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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幕 邂逅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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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繁华的商业街老早就被厚实的大雾笼罩在一片模糊之下,若隐若现的彩灯躲在雾中迟迟不肯出来,宽阔的大街上清冷得厉害,湿润的路面依附着大量垃圾果壳,散发出异样的怪味。
重雾蒙蒙的时间点配之乍暖还寒的时节,若是此刻走在这里,可真令人感到绝望。
五分钟后,一位身着黑色风衣,顶着鸭舌帽且提上口罩的人拉着笨重的行李箱从路灯处缓缓经过,照着这路线判断,他要一路通向商业街终端。
似乎他对这里的一切都那么了如指掌,能见度不足0.1公里的重雾下他走得很慢,却又像阅兵队士兵一样有条不紊,颇有节奏。每走一步,便能听见坚实皮鞋拍打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当他走到附近的一个垃圾桶时,快速地拿出蓝色粉笔在上面留下记号,之后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掏出两大卷东西扔了进去,垃圾桶里立马传来沉重的砸地声,他眉头一紧,掌心沁满了汗水,但没有迟疑太久,之后随即加快速度向前方走去。
他的嘴里一直轻轻念叨着数字,皮鞋的声响与他的念叨不偏不差节拍正好。当他念到第三百零七的时候,顿时停了下来,这里离刚才的垃圾桶仅十米不到。他眼神中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思绪,抬头看着右上方五彩斑斓的模糊灯光嘀咕了一句:到了!便向那儿走去。
六个小时后,即上午九点多,这时大雾散得差不多了,路面上零零散散的清洁工人正仔细打扫着,时至元旦,整条街早已人满为患。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制作食物的气味与纷扰扰的叫喊交织着,喜欢的人满心欢喜地称之为氛围,厌恶的人称呼这些只不过是墟场俗套。整条街无比喧闹、热闹非凡;只不过街心中央的一家清吧却显得十分格格不入,挂着营业时间早上八点至凌晨两点的牌子,却仍未开门。
半个小时过去了,十点左右,古典式的木门被打开——西装革履、满面胡渣的肥胖男人叼着香烟表情扭曲地伸个懒腰,随后腌耷耷地将营业牌取了回来,从屋内搬出海报架放在门口,海报上写满密密麻麻的促销活动,当然,重点还是红色大字体蓦然写着的亮点:著名作家兼调酒师古月即将空降本店、机会难得独此一家,但凡消费满五百元者免费送古月亲自签名小说一本。于是,半个小时后里面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
生意不忙的时候,那具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到处观望着走进酒吧。他慢条斯理地拉开凳子,沉下头坐在吧台:
“一杯黑色俄罗斯,多加两块冰。”
臃肿的男人是这儿的老板,他瞅了一眼吧台这位黑卫衣黑帽子以及黑口罩通身黑色打扮的男人:
“好的,您稍等片刻。”
男人端起杯子隔着口罩闻了闻杯中酒说道:
“麻烦给根吸管。”
老板有些迟疑,但无暇思索。
男人接过吸管,迅速的将一头插入威士忌杯中,另一边从口罩下方狭隘的缝隙里滑入嘴中,紧闭着的双眼一眯猛地一吸,酒的醇香包裹着舌尖缱绻翻滚着,仿佛吸进的是白粉那般陶醉,随着吸管里液体渐无发出的“吱吱~”声音,没等老板一脸失措,一杯酒登时下肚。
他问:
“洗手间在哪儿?”
老板伸手向他指示楼梯口方向:
“绿门。”
男人径自走到楼梯边,当然并未进去,而是伺机静悄悄地转弯上了二楼,拉开并未锁闭的木门一览无余,二楼大概和楼下的空间同样大小,当然最大的优势是有这样一扇门格挡在此,这对他来说倒是件利事。
服务员:
“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下楼时碰到服务员,他能说什么呢?
“我找洗手间!”
