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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怨宵长 拊枕独长叹 ...

  •   叶城的八月末,暑气仍未消散。聒噪的蝉鸣,高大的梧桐,火盆似的太阳在头顶轰轰的燃着,好像永远不会熄灭。清晨5点左右我站在阳台上喝着凉白开,什么也没有想的看着阳光里浮浮沉沉的灰尘。此时的日光还没有显示出它的威力与恶毒,在薄薄的云后藏着,掩着。看起来一派柔和。然而我的现实真的就如同这清丽的日光么?
      当然不是。我的目光穿过客厅望着他们紧闭的房门的方向,嘴角以一种奇异的角度歪着,眼神里却是什么也看不出的样子。“你他妈的给老子把手放开!你这个疯婆子!”“姓季的,你告我,这个家还过不过了,过不过了!”我又喝了一口水,哦,各位看官,忘了给你们介绍,正在说话的是我的爸爸和妈妈。没错,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已经18年。自我有记忆以来,他们似乎就是这样。我的爸爸妈妈是一对十分般配的千载难逢的夫妻,崇尚暴力,热衷于侮辱对方。他们之间并不能用普通夫妻之间的小打小闹来解释,而是真刀真枪的搏斗。在我小学时,亲眼看见这个被我称作父亲的人骑在我母亲的身上,凶神恶煞龇牙咧嘴的瞪着他身下的女人,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如果你以为这样就是结束,那你可能并没有理解什么叫做搏斗——他的手上正拿着一把锋利的斧子。你并没有看错,就是斧子。在我的想象之中,被他压在身下的女人并不是什么妻子,不过是市场上可以论斤计算的肥肉罢了。至于那把斧子为什么最终没有落在那可怜的女人身上,你觉得是为什么呢?你要是问我,我只能说不知道。
      有时,我很好奇为什么两个如此不同水火难容的人会在一起生活二十余年,但后来知道,水和火其实也可以相处,温度合适就好。我始终相信,我爸和我妈是相爱的,至少生下我是因为爱情。但是我不明白,我的父母都是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人了,面对别人都风度翩翩,有礼有节。只是两个人相对起来上一秒还和颜悦色,下一秒就可以大打出手,厮杀到天荒地老。我觉得他们相爱这回事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以为罢了。
      我走到厨房放下空杯子,打开冰箱门,拿出一支雪糕,绕到我的房间,拎着单肩包,然后关门,再打开他们的门“我出去了,你们慢慢吵,哦,如果要打的话记得小心我放在客厅的花,人家送的挺贵的,弄坏了怪可惜的。”不等看他们错愕的神情,我便穿着拖拉板儿走出了这令我窒息的家。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这真的是我的家么?骨肉至亲之间,如果彼此仇恨,是怎样的一种体验?如果你幸运的不知道但又好奇的想知道,没准,你可以来问问我。我边走边想着这一对冤家。母亲年轻时也是红极一时的美人,十里八村都很出名。只是如今,她眼中明媚的温柔都已然化为了乌有。一颗心在岁月的油锅里被烹了千万遍,现在看起来不过是半老徐娘的样子。
      我舔着手中雪糕淋漓的汁水,暑气慢慢的蒸腾上来,烤的柏油路歪歪斜斜,就如同这支化了的雪糕,凄凄惨惨。在离家很远的一个公园里找了个好位置,静静的坐在树下。看着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下着象棋,听老太太们说着家常,看着小孩子们在泳池里嬉闹。感觉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但对我来说这也只是“该”而已。我仍旧生活在一滩泥潭之中,但也只是现在而已。
      “季兰轩。”我一抬头看见周其深逆着一片阳光向我走来,阳光明媚的笑着,看起来永远都是开心的,这种开心是我不曾有或者说是少有的。我承认,我嫉妒他这阳光的笑脸。
      “哟,好巧啊,你也在这里。”我站起来,笑着看向他。
      “在家呆的太无聊了,和朋友出来走走,玩玩滑板之类的。”我才注意到他手上有一个单板,我走向垃圾桶将手中的雪糕棒子扔进去,又折回来和他一起坐在树下的长凳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他一直盯着我的嘴角,笑着看我。我感觉很奇怪问:“怎么了?”
