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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舟生白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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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未见,余舟生瞧着眼前这位白小姐,越发没了人气。
在白小姐十三四岁的时候,余舟生也常见她,小小人儿,跟在她爹爹后面,看账本,读文章,似个小大人模样。
余舟生曾笑他人小鬼大,白小姐恼了,面上却没甚么表情,抱着账本出了书房,任舟生如何唤她,也不答应。
白老爷是留过洋的开明人,一辈子就娶了白夫人一人,得了白小姐这么一个千金。白夫人去的早,白老爷就把女儿当儿子养,诺大家产,准备就留给女儿一人。
于是白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赶着上门的入赘女婿,能排一整条街。
白老爷看这个也不好,那个也不顺,他想给姑娘找个真正的好人,能照顾白小姐一生。
可惜这世道,好人不好找。他还没挑着,人也去了。
白老爷一去,家产自然都归了白小姐,几套大宅子,两家工厂。
堂家弟兄们趁着送葬,想来瓜分些好处。白小姐不露声色,不退不让,请了律师往旁边一坐,院子里站一排壮家丁。
有闹事的,先教律师好生读一遍遗嘱与律法,再有纠缠的,直接让家丁拖出去。
那些个人,得不到好处,骂多难听的都有,白小姐像是聋了一般,全当没听到,不怒,也不悲。
这一年,白小姐十六岁。
往后几年,世道变得厉害,白小姐一个姑娘家,苦苦守着家产,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仍旧逐渐失了一家工厂,只余下小纺织厂。
打白小姐主意的人一直很多,她不仅有钱,有本事,有文化,关键还生的漂亮。一张白生生的脸,一双水汪汪的眼,一把细条条的腰,教省城里的公子哥儿们奉为神话。
也有几位真心实意追过她些日子,最后无一不打了退堂鼓。
因这白小姐虽是聪明漂亮地紧,可实在少了些人气。真娶回家,那是做媳妇的,不是当菩萨供的,白小姐这么一副冷冰冰的仙女模样,不免教人有些慎得慌。
白小姐自己也想嫁,她知晓这世道做生意不易,想找个姑爷帮衬自己。无奈那一圈子纨绔子弟,她着实看不上。
她曾与奶妈说:我宁愿嫁给大帅做姨太太,也不要嫁给那些酒囊饭袋。
奶妈听了偷偷抹眼泪,但到底上了心。
白小姐二十岁这年,余舟生回到省城,已经是位军长。
奶妈自己做主,托人去说媒。
余军长知晓,感觉这是天上掉下的馅饼。他已有四房太太,全不是自己喜欢的,因着各方原因娶回家来,各住一间屋子。目前只有家里让娶的大太太给他生了个白胖小子,再无其他。
平日里四房太太处得也还好,整日围在一桌打麻将。
余军长除了偶尔亲亲儿子,四位太太,却是一个不亲。大家都不受宠,便做一堆儿玩去了。
白小姐真进余家做了五姨太,自愿进的。
余军长乐得什么似得,得了空便围着她转。
四房太太们嫉妒得要死,皆不理她,寻空给她小鞋穿。
五姨太依旧忙着白家那些产业,忙得脚不沾地,没空理这些深闺女人,嘱咐跟来的老仆每人一些礼物,大太太那里多一份小公子的。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四房太太,吃着五太太送得桂花蜜芙蓉糕,擦着五太太送得胭脂水粉洋香水,穿着五太太送得貂皮大衣,再聚在一起打麻将的时候,实在就骂不出口了,毕竟余军长还从来没送过东西给她们。
因着余军长倒算个好官,府上甚是清贫,所以这四房太太也没过什么太好的日子,听闻白家小姐进门,带来大份家产,这之后,大家礼物也有了,日常饮食,饭桌上还多了几盘肉。一时间,大伙儿都不知道自己这是被谁养着了,心里头惴惴,特地往自家大门瞅,确定那“余公馆”没被换成“白公馆”,这才安下心。
要说这天上掉的馅饼,却是个啃不动的硬馍馍。
余军长整日挖空心思讨好五太太,她却仍旧那个模样。
进门两个月,终于笑了一次,因为余军长出动自己身份,帮白家厂子谈下一桩大买卖。
五太太终于高兴了,从厂里回府的路上,请来一位知名裁缝,要给余军长定做一套西装。
彼时余军长正在开军政会议,副官报告过来,硬是暂停了会,回家量身段去了。
一连几天,余军长这马靴都像踩在云朵上,连骂人都带着笑。
余舟生十七八时上了军校,二十出头跟了大帅,机缘下识得白老爷,成了忘年交,有空便往白府跑。
十三岁的白小姐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余舟生有意和她亲近,带来小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讨好她,白小姐却浑然不心动。
余舟生问她:怎样就开心了?