然而还没等到面前这位漂亮的服务员开口,他低头一瞧发现自己的手正撑在洗手间门上,那是个写着偌大WC字母的木门,如果不瞎,正常人不可能看不到。
男人对着女服务员佯装着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
“这真是件怪事,才看到在这儿,真是不好意思。
随之,迅疾拉门而入,他用冰冷的水一遍又一遍狠狠地扑在脸上,三分钟后擦干脸部回到座位。
男人眼睛里充满血丝,意犹未尽地盯着杯子,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再给我来三杯!”
老板拿出三个杯子,边倒酒边说道:
“啊~真的是,先生您的酒量不错啊!喝法都那么别致!”
这算夸奖?男人不予理会,只顾着将吸管打上一个漂亮的死结,随后看着打了结的吸管念念有词:
“这样你就跑不了了!
老板感觉自己吃了一个哑炮,看着前方对着吸管念念有词的男人耸耸肩,便继续忙去。
男人突问:
“欸!等下!你刚刚是在夸我吗?”
他尴尬中带着嫌弃地抬起头,一如既往裂开嘴卖笑:
“噢,是啊!您的反应慢了一拍,不过刚刚正是在夸您,实话实说而已啊!”
男人捏着吸管继续说:
“可从你的客套中我听出了生硬苍白,我了解你们这类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卖笑嘛,放个屁都是双响。”
又说:
“不过,即便这样,我还是感受到了一千分之一的愉快。”
于是,他将打了死结的吸管稍微地松了松,仿佛用了一千分之一的力气。
老板觍着脸笑道:
“啊,见笑了!我可是说真的,在现在这个时节温度里,洋酒加冰一口干可是要勇气的。喏,像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可喝不了!”
他笑脸拉的更长了,收回空杯,不久后将三杯洋酒依次端放在男人面前。
男人一面摘起帽子,一面用几秒的时间扭过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屋外,随后迅速观察下周围的布局,将帽子戴回脑袋。
男人面无表情地将吸管插入第一个杯子:
“上了年纪吗?那么老板今年贵庚是?”
老板:
“总之当然会比先生您要大很多。”
他觉得这个客人有些问题,脑袋有问题,这是个问题。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为问题,还是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男人:
“嚯!是嘛,我这幅打扮,戴着口罩、帽子,你根本看不到我的脸。既没见过我的样貌,如何确定我的年纪?”
老板笑眯眯的,回答地很轻松随便:
“我向来听力判断一个人的年纪很准。这不,我一听到您的声音,我就知道差不了,您必定不超过二十五岁!”
男人猛地将第二杯喝完,顿了一下放下杯子说道:
“来自一位四十八岁清吧老板的听力判断,还挺准。”
这时轮到他自己刹那间有些不舒服,疑惑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其身上散发开来的味道似乎有点让他感到一丝惊讶,他的不露声色,他对自己年纪的确认,是偶然还是…
男人心领神会地伸出左手摘下口罩,塞入卫衣口袋:
“怎么?这么说我猜对了。听力等同脑力,你和我一位叔叔的声音很像,他今年也四十八。”
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男人,嘴角溢出难以察觉的弧线说:
“是嘛,真是我的荣幸。”
男人:
“可惜他死了。”
看着眼前陌生的面孔他有些半喜半畏,好久才回口:
“那真遗憾。抱歉,让您不开心了。”
“这就像…”男人眼神迷离,喝醉了那般,握起酒杯摆放在眸前,定定地看着冰块在黝黑的液体里半隐半现。
他在用干布悠闲地揩拭着雪克壶,心思快速流转着:
“就像命运地作弄?”
男人:
“对,是这样,真是感同身受!许多时候就这样,有些事,你信便是真的,你不信,只能证明你的恐惧。”
“挺有意思!”他努力看着身前这个面容清癯,一双大眼睛双眼皮、皮肤白净地比起女生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男孩”,顿时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他问:
“不知帅哥你是哪里人?”
