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凡生》二货小书生

2、院中柳

　　“风拂过而万物相生，我把风带来了，您终于也是有所回应了。”老学究看着萤光里模糊的树影，微风吹过，那不知长了多少年的柳枝如少女的长发，浓密柔顺，随风飘扬。柳树温柔，柳依泽的人儿们一直这样认为。
　　在泽中人看来，这万千柳树，就像一个个少女，可爱美丽，守护柳依泽一方安宁和谐。
　　“噗呲……”小鸽忍不住笑了。
　　“小鸽，你笑什么？”老学究也笑着问。
　　“风吹柳枝，柳条自然随风飘扬，何来带来风，又何来回应夫子？”
　　“呵呵，是啊，这老柳树多少年了都没反应，唯独看见了你有了变化，回应的也不是我，应是你才对。”老学究笑着，表情却有些悲怆。
　　“夫子……”小鸽欲言又止。
　　“孩子啊，听夫子讲讲故事吧。”老学究慢慢走到柳树下，枯瘦的手抚摸着枯瘦的枝干，模样很虔诚，二者都有些难以言明的历史感与沧桑感。
　　老学究默默抚摸了很久，眼中有些凄凉感。小鸽虽小，却很明显地体会到老学究的感觉，至于自己为什么能体会，他也不明白。他有些不忍，却也只是这么看着老学究轻柔的动作。
　　“总有些人生于天地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要去了结。曾经有个男子，天资卓绝，战九天十地未尝一败，被人尊称文斗帝君，文斗帝君尤爱柳树，在自己的帝宫里栽满了各种柳树，普通如此，奇异如此。万物有灵，柳树虽本是死物，却因经年累月的道法仙气沾染，有一棵最为普通的柳树，一夜之间通灵。帝君大喜，发现正是自己最早栽种的那一棵凡间垂柳。自那以后日夜为仙柳讲经诵道。很多人不解，区区凡柳，即使通灵也是成就有限，何必如此在意，直到后来凡柳化人，本领卓绝，封号柳尘仙，后来在夺天之战中为文斗帝君挡下天道九击，才明白帝君眼光。”
　　“这恐怕也就说明文斗帝君本就有眼光罢了，和因果了结有什么关系？” 小鸽有些不解，还有些……不开心，说到文斗帝君他就不开心。文斗帝君千古留名，文武双全，尤其难得的是他为后世留下了数不清的文武经略注解，实在是“文中泰斗，武中帝君”。自然，后世的孩子们……也就多了不少的教科书了。学生，又作为孩子，小鸽自然是讨厌文斗帝君的。不过文斗帝君又和九世堂颇有联系，据说和九世堂第五任总堂主私交甚好，而且对九世堂的帮助颇多。
　　“呵呵，帝君乃是前世轮回于后世重生，转生需要媒介，这个媒介据说是一株修道有成的柳树，柳树放弃仙胎道果助他转生，这个因果，他要还。凡柳得以成仙，大概也是一个轮回吧。”老学究顺了顺不长不短的胡子，又顺了顺那柳条，柳条又淡淡荧光洒落。
　　小鸽看着眼中有些发亮，小孩子总是喜欢这些神奇的东西。
　　“小鸽，来，过来。”说着，老学究牵着小鸽的手来到柳树另一面。
　　那一面有一个树干突出来，那树干不高，也就和小鸽差不多高，但是有被折断的痕迹，树干下方却凹陷下去，像一个树洞，在这夜里显得有些太幽深，小鸽看着那黑洞有些晕眩，似乎心神要沉进去。这时老学究拍了一下小鸽的头，让小鸽一下醒了过来。
　　“小鸽啊，把手伸出来。”老学究还是那样和蔼地笑着。
　　小鸽很听话，伸出了右手。老学究牵过小鸽的右手，突然拉到那树干的折断处，在尖锐的断口处划了一下。
　　“啊！夫子！” 小鸽觉得疼了，闪电般缩回手，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小口子流着血，一一把流血的手指放到嘴里，然后眼里水汪汪地望着老学究，一副委屈、生气的表情，看得老学究很想笑出声来，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夫子你干……”一一正想向老学究抱怨，但是话说一半，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面前的这棵枯柳，没错，就是一棵枯柳，那柳树全身泛着浓郁的绿色光芒，这才让黑夜里的小鸽有些看清了这柳树完整的样子，枝条稀疏不堪，除了那个莫名折断的枝干外，只有一根枝干上还有不过双手之数的柳条。可是，此刻这棵枯柳却是那样的生机盎然，有着和普通柳树不同的生命力。那柳条飞舞得更加厉害，似乎无比得欢欣。
