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酿-番外》九千税

2、浮生梦 妍月番外

　　郦清妍醒来时，有种尚在梦中混沌的不真实感，贴在被衾上的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已经被抱到屋子里来了。这很奇怪，也让她意外，怕吵醒来之不易睡眠，几个丫头从来不会在她熟睡后动她。今天是发生了什么事么？

　　郦清妍侧着耳朵听了听，滴滴答答的水声透过窗户传进来，原来是下雨了。

　　“拾叶。”她撑着坐起来，轻轻唤了一声，一杯温水落入她的掌心，抬起来送到唇边，已经闻了三年还是不甚习惯的血腥气让她皱了皱眉，耐着性子一点点慢慢喝尽了，舒了口气，有人把杯子从她手中取走。

　　指尖相触，一丝转瞬即逝的温润细腻让她一愣，“拾叶？”

　　“怎么了，小姐？”

　　白纱之下无神的眼睛徒劳地盯着眼前空茫的黑暗，好半晌后才兀自笑出声来，“没有，那桃花蜜脂膏倒真的有用，前段时间你手上蹭破的地方，都好了吧？”

　　“……嗯，都好了。”

　　“那就好。现在是白天还是夜里？”

　　“已经天黑了，小姐可想吃点什么？”

　　郦清妍摸了摸肚子，并没有多少饿感，“我想吃红豆桂圆羹。”

　　“好，小的让听棋做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是拾叶走出去了。郦清妍蜷坐在床上，孤零零的一个人，有些寂寥。她伸手用手指梳了梳头发，睡了一天，不安稳的翻滚间让头发有些打结，正摸索着想要解开，发丝却被一股力量慢慢从手中抽出去，绿檀木梳轻轻碰在头顶，缓缓地，温柔地，往下梳着自己的头发。

　　郦清妍很吃惊，明明并没有感觉到这屋里还有其他人在，“弄香，是你吗？”她抬手往身后一摸，抓了个空。

　　没有人回答。

　　侧耳捕捉任何一丝轻微的动静，结果什么都没有，对方浅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呼吸声让她觉得熟悉，却又很陌生。

　　“又在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都玩了好几年，你们什么时候才会腻？”不知是否睡得太多的关系，她有些累，也懒得猜，摸索着扯了两个软枕叠在身下，半靠半躺着，手掌搭在眼睑上，往外吐着轻促的气息，安静乖巧，却莫名让人心疼。

　　梳子再次落到发丝间，动作更缓慢了，像被什么力量禁锢着所以异常沉重。不过这样带得郦清妍的头皮酥酥麻麻的，很是舒服。

　　“难看吗？”

　　依旧没有回答，对方一昧的沉默让她心中隐隐生出一个猜想来。

　　“肯定是难看的，可惜我连自己变作什么模样了也看不见。”她叹了口气，蹙眉道，“我死了，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那样？如果我在奈何桥边等着他，结果他已经不认得我了，介时该如何是好？真叫人惆怅……”

　　梳头的动作停下来，发丝掬在对方手中，流光溢彩的银色，仿佛里面灌注了生命，带着冰凉的触感，恰似一捧凝着水汽的月光。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而起，扑过去捉那人，结果对方的动作比她还快，指尖所触碰到的东西一碰既散，像聚集的烟雾之类的东西，在掌心化开，因为眼睛看不见，越发如梦如幻。于是她笑起来，“你是桃花的精魂，幻化出人形，可对？”

　　对方有些愕然。

　　她觉得猜对了，有些得意，“白日里那滴泪，也是你的罢？”倒回床榻间，整个人软塌塌的，没什么形状，“我的丫头们能看见你么？别吓着她们。”

　　总是得不到回答，她也不恼。不过感知不到对方究竟站在什么地方，对于她这个即使已经变成怪物，长卧病榻，身体里仍有十分可怕的功力的人来说，十分难得，这也是她认定对方是妖精或神仙的主要原因。

　　这人的小心翼翼让她心情大好，许久不曾这样了，猜测对方大概所在位置，将手伸出去一点，带了一点诱哄的语气，“能把你的手给我吗？”

　　对方陷入犹豫。

　　她不由委屈起来，颇为受伤，“一根手指也不行吗？我保证不会多碰你。”

　　然后一根手指轻轻触到她的掌心，轻轻的，做好了一旦她擅动就抽回去的准备。

　　她的脸上露出得到了珍宝的欣喜表情，璀璨到耀眼。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么？如果同意，你就点我掌心一下，不同意的话两下。”