他回答地不清不淡,甚至还有些一本正经,信手扔下三张红票结账:
“中国人。”
又说:
“不用找了,你的小费。”
真是无盐不解淡,对付这种人,果真吹糠见米、立竿见影!瞧啊!老板顿时脸颊红润起来,卖笑卖得更具特色起来,他自个儿心想此人真是个奇葩,从进店到现在,眼睛瞧都没瞧一下自个儿,结账竟还有半数小费拿。
他赶忙收下钱开始谄媚:
“哎呀,帅哥您真是太客气了!现在像您这样的好人不多了,我为此谢谢帅哥了啊!”
他只顾着盯着酒杯: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哪里的话,就凭您的大方爽快,来!小婷!给吧台这位帅哥送上本店‘著名’作家古月的‘畅销书’!”他把这句话刻意叫得很大声,好让店里其他的客人听见。
“好嘞!”不一会儿女服务员送来一本黑色封面书籍放置在他面前。
老板拍拍封面笑道:
“来,帅哥,这可是本店‘大作家’兼调酒师古月的‘畅销书’,但凡是消费满五百元便送一本此书,本店的促销活动。但是,帅哥如此大方阔气,便特例馈赠于你,你可是本店第一个获得者!”
男人接过书籍低声到只能自己听见:
“杀手…符合时宜的名字。”
“是本店?怎么没看到人?”
老板:
“他明天正式来这儿上班!到时候还请帅哥您来这儿捧场啊。”
男人将杯中残留的一点酒喝完:
“不了,恐怕来不了。”
老板:
“噢,那真是太遗憾了。要是没有急事还盼您前来捧场,到时候给您全场九折的优惠!”
男人说:
“十分感谢,急事倒是没有,但就是来不了了,也许,大家都是如此。”声音愈渐低沉。
“什么?”老板有些莫名其妙,这个客人真是个怪人,他想。
“没什么,”男人淡淡说道,“也许会来,但愿吧。”
老板:
“那敢情好,不知帅哥你叫什么名字,明天大概会很忙,若是您来了,我也许注意不到你,但你只要告诉服务员你的名字,我会提醒她们给你的折扣。”
“名字?”男人第一次将正色的目光扫向他,于是两双意味深长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只消叫我上官就好。”
老板:
“上官?真是好姓!那行,上官先生,认识你是我的荣幸!”他向其伸出手,但男人只是端起剩下的两杯酒一饮而尽,连呼吸都没不了,恐怕来不了。,看的他目瞪口呆,胃里一阵冰冷。
男人似醉非醉地点点头,下了坐位缓缓走向门口。
老板:
“这就走了吗?那么快。那个…慢走啊,上官先生,明天期待您的光临!”
上官没有回头,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走到门边倚靠在上面,凝望着离店不远处的垃圾桶。此刻这个用蓝色粉笔标记的垃圾桶里早已装满了垃圾,不远处的路口一辆环卫车正从人群中缓慢驶来。然而要到达此处,必须还要经过三个垃圾箱,从那里收拾到这个垃圾桶,至少还有十分钟时间。他抹上袖子,掏出手机看下时间,正巧,一条短信随即而来,只是短短几个字——十分钟之内解决问题。他扭过头远远地看着吧台内满脸横肉的老板,只见此刻他强颜着也正在注视自己,满脸的殷勤虚伪;上官心中纠结挣扎着,可他知道自己没得选择,甚至不会选择,有些事情即便你不做,也总会有人替你做,重点是因为自己的放弃而带来危害要比想象中的要大的多,那么他就要做的果断迅速、毫不留情。遂他拉低帽子,再次戴上口罩坐回座位:
“不知跟你谈笔生意怎么样?”
老板大喜,脸面不由得矍然变色,遂饶有兴味地问道:
“生意?听起来不错。”
上官:
“今晚我想在这里包个场,开个价吧!”上官马上便嗅到他眼中流露出的浓浓铜臭味,当然包场只不过是借口,谈生意更是如此,他在创造一个动手的最佳机会。
老板 :
“您想包楼上还是楼下?”
