
孟春细声说:“你不能插队。”
男生没理她。
她提高音量:“你不能插队。”
男生才扭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里挤出一句:“滚。”
孟春声音更大了:“你不能插队。”
男生推了她一下:“你什么东西?诈欺犯。”
孟春像只弱鸡似的,没站稳,差点跌倒。她仰起脸,脸色发红,脸颊鼓鼓的:“不能插队!”
这次声音大些了,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男生怒了,更大力地推她。她摔倒,又站起来:“不能插队!”
不知道男生推了她几次,她跌倒,又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响:“不能插队!”而闹哄哄的食堂却越来越安静,所以人都盯着他们。
男生大概觉得没面子,使出浑身的劲儿把她一推,这次她头撞到了旁边的桌子边,一声闷响。
男生有些慌了。
孟春这次没有马上爬起来,她觉得头有点晕,得缓一缓,最后她四脚并用,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
那个几秒前骄横跋扈的男生忽然有些害怕,不易察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孟春感到额头有湿热的液体滑落,流到眼睛里,她揉了揉,有气无力地说:“不能插队……”声音很小,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男生有些结巴:“有……有病……”然后逃一般地跑开了。
接下来孟春听到班主任的尖叫,跑过来抱起自己,往医务室跑。
她趴在班主任的肩膀上,觉得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很好闻,很温暖。她很困,视线越来越模糊,昏迷前,她似乎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跟着跑过来。摇摇晃晃的样子,像只小企鹅,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醒来时,她看见一个小脑袋,两手托腮地望着她。眨巴着眼睛,长得很是可爱。
她问:“你是谁?”
“三年级七班三好学生陈司南。”
“哦,我是四年级……”
“我知道,你是诈欺犯!”
孟春一愣,随即低下头,脸上发烫。
小男孩接着问:“可是……诈欺犯是什么?”
孟春沉默不语,他却掏出了一个棒棒糖,递到她眼底。
“你疼吗?疼就吃糖吧。”
孟春又接过来,没有说话。但是眼睛有些发酸,她想起来昏迷前看到的那个小影子。
“那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孟春。”
陈司南继续说着,口气像个小大人:“孟春,以后别人欺负你的时候,你就拼命往前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到月球上去,就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孟夏揉了揉鼻子:“谢谢你,小企鹅。”
“我叫陈司南!”
过后孟夏才知道,那天是陈司南跑到教室办公室,让“诈欺犯”的老师去食堂救她。大概是为了他胸前鲜艳的红领巾吧。
食堂事件过后,对孟夏的欺凌要少了很多,虽然还是被孤立,但是身体上的暴力少多了。
学校举办画画比赛,每班选一个代表参赛。班主任最终选了孟春和夏乔的画,却不好决定选谁的。
孟春虽然画得更好,但选了她又怕学生家长有意见。为难了一天,没想到最后一节课,又有了新情况,不用她进退两难了。
夏乔的粉红蝴蝶结不见了。
夏乔头上戴着那只蝴蝶结,显得又甜美又灵动,特别是跳橡皮筋时,蝴蝶结像活了似的,其他女孩看着羡慕不已。
教室里气氛很沉重,夏乔红着眼,班主任发话:“谁拿了夏乔的蝴蝶结,赶快拿出来,不然等下组长一个个搜了!”
见没动静,班主任用力拍了下讲台,粉笔灰扬起。
孟春抬起头,却发现四周的眼睛都在盯着她。
学习委员噌地一声站起来,她声音很是刺耳:“老师,我认为要先搜孟春。”
班主任愣了愣,说:“没什么先搜谁的,要搜都要搜。”
孟春喊了句:“我没拿。”
学习委员义正言辞:“老师,我身为学习委员,有责任不让不正之气助长。孟春是有前科的。”
夏乔突然哭了出来,一时间寂静的教室只听见她的抽泣。
孟春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她提起书包,往下一到,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都落到桌面上。
可是……夏乔的蝴蝶结……出现了……
孟春忽然明白了。
夏乔是真的没有把她当朋友啊。
“欺诈犯!”
孟春抬起头,漫天纸片扑面落下,像自杀的白鸟,尖叫着俯冲向大地,洒在她身上。几个男生在高楼走廊俯视着她,得意洋洋,一边继续撒着纸片。
零碎纸片上是孟春的笔记,她的课本,作业本全部被撕成了粉碎。
她突然很生气很伤心,她气自己听到欺诈犯时为什么要抬头,爸爸明明不是欺诈犯,她也明明不是欺诈犯,她明明没偷乔夏的蝴蝶结……她为什么要抬头,为什么要默认?!
走廊上挤满看热闹的学生,所有人整齐划一喊着:“欺诈犯!欺诈犯!欺诈犯!”
纸片飘落,像雪花一样,她伸出手去接,手却颤抖了。
她笑了,如释重负。
她爬起来,向家的方向奔去,把所有人的嘲笑喊叫抛到身后,越跑越快,就像要奔到月球上去一样。
一片雪花落在她手心,凉凉的。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