　　停顿了一瞬，然后掌心被轻压了一次，像挠在她心上，软绵酥麻。

　　郦清妍开心极了，再次坐在床上，抱着腿，手摊开在膝盖上，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就在眼前，“你不会说话，对么？”

　　回答是一次，这是对的意思。

　　“你是男的，对么？”

　　回答又是一次，不过这次之后，没等她再次开口，指尖在她手心划动。他在写字。

　　指尖的动作依旧十分小心，惧惮着什么似的，不肯接触她更多，然后这种轻轻袅袅的动作，更加勾人缱绻。

　　“你怎么知道的？”

　　他写的这句话。

　　郦清妍咯咯的笑起来，“猜的啊，如果你否认的话，就代表你是姑娘。”

　　“……哦。”又是一个字。

　　“你多大了？”知道对方会写字，她开始问一些答案不只是是或否的问题。

　　“秘密。”

　　她撅嘴，“神仙都这么小气的么？”

　　“我不是神仙。”

　　她改口，“妖怪都这么小气的么？”

　　“呵……”

　　耳边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喉音，是笑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发亮的丝线一般在夜空一瞬间滑过，悦耳到极致。

　　郦清妍怔住了。

　　“你怎么了？”这句话反复写了两遍，才唤醒呆愣的人，指尖带着未被她察觉的颤抖着的紧张和急切。

　　“原来你不会说话，却是可以发出声音的。”她的唇有些苍白，强作镇定，“还记得白日里我和你说起的那个人么，你和他很像。”

　　“声音？”

　　她没有立即回答，想了一会儿，或许觉得不舒服，伸手拆了眼睛上的白绫，露出一直被遮挡住的眉睫，和头发一样，都是如霜般的银色。

　　“或许是我自己的问题，今天听谁的声音都像他。你能再笑一两声来听吗？”

　　虽然看不见，她仍仰着头“看”他，方才扯动白绫时弄乱了被他梳理整齐的头发，一缕银白发丝滑落，垂在脸颊旁，蜿蜒着扫到衣襟里。眼前气流一动，这缕头发被他勾住，软软地绕在指尖。

　　“不愿意么？”她追问了一句。

　　开门声突兀响起，那股好容易靠近来的温热气息顿时散了，头发被松开，重新拂回脸侧。郦清妍忙伸手出去挽留，却什么都没捉住。

　　原本就不饿，一碗粳米混着红豆桂圆熬出来的浓糯粥食吃在嘴里越发的味同嚼蜡，就着那碗鹿血，在听棋和拾叶的哄劝中，一口口勉力咽下去。

　　“呼……”终于吃完的郦清妍觉着自己已经去了半条命。

　　菱歌绞了热热的帕子，擦净郦清妍的脸，然后到手。卷珠则端来用各种药材熬出来的汁水给她泡脚，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郦清妍一直心不在焉，两指捏着方才那缕头发，反复搓弄着。

　　弄香笑着问她，“小姐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你们信鬼神之说么？”

　　几个丫头相互交换着眼神，“自然相信。”

　　“嗯？”这样的答案反而让她惊讶了，“为何？”

　　“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仙子？”

　　郦清妍的鼻尖被人刮了刮，动作太轻太快，她的精神又没集中，竟没能辨认出究竟是哪个丫头刮了她的鼻子。

　　“可不是，小姐如今这样貌，只怕神仙二字都配不上小姐，天外飞仙，人间绝无。”

　　“尽知道浑说逗我开心，鹤发鸡皮的，怎么可能好看。”

　　“小姐这匹银丝，别人想要还没有呢！再说了，小姐的肌肤现在是连桃花也未及的娇嫩，哪里是鸡皮，不许自己诋毁自己。”

　　郦清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捏了捏，的确是滑滑的。

　　不难看就好，她暗自松了口气。

　　待到五个丫头退出去，阖上门，郦清妍独自在床上躺了会儿，后又翻身起来，摸索到窗边，往外推开隔扇，凉凉的夜风夹带桃花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桂圆粥太过甜腻，鹿血太腥，此刻她的肚子很不舒服，不透一透气，说不定会恶心得吐出来。