上官:
“无所谓,不过个人偏向楼上,可以带我去看下吗?”
还没等他回应,就在这时,店里进来一位身材十分惹眼的窈窕女人,虽说一月伊始天气还颇为酷冷,然而她打扮得颇为性感,红唇粉底波浪卷,上衣红皮下短裙,手拎着粉色小包,搭配的黑色丝袜加长靴令人目不转睛,尤其是那“令男人无法一手掌握”的部位,一踏入门即刻收到店内客人的一片如炬目光,一向好色之徒的丰腴老板更是别说,看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入杯中。她看一眼冷清的吧台,踩着清脆声响的高跟鞋便径直走去,在隔着上官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了下来,然而至始至终上官没有看过她一眼,仿佛空气那般。
上官看着即将口水流下来的猥琐胖子便用食指轻轻叩叩桌面:
“美女优先!”
“嘿,这位美女,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吗?”老板旋即放下手中活,满面红光地问道。
她不做声色地将头发撩到耳后,一股淡淡的氤氲芬香从指尖到到发梢逐渐散发开来,拿起菜单,瞅了半天指了指玛格丽特。
老板:
“好咧,还需要些别的吗?”
“特基拉多放些,其他的嘛…那就不需要了,美酒陪帅哥,也不枉此时。”声音很柔很酥,让人陶醉。
老板看见美人单手撑脸,唇边溢出笑容,斜着眼直直地瞅着上官,遂在心里一番暗骂,卖笑也卖得竟有些发丑。
她凑过去问:
“这位帅哥,要来一杯嘛?我请客!”
“要吗?”上官依旧看着空空的酒杯。
美人:
“我在问你呢?”
上官:
“要什么?地点,要多久?”
“去你的!”她嗔怒,拍了拍上官肩膀吃吃地笑了。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他脸色有些冷,扭开头并不看她,“认真的。”
美人:
“大概半个小时吧!”
话落杯响,只听啪的一声,老板拿在右手中刚精心调好的鸡尾酒手一抖滑摔在桌,撒地遍桌都是。
“你看你,老板被你一句话吓得手都发抖了。”他说,“本是日夜操劳的右手还真经不起你的一句耿直。”
美人“噗”的一声忍不住了。
老板默不作声尴尬地擦着桌子,心中早已问候了上官爸妈几百回,这小子运气这么好?他娘的就算给我小费也不能这般羞辱我吧,他这么想。然而他也最终明白一件事——如今果真是看脸看钱的时代,没钱没脸的人都要一边去。
他发现上官眼中的笑意愈来愈深,于是说道:
“上官先生真会开玩笑。没那回事儿。”
上官道:
“是吗,莫非是双手?噢,对对对,您又不是残疾,是双手日夜操劳过度了,我说错了,那杯酒算我账上。”
美人托着腮,早已捂嘴笑得花枝乱颤:
“上官先生,你可别打哈哈了,人家老板那么正直可受不起你一番埋汰喏。”
“不用不用,实在不好意思,手滑了下。我重新调,这杯酒就当我请客!你们原来认识啊!”老板这才抬头红着脸擦擦额头汗水惊呼。
“认识!”她说话的同时上官脱口而出“不认识!”
“年轻人真是会玩,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美女和上官先生的夫妻相,真是郎才女貌啊!”
