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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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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
回国一年有余,调回上海进了一家德国汽车公司中国总部做项目。工作不难,待遇很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天天呆在设计室没什么机会和熟悉的雾霾做亲密接触。
为二环某公寓付了首付,上下班很近。因为他格外不喜欢汹涌的人潮,感觉太仓促,人潮的气味也时常太浓烈让他感觉不自在,所以时常下班后还会拖上一拖,等人都走完才出门觅食。
那天下了蒙蒙雨。
细雨笼罩在城市宽阔的街上,把雾霾荡了个干净。冰凉且清新的风吸进肺腑,终于纾解了他多日的躁动。
突然又想起刚到上海时,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候明明在机场的停车场上听到了她的声音,回过头去却什么也没发现。他总觉得那不是幻影,她是真的站在他身后,那么可能是错过了。
六年了,不过浅浅之交,竟然叫他记了这么久。每一次制图到深夜,寂静总是能让他忆起她遥遥举起酒杯,冲他无声地笑。
这些年,有少女曾含羞带笑地冲他表明心意,他总是用无声的行动表明态度。看着她们失落离去的背影,他不禁有些难过地想,以前拒绝她的时候,她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举着黑雨伞,转身进了公司附近那家香喷喷的面包店。
收起伞,细致抖去上面的雨滴,准备进门。谁料抬眼就看见她低头认真挑选面包,被灯光照的柔和的侧脸。
幻觉竟真的来了,病得不轻。
直到他看到她震惊之下绽出的笑脸才感受到真实。
这个人,真真切切地出现了。
这是佛祖听到他心中的祈愿吗?想让他感受到虔诚之后的圆满吗?
她有点小颤抖,有种落荒而逃地冲动。
太突然。
诺大的城市,漆黑的夜空,扑朔的灯火,凌落的雨滴。
直到坐在了餐厅的窗边,还没有回过神。
正准备买面包顺便躲雨,隐约感觉有道熟悉又陌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挣扎着回头去看。
竟然是他。
她没忍住打了一个哆嗦,就像是小时候做了坏事被拆穿。上一次遇见,是她留意到他,所以觉得上去打个招呼也没什么,而这次,毫无预警。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感觉潮湿温润。手里执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修长的手指搭在伞柄上,颜色对比下格外引人注目。或者说,格外引她注目。
她的理智把她钉在原地,站直身子有点犹豫要怎么开口寒暄。
就见他走过来,像个老友一样问她:“吃晚饭了吗?”
顺着他的话,笑着摇头:“你有推荐?”
于是他回家开车载她去了那家餐厅,杂志曾经介绍过但她无缘去吃的地方。
他其实对这家餐厅感觉一般。
大厦的顶层,幽暗的光线把人都压的低低的不敢喧哗,楼下车水马龙流光溢彩。无不喜,也无喜。
若真是要选,他宁愿坐在家里喝点清粥。
但他觉得她会喜欢。
很像她身上的感觉,带着尘世的纷扰,带着诱人的流光,也带着些不落俗套的人情世故。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为这样的女子感到不可控,在他曾经的猜测里,他喜欢那种内心平静而温柔的女孩子。
可是被扰乱就是被扰乱,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他喜欢她。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一定要拥有某一样东西。所以他愿意迎合,愿意为她考虑五光十色。
既然近三十年才等到这么一个能让他感觉到欲望的人,那他愿意把下一个三十年和她消磨。时间于他没什么太大的意义,只因他没什么欲念。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生来就太过于冷淡,也没人教导过他要怎么拥有欲望。
所以如今见到能点火的人,自然忍不住要靠近。
有点冷,气氛。
倒不是不说话让人感觉冷,而是他坐在对面,几乎相当于什么也没吃,一直在桌面上移动手里的红酒杯,画圈。好像在思考什么深刻的宇宙问题,让她感觉自己被无视。
于是她也有点吃不下,看着餐盘里乳白的酱汁,想了想开口:“你的名字,是取自诗经?”
这是她憋在心里很多年的问题,一直想问,一直没机会问。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他终于回神,把视线放在她身上。
注意到他的回神,她满意的眯了眯眼,一本正紧的夸:“很好听。之前就觉得,不过一直没机会夸赞。叔叔阿姨很会起名字。”
“其实是我舅舅起的,据说他把诗经翻了五遍。后来他自己的小孩出世没再找到第二个合适的,才开始后悔这么尽心尽力给我取名。”他嘴角含笑,可能是想起陈年往事觉得有些有趣,然后问她,“你的名字呢?”
“是‘心旷神怡,宠辱偕忘’的意思。慕的话是辈分。长辈希望我们能顺遂心意的成长,所以我妹妹叫慕悦。”
“心旷神怡,和容悦色。顺遂心意,平安喜乐。”
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寓意被他念在嘴里,低沉磁性的嗓音令她怔了很久。
艰难地转开头,高大的落地窗外灯火通明,繁华如往昔。
他倒更喜欢她们家的名字。
是长辈对孩子恣意的包容。
如果说家里对自己的期待是德行高尚,那她家里的长辈则更希望她能够幸福。
他从来没考虑过下一代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如果孩子的母亲是她倒真的是很不错。他愿意尽自己的全力将她们庇护在羽翼之下,不受风吹雨打,只想看着她带着孩子肆意成长,长成她的样子。
思及此,心情突然很好。
看着对面的女孩子吃得欢快,想把全世界的珍馐都给她。自己盘中本来不太想下咽的食物也突然觉得都顺眼起来。
她哪能猜到就只是吃个饭,对面的人已经考虑到了下一代这么深远问题。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考虑要怎么结账。
她知道他不在乎这顿饭钱,但也不能让旧友一个人来埋单,更何况她一直是挺要强的女生,靠男生结账不大好意思,可是平摊又显得好像很生份似的。
于是她一直在纠结马上该怎么办,踌躇了半天才发现对面的男子已经唤来了服务生,拿着菜单轻声问她还要不要再来一份甜点,俨然一副请客的模样。
最后结账的时候她硬着头皮表示很久没见,要不这顿由她来请。然后就看到对面正在拿卡的男人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请不要拒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