　　窗外有一株梨树，桃林里就这一株，恰好将她的窗户笼罩住，这几天混在桃花里开的极好。夜风再起时，郦清妍没忍住将手伸着抬高，想着这样或许可以接住一两片被风吹落的花瓣。

　　有人将一朵完整梨花放在她手心，指尖有意或无意，顺着她掌心的纹路轻划，想让她认出他。

　　“你没走。”郦清妍整个明媚起来，试探着抓出去，握住了那指尖，这次没有躲开，和着那朵梨花一起，被她握在手中，如同被握住整颗心。

　　“原来妖也是有温度的。”她笑的有点调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回答，他另一只手捏了一枝刚折下来的梨花，对着她的头发比了比，然后小心簪了上去，花枝从鬓角曲折往上，顺着发丝纹路，贴合着整个头部，十分清雅美丽。

　　“好看吗？”她左右晃了晃脑袋，花枝上盛开到饱满的梨花为她的动作抖落了花瓣，落到鼻尖，痒痒的，然后打了两个喷嚏。怕弄疼她，本就绾的很松的发髻立时散了。

　　他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郦清妍却笑了，笑声清凌凌，二月的雪水般半融半冰。下巴枕在自己曲在窗棂上的臂弯，歪了头，抬眸瞥他，眼梢微吊，浓睫低垂，即便那眼眶之中没了寒意涌动的活气，变作一片迷茫的灰蒙，却是无法抵挡的勾人，叫人看得失了神。

　　“呐，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她将一只手摊开，亮出来，耐心等他的回答。

　　“我没有名字。”指尖顿了顿，“你觉得我该叫什么好？”

　　她却没依他所愿给起一个名，眼睛转向夜空，问起另外一件事来，“今晚有月亮吗？”

　　“有，月色很好。”

　　“我看过一本书，说妖闻不到花的香气，看不到万物的颜色，感觉不到阳光的温暖，这些是真的么？”

　　“对，也不对。”

　　“怎么讲？”

　　“失去所爱，就会如此。”

　　“那你看我身上的衣裳，是什么颜色？”

　　……“青？”

　　郦清妍沉默半晌，她忘了弄香给自己换衣裳时说的颜色了……

　　“你果然是失了爱人的妖，我穿的是湖蓝色。”随口胡诌了一个。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明明是素青的啊……

　　这次叹气的人变成郦清妍，“我虽不是妖，却和你一样，或许比你还要悲惨些，因为我不仅和爱人分散，我还瞎了。我说怎么莫名觉得你很亲切，原来是和你同病相怜。”

　　“嗯。”

　　郦清妍往他那侧凑了凑，被窗户挡住而未得逞，饶有兴致地揭妖伤疤，“你爱的人，哦不对，妖，是个什么妖啊？你为何会失去她？”

　　“梨花。她偷偷跑了。”

　　郦清妍若有所思点点头，猛地反应过来，怒道，“既然是你所爱，你刚才为何辣手摧花？！”整枝折下来，只为了给她绾发，结果还没绾成功，他的爱人该多疼啊！

　　……“你，比她好看。”

　　“你移情别恋哦？”

　　“没有。”

　　“那就是见色忘义。”

　　“不是！”

　　“色利熏心？”

　　手指重重写下，“不理你”，三个大字。

　　郦清妍笑的浑身都在颤，气流涌动，他伸了手过来，想要抱一抱她，却什么都没做，又缩了回去，夜风适时吹起，让她以为先前都是错觉。

　　“那你呢？”他问。

　　“我啊？”她绕着自己的发尖，“我偷偷跑了。”

　　“为何？”

　　“不想也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她把头埋在臂弯，声音从底下传出来，“你不知道，我以前很好看的。”

　　“你现在也很美。”

　　“你是妖，妖性纯良，你不会懂的。”

　　“你可以告诉我。”

　　他低头看她，揣着一颗忐忑的心等她的回答，等啊等，等来的不是她用调皮的语调解释或编造新的理由，他看到她孱弱的肩膀轻轻耸动，一直颤到他的心底。

　　她哭了。

　　他顿时手足无措，想出声安慰，张了张嘴，最后又合紧牙关，小心地探出手去，拍在她的肩上，安抚这个如同此刻月色，纵然有他相陪，却依旧孤独冰凉到了骨子里的人。

　　手伸到她臂弯之下，摸到她脸上，指尖扫过湿漉漉的睫毛。

　　其实这大约算不得哭，连她微耸的肩也在他的掌心下平复下来，既无抽噎，也无哽咽，安安静静的，触手只有一片冷冷的水迹，不断地自指间流淌下来。

　　良久之后，他听到她用淬冰般的嗓子，夹带着格格不入的缠绵情义，缓声道，“那个人叫月，你很像他，可你并不是他……”