老板也不是傻子,对于面前这情况自然了然于心;他明白这个美人对上官颇有意思,并且必然认识、还交情颇深,,最最重要的事是上官刚刚向他提出那桩生意还没做成,他卖笑得卖到底,将生意揽过来再说。为了利益,受点羞辱算什么,没人跟钱过不去。这个时代,钱决定你拥有的一切。然而他并不明白这桩生意的最终目的,想当然,直到最后也不会明白。
而一边的美人在听到老板夸赞她与上官有夫妻相时早已将幸福的红晕印在脸颊,倒是上官冷着脸一如既往。她很奇怪,奇怪他的一副万年不换的表情,从她刚认识起他就这幅样子,从未变过。就连刚刚羞辱老板打哈哈都是那么面无表情、一本正经。
老板重新调酒,握着雪克壶伴随脖颈肥膘的晃动在空中划出弧线不停摇晃,这一刻她没有觉得诙谐,而是从冰块撞击的清脆声中听见几年前上官回应她的话——
“上官,你会笑吗?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你笑过。”那时她爱着她,正如现在。
他说:
“会,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问:
“对你来说笑就这么难吗?怎么样才能让你笑?要等到什么时候?”
上官说:
“不难,我觉得很简单。只是我不喜欢笑罢了,能让我笑的人还没出现。”
“你曾笑过吗?”能让他笑的人还未出现?这句话无疑戳中她的心头,她是爱他的,但如今表明这份感情致死致终只是单方面的。
“没有。”他说。
他的回答让她心疼到极点,她宁愿他曾有爱的人,宁愿他事出有因;她不敢想象一个从未笑过的人是用什么样的心态一直活下去。
随后的日子里,她绞尽脑汁整天想法子逗她开心,为的就是他的那句“能让我笑的人还没出现”。然而无论是故意还是无意,不论什么方式,都无济于事,终于她放弃了,能让他笑足颜开简直是天方夜谭。
“半个小时?”刚回过神的她听到上官询问。
她抿一口酒,舌尖上残留的盐巴与酒液带来别样的触感,她看着他的侧颜有些陶醉。
她贴近他的耳畔,声音轻得只有彼此才能听着:
“是,已经过去一半时间了。”
他看着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五分钟不到的时间环卫车就将到达这儿,他得抓紧时间了。
“我们难道就在这儿谈生意?”上官立马抬手示意老板。
“啊,那倒不是!来,上官先生我们去楼上聊,楼上没人,清静。”他说,“小婷,你来坐一下吧台,我和上官先生到楼上谈生意。”
女服务员应声而来:
“好的。那个什么,老板,好像停电了,空调开不了,客人要投诉。”
老板问:
“怎么会停电?停了有多久了?”
服务员:
“大概有一刻钟了。”
“怎么才说!”他面带怒色的直视着她。
“一直在忙,所以才没有察觉到。”她低下头,“刚才客人投诉才发现的,我查看了厨房的有线闹钟,它停格在了一刻钟前。”
“好了好了,赶紧进吧台看好钱物,别的事先放一放。”他不耐烦招呼她进去。看到上官冰冷冷地瞅着自己便瞬间笑脸相迎。
“来来来,我们上去聊。”!
果真是只铁公鸡,连杯茶都不给。
上官明白没有电的摄像头就是摆设,这样,他离完成任务又进了一步。
他拿起放在吧台的那本书跟随着他上楼,走过到拐角处不由自主地扭过头来将视线扫向吧台前的座位,她的容颜很美,可自己为何对她怎么也感不了兴趣,现在,她的嘴角溢出暖暖笑容正直勾勾地盯住自己。
上官跟在他后面上了楼,轻而易举且不露声色地将门拴上。
“上官先生,你来看看楼上的空间,很宽敞。坐上个二三十人完全没问题,包场费我给你个九九折,就……”他一面走,一面介绍,还没等他一句话说完,走到桌位边,上官口袋里的一把尖刀已经贯穿了他的脖子,再将早已卷成硬棒的那本书籍攥紧于手,狠狠地插入他的嘴中阻止声音的发出,整个动作一气喝成,身上滴血未沾。