      “你这里有巧克力。”他促狭一笑,用手指着我的嘴角。“刚才就一直想告诉你,但没想好应该怎么说。”
      我一愣:“啊,是我太粗心了。”我有点尴尬的眨了眨眼睛。
      “你睫毛真好看。”他微笑的看着我的眼。
      被一个相貌出众的男孩子这样夸奖心里还是很欢喜的。我舔舔嘴角害羞朝他一笑说到:“别这样夸我。”
      “哈哈哈哈”他爽朗的笑。
      我定定的看着他的笑脸心里的那种羡慕又不由自主的冒出来。那是我永远都不会拥有的笑脸。是谁说过,视线最先看到别人哪里潜意识里说明自己最缺少这样东西。虽不想承认但也只能说真他妈正确到无言以对。我别过脸看了一眼下棋的老大爷,眉眼之间尽是岁月。花白的发,微皱的眉。一举一动里都有年岁的积淀。多年以后等我变成一个老太太,我的老伴儿会不会也在这样的树荫下和朋友们下一盘棋,喝一壶茶,说一段话。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顾念生用手肘碰了碰我的胳膊,那触感明明只是一瞬,为什么我却有种蚂蚁爬在心里的焦灼感?好笑。
      “我在想你变成老头子是什么样子。”我看像他,脑袋撑在自己的肩膀上,看起来活像一只干瘦的猴子模样。
      顾念生一愣,随即笑开“我帅的惊为天人,颠倒众生,即使老了也是一个帅到掉渣的老头子。”
      我心道自夸还真是不客气。
      “几号去学校呢?军校招生的时候是不是非常严格?听说考试时还有体能测试之类的。”
      “再过两周吧。身体好一般没有什么大问题的。”顾念生简短的答。
      “你这么坐在这里不找朋友们滑板了么?”
      “嗯,这就去了。那我们再联系,先走了,拜拜。”
      “好。”
      炎热的暑气蒸腾着,委实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日头正烈,太阳从高大的梧桐树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这光照在我的眼眉上,在眼皮里留下滚烫的红,心里生出种惬意的暖。顺势在这椅子上一躺,本想歇歇身子却不料睡了过去。
      恍惚间,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在一片碧绿的大草原中,微风佛面。远处一汪绿水,几只野鸭子在水上悠悠的晃着。忽然狂风大作,疾风骤雨。几个蒙面杀手向我扑来,只见他们手持匕首,快如闪电,一声大喝向我刺来。我慌张的扑腾着手脚,一声救命还未喊出,居然醒了。你要是问我怎么醒的?我只能告诉你,我屁股疼。这梦来的真是莫名其妙。
      晚上回家时,爸妈之间已经是骤雨微歇,多云转晴了。
      我踢踏着拖拉板进了屋,爸妈已经坐在一处说说笑笑,聊着电视剧里的情节不能自拔。看起来竟也是一对恩爱夫妻的模样。
      其实,我说我父母是相爱的并不是胡诌,但他们相杀却也是事实。
      在知青下乡蔚然成风的年代里,我父亲季建国从大城市平城来到叶城下的一个村镇里。长相俊俏,斯文有礼。加之带着金边的近视眼镜,更显得他身上儒雅的气质。很快,我父亲和十里八村有名的美人我的妈妈李文静恋爱了。具体过程暂且按下不表,只一条,后来我父亲季建国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回平城的机会,并且恢复高考制度之后他考上了北大。什么?你觉得我爸没有为了我妈留在村里?那我告诉你,你说对了。好吧,你说对了,那时的父亲季建国并没有选择留下。试想一个大学生为了一个村花儿留在村儿里的概率有多大?基本等于二。
      虽然我妈名字叫做李文静,但她深刻诠释了什么叫做“你和你的名字真不像。”她性格直爽,说一不二,加之比我爸还大上那么两岁,更是显得有些霸道了。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干柴烈火,一碗水一把米的行了那羞羞之事,将生米煮成了熟饭。这位看官你没说错,你很有眼光,我就是那碗熟饭。于是,我父亲一人继续北上读书。母亲带着我在叶城生活,时不时去看望父亲。
      这爱情,该是圆满了吧?然而并没有。现实总是不如人意,生活总会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北大的高材生年轻英俊,风度翩翩。身边自然少不了爱慕者,乱花渐欲迷人眼,很快父亲与别人相爱。他一边沐浴在爱情的微雨中,一边沉浸在对我母亲的愧疚中。四年时间很快过去,纸难包火。父亲修书一封,想要跟母亲分开。如今我很理解父亲当初的心情,一个村姑一个美女学霸要我我也不选村姑。但很明显,他们两个至今仍绑在一起。经过很多波折他终究还是回到叶城,在我的高中安心当起了教书匠。关于我父亲选择留下是出于何种原因我不甚清楚,但只清楚一点,这原因里不可能没有我的因素。风花雪月已不在柴米油盐日日厌,生活里的鸡毛蒜皮都会被牵扯进诸如“我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要不是你我早就在平城飞黄腾达了…”又或者“我才是鬼迷了心窍看上了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无数个如此的日子在我心间划过,表面上风平浪静无所谓,实际上那伤口却一个不少的在那里。
      无数个夜里不知独自添伤的究竟是他们两个还是我。拊枕独长叹,感慨内心伤。只是怨宵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怨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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