　　越渐嗜睡外加眼睛看不见，郦清妍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不过自打这个桃花妖出现，变得略有不同。原本丫头们不在，她就会睡着，有他在，总想着和他说话，逗弄他发出像那日的笑声，睡觉一事，自然被搁置了。

　　可在这次数和时间都变短的睡眠里，越发频繁的梦到那人，梦里总听到他在喊她的名字，将她搂在怀中，用鼻尖来蹭她。被他折腾得睡不安稳，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勉强睁开一条缝，结果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见，恼恨得去捉他到处揉搓的手，“月，不要闹！”

　　他在她耳畔轻笑，很好听的声音，听进心里，却勾起纷繁复杂的心绪，总觉着其中包含了太多东西，失而复得，圆满，欣慰，还有微弱的悲凉。

　　这样的笑，即使在梦里，依旧让她心疼，终究不忍，手臂环住他的腰，紧紧抱着，“我好想你……”

　　偶尔会和他一起觉得悲伤，眼角湿润，不停道歉，“对不起，不该留你一人……”

　　他又爱又恨的去吻她的眼睑，舌尖卷走那些泪，衔住她的唇，辗转碾磨，直将人逼得喘不过气来。

　　可是这样的梦，在郦清妍每天醒来后，摸着完好的嘴唇，让她越发的怅然若失。她甚至怀疑是那个桃花妖给自己施了什么法术。

　　“我没有。”只要她一个人待着，就会跑出来的花妖在她手中大力写着，“厉声”控诉她对他的诬陷。

　　郦清妍刚要追问，房门被叩响，花妖消失，拾叶在外面轻声问，“小姐，你醒了么？”

　　惯例的梳洗，用膳，以及用膳过程中伴着饮下的生血。

　　“近几日总听到小姐一个人时说话，小姐是在默书么？”卷珠伺候着郦清妍用菜，问道。

　　郦清妍倒是忘了这个，看来说话声太大，以后要注意着了。“是我自己同自己说话。”她十分自然地解释，“想起以前看过的话本，自己演着玩来的。”

　　五个丫头哑然。

　　“今日出了太阳，小姐要出去走走么？”拾叶给她配好花蜜水。

　　“一会儿我自己出去，你们忙你们的就是，莫用担心我。”捏着鼻子咽下最后一口血，然后接过拾叶手里的杯子，用清香甘甜的水漱口。

　　丫头们收拾东西撤下去，郦清妍揉着肚子半死不活的趴在圆桌上，袖子被人扯了扯，她知道那个黏她黏到不行的哑巴花妖又出来了。摊手出去，“有什么事？”

　　手心落下一个东西，小小的一颗方块，郦清妍送到鼻子下嗅了嗅，居然是糖。

　　“吃了就不难受了。”

　　“妖吃的，我也能吃么？”郦清妍捏着那方糖，“这不是什么人心炼化出来的东西，我吃了，也会变成妖吧？”

　　“我是好妖！”

　　字下之意是他不会随便杀人么？郦清妍更觉有意思，半实话半打趣，“变成妖又有何妨，反正我已经是怪物了，你看，我方才不是在喝生血，屋子里这么浓郁的血腥气，有没有激发你的妖性？”

　　……“我带你出去走走。”

　　“去哪儿？”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郦清妍调侃他，“黏人的妖。”

　　只黏你而已。

　　这句他没写，怕被她打。

　　指尖凑到唇边，舌尖一卷，方糖落入口中，味道化开，郦清妍眯了眼，轻笑起来，“没想到你还是个会医术的妖，有心了，不过我这病无药可治，你能陪在我身边，度过最后的时日，已是足够。多谢。”

　　冰凉的手指被包裹进一个温热的掌心，只是短暂而飞快的一握，安慰她不要放弃希望。郦清妍脸上笑意更盛，顺着对方手退去的方向，抬手去挑对方的下巴，“天气好，我心情也好，小妖，给笑一个呗。”