看到上官不急不慢地下了楼,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下了座在几双色迷迷的目光中出了门。上官紧随其后拿起她落在座位上不起眼的小包趁人不注意快速塞入卫衣里,随后泰然自若地向门外走去。
环卫车离留了记号的垃圾桶仅剩十米不到,车经过的一路游客纷纷躲避而远之,垃圾的味道离好远都能闻到,所以垃圾桶附近的人早已躲得远远的,这样也就最大限度地降低了他的无心伤害。上官意识到了这一点,插入衣兜里的手果断按下按钮,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滚滚厚实的白烟,垃圾桶被炸得粉碎。周围玻璃全部被震碎,尖叫声四起,混乱的人群相互拥挤推搡,一时间整条街乱得不成样。刚出门的上官被震倒在地,垃圾桶处爆炸后溢出阵阵白烟,周围白烟越来越厚,他被白烟包围,根本看不清周围事物,看不见外面,外面必然亦看不清他,这达到了预期的效果,混乱中他忙起身摘下帽子,从小包里扯出压缩成一团的蓝色薄薄的卫衣边跑边套在身上,凭着听觉向远处哭喊尖叫的人群奔跑起来。穿过摸不着边际的白烟一路狂奔,一下子钻进混乱不堪的人群。
在坐进公交车之前,他已经在一个偏僻地段的下水道里将一身黑衣服燃烧殆尽,从小包里拿出干净的水将化了妆的脸手洗净,露出微黄的肌肤和嘴唇下显而易见的黑痣。摘下双眼皮贴;取下假发;带上黑框眼镜。这时,他已宛若另一个人,一丝丝也看不出之前的模样。他静静地站在路上等着公交,之后坐上公交漫无目的地地坐下去。
打开手机,发送消息:雪,转告头儿,任务已经完成,钱打到我卡里就好。还有,你能否再帮我最后一个忙,帮我找一个偏僻人少、脱离城区的地方。
十几分钟后,手机收到两条消息,一条是他将要前往的地址;另一条是收到汇款二十万的提示。
他安静地看着手机,冰冷地念叨:
…“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终于可以像正常一样好好生活了。”
后来,他到达了目的地,他看着不远处破旧的院落和那一排排光秃秃的杨树竟有了类似归乡的异样感受。
可是他要住在哪儿?这里偏离城区,虽是个不易让人找到地方,可是这里总归有人住,总不能强买别人的房子,一个年轻人买偏离城区的老房,这实在令人心生疑惑。租房?还是拉倒,周围连工厂都没有,岂不是更奇怪。就在他准备电话联系的时候,一边围墙上一排排用红色粉笔写着的租房信息映入眼帘,这明显是刚写不久的,粉笔灰还未掉干净,只需轻轻一碰便沾着手,还真是及时雨。
五百块钱一个月,这可真便宜,他想。照着描述,他找到那户人家,进了小得不能再小的院子。那是个长得颇为彪悍的房东,一八零的身高、大腹便便的肚子、留着一头光亮的秃顶,嘴上胡子随着说话跳来跳去。话倒是好说,仅靠着他对房间的描述得多么好,上官就被他忽悠交了半年的房租。也难怪,这是他第一次租房,当然重点是他很讨厌啰嗦,累了大半天了,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休息一番。
房东大概没见过这么爽快的客户,笑得合不拢嘴,名字啥的什么都不问不看,免了登记直接领着他就往楼上带。楼上一共仅两间房,房东走到一间门前用巴掌使劲拍门。
“谁啊!”不多时,门内传来疲软无力的声音。
“是我!房东!”光头不耐烦地叫嚷,“快开门!”
门开了,里面的人穿着睡衣瑟瑟发抖,杂乱的头发像圈鸟窝,一股泡面味扑面而来。他好像刚刚睡醒,揉着血丝遍布的眼睛哈欠不断。
“古月,元旦快乐啊!我就不跟你废话了!给你十分钟时间收拾行李,十分钟之后给我立马滚蛋!”光头将这话说得很直接,一点情面意思的成份都没有。
他眯着惺忪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两人:
“什么?这是为何?”
光头:
“为何?你欠了三个月的房租费,拖到现在也没缴!你说为何?”