白小姐歪了小脸想了想,说:爹爹当上商会会长,就开心了。
余舟生咂咂嘴,这个他可办不到。
白老爷终于没能当上会长。
余舟生在外面打了六年仗,再回到省城,这时他有能力让白老爷当会长了。白老爷却没了。只有白小姐。
到底没有女人当会长的先例。
余舟生正寻思着如何报答白家,白家却托人来做媒。一拍即合,挑了最近的吉利日子,将白小姐娶进门,供了起来。
余舟生觉得委屈她,想让她做大。五太太浑然不在意,摆摆手,说不要这些虚名,该自己的财产,不落别处就好。
余军长摸摸鼻子,觉得这五姨太,还真实诚。
白小姐芳名白露,未出嫁时,旁人都叫她一声白小姐。白老爷偶尔唤她“露儿”,余舟生也叫过,被瞪了回去,于是再不敢造次。
现在嫁了人,正正经经得让人家叫她“余太太”或是“五太太”,那些家里带来的仆人,则仍旧叫“小姐”。
这都成了自己媳妇儿,余舟生试着叫他“露儿”。五太太照例瞪回去,余军长没脸没皮,撒泼耍赖,又叫几声露儿。五太太终于软下来,嘱咐他外人面前只能叫夫人。
余军长终于得了肯,高兴极了,就要去抱她。
五太太身子一侧避过去,回首一个巴掌打到余舟生脸上。
余军长捂着嘴巴,心里有气,又不好发作。
这仙女是自己娶回来的,含着泪也得供着。
硬馍馍泡久了,到底会软些。
余舟生外人面前是杀人不眨眼的丘八王,到得五太太跟前,就成了一等一的大软蛋。
有人笑他惧内,余军长讪笑:没办法,一大家子几十张口,可都是五太太养着。
自从做了余军长的五太太,白小姐的生意越发风生水起。
四下没人的时候,五太太笑着对老仆说:嫁给姓余的,挺好。
太平日子过了没几年,又打起仗来。
五太太新开得一家百货公司,被日本人的军队炸了个稀巴烂,老家底纺织厂倒没炸着,工人却都跑光了,也只能关门歇业。
余舟生从来没见五太太这样伤心,他想或许自己死了,白露都不会哭成这样。
不用忙生意,五太太终于安生生地坐在家里了。余舟生却上了战场,去打鬼子。
临走时,五太太擦亮他的枪,给他别在腰上,嘱咐要多杀鬼子,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余舟生有些伤感,毕竟小鬼子比以往那些土丘八,难打得多。
五太太又说:要是小鬼子杀了你,我就去日本,杀了他们的狗天皇。
余舟生心里一抖,白露从来说一不二,自己这条命,得保好了。
战争年岁不好过,整个省城乌烟瘴气。余公馆一大家子,都吃五太太那些家底。
五太太辞了大半仆人,只留了小少爷的奶妈,厨娘,还有自己从白家带来的两个小丫头。
她的奶妈年前去了,老仆死在了百货公司里。
余公馆过起了寻常人家的苦日子。小半年后,四太太跟人跑了,二太太和三太太一同出门去烧香,再也没回来。大太太索性带小少爷回了乡下老家。
偌大一个余公馆,就剩下五太太和几个仆人。
前线没有传来余舟生的消息,街上都说余军长牺牲了。
五太太不信,仍旧守在余公馆里。奶妈和老仆没了,她没人说心里话,就又像小时候那样,整日埋在书房里,不言语。
又过了一年,院里花开了又落,大雪积得一尺有余,余军长踏着风雪回来了。
少了一条腿,再也不能当军长。
五太太终于笑了,也不咒骂小日本,只是看着余舟生,柔柔地笑。
余舟生想起来,十余年前,他第一次看到白小姐的时候,白小姐也是笑着的。恰时春雪消融,树枝上挣出花骨朵来,白小姐在院里逗着小黑猫,一派天真烂漫。
仓皇过这许多年,白小姐又如初见时那般了。
后来?
后来他们大概去了香港,又去了别处。白小姐还是不大笑,一有机会便做生意,生意赚了便笑得多些。
后来有人问白小姐:你这一生,什么最得意?
白小姐没提事业钱财,她说:最得意是嫁给余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