　　她挑了个空，惹得他“气呼呼”的跑了。

　　郦清妍呷呷嘴，真是一只小气的妖。

　　摸着去捡了一件披风，自己穿好，缓步踱出房门，站在不高的台阶上，她暗想，若是装成一脚踩空跌下去，那家伙会不会突然冒出来接住她？

　　还是算了，万一没接住，伤的是自己，吓坏的是丫头们，总觉得得不偿失。

　　今天想走的远些，她从门边捞那根用来探路竹竿，结果摸到一角衣袖，丝滑的名贵布料，不是丫头们穿的衣服，她有些吃惊，压低声音问，“被看见怎么办？”

　　他反手过来在她手心写字，“放心，她们不在。”写完又添了一句，“自己走，还是跟我？”

　　抓着他袖子的手收紧，“跟着你。”答完了后知后觉的担忧，“你会把我带到妖怪洞府里吃了么？你要是敢，我就揍扁你！”那示威样子，怎么看怎么像色厉内荏。

　　“不舍得。”

　　掌心留下他指尖的温度，在阳光之中，暖暖的，她将手心蜷起来，想要让这份暖意停留更长的时间。脚步跟随着他迈出去，她把信任交到了他手上。

　　在她看不到的前方，眼睛从未从她身上移开过的人已是满脸笑容。

　　预想中深一脚浅一脚的情况并没有出现，他很会带路，每一步都落到实处，十分安稳。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温暖的日光将底面晒得干燥，走动时衣摆拂动，带得花瓣飘飞，两个谪仙般的人物，恍若踩着夹带桃花缨络的仙风，羽化而去。

　　躲在屋后的丫头们缩回头去，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耳语，“他们什么时候才说出实情？”

　　听棋继续折起豆角，“我瞧着这样挺好的，现在小姐笑的越来越多了，连吃东西的时候都乖了许多。”

　　拾叶蹙眉，“总不能永远这么下去，小姐迟早得发现。”

　　“发现了再说吧，都有不得已无法说出口的苦衷，我们只当这人从未出现过，好生照顾小姐便是了。”弄香捣了一些桃花汁水，用纱布滤了，装在小瓶子里，晚上给郦清妍搽脸用。

　　丫头们各自思虑一番，发现除了这样，的确不能再做更多，便各自散了，做起自己的事情来。

　　郦清妍跟着花妖走了好一会儿，一路一直嘀嘀咕咕不肯安静的她询问兼提醒道，“小妖，你要带我去哪儿？如果是什么风景好的地方就不必了，我也是看不见的呐。如果是有好吃的，那倒是可以考虑。”

　　走路途中不便写字，未免彼此触碰更多，总要先停下来，然后在她的手掌上划下回答。她有无穷无尽的问题，花妖很难得才会答一两个关键的，这一次却不是告诉她此行目的地，而是，“我不小，比你大。”

　　郦清妍一脸严肃地据理力争，“年纪不满千年的妖都小，你有一千岁吗？”

　　……

　　真是拿她毫无办法。

　　郦清妍嗅着越来越湿润的空气，“你带我来了溪边么？”

　　“嗯。”

　　“若没有记错，溪畔有块空地，你带我去那里。”

　　“做什么？”

　　“变个戏法给你看。”

　　溪水清澈，水面漂了花瓣，在各种转角凹凼处密密堆了好几层。郦清妍站在那空地中央，让花妖退到溪水对岸去，遥遥看着她。

　　蓦地起了风，围着她打着旋，更像是从她身上翻涌而出的精气，将身旁纷纷下落的桃花花瓣聚在一起，汇出风的纹路和形状，一点点的，由远及近，将人环绕包裹起来。如同一朵花开的倒叙，盛放的花瓣慢慢合拢，护着其中花的精魂。

　　银白的发，青素的衣，混在粉色的风中，美得惊心动魄。

　　待得她的身子整个被遮挡掩埋，这朵花又蓦地炸裂开，无声地，温柔地，散向各处。

　　他陡然瞠大了眼睛，粉色花瓣如同纷繁的雨滴，落尽之后，那道原本包裹其中的身影，竟然就在他眼睛底下，一瞬未曾移开的目光中，消失不见。

　　尚未从惊艳中回神的他陷入惊慌，提身越过浅溪，四下找人，却什么都没找到。那人再一次在他面前将凭空消失演绎了一遍，无边的茫然和巨大的绝望充斥着他的胸膛，皮肉之下的心脏剧烈鼓动，仿佛下一刻就会跳出来，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他终于再忍不得，声嘶力竭的厉声高喊出来，“昀儿，不要走！”