那人只是露出尴尬之色,忙说:
“再给我一天时间,明天我去店里取钱给你,我保证!”
光头不由分说,看下金黄的手表,恶狠狠的嚷道。:
“你没这个机会了,看在你在这里住了快一年的份上,拖欠的三个月房租费我不要了。现在你只需要马上离开这里。这位是这所房间的新房客,他亟待休息。你抓紧时间收拾,我现在开始倒计时!”
“嗨,我可不知道这房间还有人住,还有,这逼仄的房间根本不值五百元。”上官有些失望。
“五百元!”那人惊呼。
“你闭嘴了!”光头急忙堵住他的话,扭头面对着上官进而语气转向温和:
“先生,我这里虽小,但是离城区距离可是适中,周围居民搬的搬走的走,很少见着人,特安静,来回也方便。楼下的卫生间和厨房你尽管用好了。等下帮您换下板床、窗户和室内水管。总得来说,一个人住在这里完全绰绰有余;不说别的,这样价位所带来的这番生活条件,在我们这个地方独此一家。再说现在物价涨得那么快,房价更别说了,比黄金还贵,我这里的条件和价位简直合情合理嘛。至于这个人,我实在无奈,当初看他可怜才降价租房给他,可是二百块一个月不到的房租费他每个月都拖欠。我平常也有事情要做,经常不回来,不可能每个月的月底都像条狗一样来要这点塞牙缝都不够的房租,还是您爽快,一次性缴清,省得我来催。他这个穷鬼,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哩!”
古月:
“哪有的事,就是最近经济有点紧张而已。”
“中中中!随你怎么说,我不想说了!现在只要一个要求,那就是你赶紧搬出去。”再说下去,估计光头的唾沫星子就要淹没他了。
这就是一百五和五百的差别么?古月心想。
“你让我马上离开?提前招呼都不打!可是那么冷的天我要往哪儿住,哪里再去找房子。”古月心慌。
“你拖我房租的时候跟我提前打招呼了么?找房这是你的事,跟我无关了,我对你仁至义尽。”光头竖起食指在其面前摆了摆,很不耐烦。
古月还想辩解,但上官抢先一步,他明白,这时候古月说得越多,越是踩低他自己的形象。
“房东先生,大家走出来过日子谁都不容易,况且他说得也有道理。这样吧,您去忙您的事,这里就交给我吧,我们自己处理。”上官看着古月的处境,不免有些同情,他自己以前何尝不是这番沉沦,看到眼前的古月,就像以前堕落的自己。
“这…那也好,上官先生,真是抱歉了。”光头白了古月一眼,摇着头哼哼唧唧地离去。
那天,整个房间被打扫的很干净,一尘不染。无处可去的古月依旧住在这儿,依旧睡在门板上,当然,他是睡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上官睡在了他的床上,我的意思是崭新的床,真正的床。并且,窗帘、桌子、水管等等所有的一切都换成了新的。上官躺在床上失眠了,如同此刻的古月,两人皆是第一次与同性单独睡在一个房间,还是跟陌生的同性;这是件怪事,然而更怪的是彼此都很安然,没有不适之感,仿佛早就认识了那般。
“你在做什么?”半夜,上官翻身看到他打着电灯趴在床上拿着本子在写着什么。
“唔,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十分感谢你能收留我一晚,否则现在我还不知道身在何处挨冻受饥。”他继续说,“我在写文章,我这个人的坏毛病,一有灵感便要记下来。”
上官:
“作家?”
“这可不敢当,笔者罢了,只是业余爱好而已。”他说,“明天要去店里上班,老板嘱咐过我要写份演讲稿,差点忘了就。”
上官问:
“你做什么工作?”