　　小鸽真的看呆了，虽是一株枯柳，可是他感觉到这株柳树有一股特别的魅力，他不自禁地走上前去拥抱着那棵枯柳，很亲切。
　　“孩子……”虚空里传来柔和的呼唤。
　　“谁？！”小鸽心惊。
　　那稀疏的柳条缓缓飘来，捧起小鸽的小脸。“真是个俊俏的小家伙。青老，你找到了一个好孩子。”
　　“啊！柳树真的说话了！您是妖怪吗？是不是修行了好久？我听说外界有很多大妖好可怕的，但是没看过……”一一说着说着，突然又觉得话说的不太好，他转头看了看老学究，老学究在一旁还是和蔼地笑着。
　　小鸽转回头来“……那个，小鸽失礼了。”随即他向那枯柳作了一揖。
　　柳条揉了揉小鸽的头，很是溺爱的样子。
　　“好孩子……真可怜……”柳树说话有着断断续续，也说的小鸽有些莫名其妙。
　　“可怜？小鸽不可怜的，小鸽的爹娘很爱小鸽，娘烧饭特别好吃，爹力气特别大，而且还会做很多小玩具给小鸽，小鸽还有香秀和少军两个好朋友，香秀特别温柔，少军很厉害，好吧香秀也很厉害，他们都很厉害，都比小鸽厉害，今天还被夫子骂了……哎呦！”一一似乎突然就打开了话匣子，老学究只能上前拍了一下小鸽的头，小鸽又是委屈地看了看老学究，然后不说话了，竟然一个人在一旁生闷气了。
　　“娘娘，还恕刚刚老朽不敬。”老学究鞠了一躬，恭敬地施礼，动作就像在礼课时那样标准。
　　一条柳条扶起了老学究。“青老严重，青老的辛苦，我自是铭记在心。”
　　“不敢，因果回环，老朽能尽一份力便尽一份力，倒是娘娘受因果之苦，老朽实在不忍看娘娘日日受此折磨。唉，说到底还是老朽无能，否则至少也能保逍遥堂一地清宁。”老学究越说越是愧疚。
　　“盛极而衰……不必……介怀……”枯柳真的有气无力的样子，“好好教这个孩子……去吧……”
　　枯柳说着，伸出一根莹亮如翠玉般的柳条点在小鸽的额头上，小鸽感觉有些暖，凉意褪去不少，身上也有些淡淡的青光一闪一闪，很黯淡，但的确有的。然后，枯柳就沉寂了下去，似乎已经用去了全部的力气。
　　小鸽看了看周身，除了暖暖的感觉就没了，然后却发现那仅剩的几根柳条竟又枯了一半。他转过身看看老学究，此刻老学究身上散发着一股悲凉的气氛，兀自向枯柳又鞠了一躬。
　　“小鸽，我们走吧。”
　　“是，夫子……夫子，以后多来浇浇水会不会好些？都枯成这样了。不过妖怪也会缺水么？” 小鸽好奇地问。
　　“小鸽不得无礼，”老学究虽责怪着，但是脸上却是笑着的模样，看来这孩子对娘娘也很是亲切，小鸽天性善良，悲悯万物，此刻虽是一株柳依旧让他挂心，“以后你要叫她师傅。”
　　“师傅？可是她修妖，我是人，她能教我什么？”
　　“你这孩子，白背了那么多书。书上怎么说？大道同源，殊途同归。谁说她是妖便不能教你？何况妖或是仙又是否有界定？再者……罢了，以后你会明白的。”
　　老学究欲言又止。带着小鸽逐渐走出了院子，走出了书塾。东方的天边已经渐渐发亮，小鸽无法理解，这进去了多久？好像也没做什么，怎么就快天亮了？但是自己又丝毫不感觉疲惫。
　　“回去吧，告诉大家，今明两日休息，不必前来，但是功课不可落下，回来会有学考。”
　　“哈？？？不要啊！！！！夫子！” 小鸽在书塾门口惨叫着，老学究却是就这么笑着回去了，不再理他。
　　奇怪的是，从此以后，小鸽多次想再回那个院子，却从未再回去过。而老学究也交代，自此往后，不要再谈那晚之事。
　　那小院，那枯柳，却不知能否再逢春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