　　“不要走，求你……”

　　他无法承受再一次把她弄丢的事实，整个人的力气被抽空，几乎要软倒在那处，支撑他活下去的东西消失了，已是生无可恋。

　　“呵……”

　　轻灵的笑声滑过耳畔，让他猛地抬起头来。

　　“不继续演下去啦，我的小妖？”

　　他急切地搜寻着声音的来源地，终于找到了她，隐在茂密的桃花枝桠中，趴伏在曲折蜿蜒的纤细花枝上，两条胳膊交叠着垫在下颚，脸上带了一点软绵绵的笑意，银发素衣从枝桠上垂下来，飘忽晃荡，活脱脱一只跳脱娇俏的妖。

　　他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好了变个戏法，逗你开心，怎么，反倒生气了？这些年来，月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坏了呐~”她的声音如同溪水滴落时，叮叮咚咚的溅落声，两只脚勾起来，一上一下摇晃，衣裳下滑，露出两只小小的碧色绣鞋，树枝被她带得晃动起来，让人担心下一刻这人就会掉下来。

　　她的心情果真是极好，半点没有那日所见的安详，安详得过分的样子，透着阴沉的死气。

　　她伸出一只白嫩的手指在下巴上绕啊绕，眼睛盯着虚空，“月又要开始装聋作哑么？我倒是不介意陪你继续演戏的。”恍若正衔着一颗糖，感染得笑意也甜丝丝的，“小妖很乖巧，我喜欢他。”

　　虽然说这话里的对象是自己，可听在耳朵里，心上偏就像被扎了两把刀子，噗噗地冒出酸汁来，“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你手指落在我手心时。”

　　“为什么？”

　　“这是我眷恋此生的温度，怎会忘记？”话音一落，她突然翻了个身，从树上落下来，让他忙忙的迎身相接。软软的身子落入结实有力的臂膀中，她抬手揽住他的脖子，依偎入怀，脸埋在他的脖颈里，缓缓吐着气。

　　“你看，我抓住你了。就是这个温度……月还是这么的暖。”她用头顶蹭着他的下颌，“想我么？”

　　他将人紧紧箍在怀中，声音喑哑，“还用问么？”

　　“做什么要一直瞒着我？不是我使了个小把戏，是不是要一直瞒下去？”

　　栖月胸膛起伏，平复了许久才能用正常的声音说话，却也是极慢，“你不打一声招呼就从我身边离开，让我苦苦寻找三年才再次找到。害怕一旦说出口，你又会再次消失，我承受不起再一个三年了。哪怕被你当成一场梦，一个桃花化成的妖，我也不介意。我想要的，只是能在你身边。”

　　郦清妍在他怀中挣动，撑着胸膛抬起上半身，慢腾腾凑过去吻了吻他，“你一直都在……”

　　栖月顿时乱了呼吸，含着她的唇吻的急切用力，直把对方逼得快要喘不过气起来，捶着胸口以示抗议，才不舍地松开，额头相抵，呼吸缠绕。

　　“贪心的妖。”

　　栖月不悦，“不许再说他。”

　　郦清妍挑起眉，“不就是你么，为何不能说？”

　　“反正不许。”

　　这人居然会吃自己的醋，让郦清妍越发的心情大好，忍不住继续逗他，“果然，小气的妖。”

　　栖月的回应是咬了她嘴唇一口。

　　“好坏的妖！”欺负她看不见，无法躲避。

　　栖月的身子跃起，耳畔有风声，悬空感让郦清妍抓紧了他，“你做什么去？”

　　“让你看看我究竟有多坏，多贪心，多小气。”

　　郦清妍愣怔一瞬，明白过来后腾地红了脸。

　　栖月将她的反应收入眼中，哧哧闷笑，“惩罚你做吃的而已，你想到哪里去了？”颇有意味地添了一句，“先前还想调戏我，果然，好色的昀儿。”

　　郦清妍回敬似的在他脖颈处狠狠啃了一口，想要用能咬下一口肉力气，临到头了，只留了个浅浅的牙印子，草莓一样，暧昧迤逦。

　　栖月全然不怕痛，只笑得越发开怀。

　　只要结局是他找到了她，经历过的所有疼痛都可以被忽略，再多的伤痕都可以被治愈。

　　浮生似此初无别，春秋朝夕，共览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