古月:
“调酒师,顺便写写小说。”
“调酒师兼作家,那应该生活得很不错才对。”上官嘀咕着,可没过多久便脑袋一阵嗡嗡作响,他叫古月?难道他就是…
“你在哪个酒吧工作?改天给你去捧个场。”上官刻意暗示说道。
当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地方,烦躁的阴霾犹如帷幕一样缓缓降临,他一时语塞起来。
“我已经好久没认真工作了,从前当上作家可是我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我放弃了很多机会和乐趣。然而我发现孤儿出生的我根本成不了作家,曾经我还相信‘无远弗届’这个词,现在不了。”他放下笔,平躺在床上静静地说道,“总之现在我变得穷困潦倒,幸好我回头是岸,明天我就可以去上班了,这一次我决定好好上班,好好打拼去过属于自己的简单生活。”
都是孤儿,上官侧着脸注视着他,心里愧怍起来。他们俩长实在太像了。尤其那张脸,不仅轮廓一致,甚至连五官都像是一个模子刻下来的。线条刚强;浓眉之下是对清澈的眼眸,他的眼神宁静而深邃,似乎暗藏了无限的智慧,却又是人迷惑。“东辰”这个名字出现在脑海,一股如晤故人的感觉由心而生。
不久两人好似打开了话匣子,犹如一见如故的朋友那般聊起往事,越聊下去,上官越觉得他太像自己,甚至打小的经历都那么接近。他从没想过自己一个冰冷二十多年的人,一个刚杀完人的凶手能够和一个陌生人随心所欲地畅所欲言,这是匪夷所思的,就这么一句搭一句的聊着。
“那么你打算好住哪儿了吗?”听着听着,上官愈加愧疚。
“还不知道,到时候先请老板提前支出点工资,把住处先安定下来再说。”
上官: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在这儿住下来。何况我也是个孤儿。我没什么朋友,还是第一次碰见和自己经历那么相像而又聊得来的人。”
古月不置可否地瞧向他,这惊鸿一瞥,一种别样的、尴尬的、神秘的情愫涌入心头,小时候似曾相识的滚滚感情电流急转直上。
昏暗的空间内,两人默默互视着,两颗心几乎同时怦然一跳,气氛诡异神秘。
上官微微扬起嘴角,即刻间酒窝深深的陷入脸颊。这是他第一次笑,等他意识到这一点时,霎时间愣住了,他尽力保持住那个表情,伸出手不可思议地抚摸着自己深深的酒窝,进而将恒定的目光再次迎向古月。室内一种恬淡中冗杂心跳的氛围笼罩着。
直到隔壁摔东西的声音响起,方才打断了如此暧昧的空间;两人顿时尴尬赫然地一同扭过脸去。不久,吵架声、孩子的哭声迭起。仅一墙之隔的两人被吵的钻进被窝,本是失眠的夜更加漫长了。
“隔壁什么情况?”上官低声问道。
“毗邻而居的一家三口,男人是醉鬼,女人是个暗娼。可怜的是那个屁点大女孩,一年四季在城里大街小道贩卖玫瑰。卖的不好还经常被男人打,动辄得咎;女人倒也不护,搞得更不是亲生的一样。但每次见到她,也总是鼻青脸肿的,叫人看着觉着很可怜。”
“噢!”他说,“你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休息创作的么,佩服。”
“你也会习惯的。”
“或许吧,人生止在安于现状,”上官无奈地起身拉开窗帘,“起雾了。”
“唔,管它呢,凌晨一点了,睡觉吧。”
彼此像默契婴儿那般各自钻进被窝,但其实那晚谁都没睡着,上官睁着眼睛钻在被窝里心猿意马、翻来覆去,一颗热烈的心,澎湃久久不能平息,原本怜悯之心多了一些变化,那是一股莫名的柔情。隔壁吵杂的声音一个小时后停息。原以为进入梦想的古月半晌过后再次手持手电筒蓦然亮起,他静悄悄地翻身,望着钻进被窝里的上官,打开记事本缓缓提笔:
有道红豆谓相思、无声缄默醉红颜。
浅浅雨丝雾倾城、漫漫长夜寄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