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摇曳》晴川映雪

2、肉袋女尸

　　我惊怵地看着，却见那片血迹血崩了一般，止不住地扩大，像无声的冷漠渐渐侵蚀、包覆了我的全身。我在无比的惊恐中又看到:她的左臂后悄然扒过来一只白手，仿佛狩猎中的野狼蛛一般。我不明白，为何天还未全黑，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就出来了。
　　“干嘛？”我正惊恐，忽然听见她柔美的声音飘过来，正看见她羞涩低头。我这才注意到:她穿了一件非常能展现女孩胸部事业线的白色连衣裙，还是短裙。想起我们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过亲密互动了，我便明了了她的心思，随即忍不住扑哧一笑。她今年也大四了，正在实习单位实习，因此我们最近半年互动得稀疏了些。我知道她误会了，但这样也好，起码能让她自信、高兴。我笑着趁机揽过她的腰，和她向繁华的地方走去。她现在刚及格被称为一个胖子，但刚遇见我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她是小巧瘦削得让人一眼见了不得不心动的女孩儿。但她并非那种不健康的瘦削，一眼能看到骨头的瘦削，她的小腿肌肉非常的紧致，让人既感觉美又不觉得病态。我之前有一个女朋友，在遇到她前。那个女孩儿叫宋谢予，也是非常非常优秀的女孩儿，身世背景也是了得。但我没有办法，眼前的这个女孩儿那时候就像一块强力的磁石，把我牢牢吸引住了。我们在互相表现出爱意的时候，她向我坦白了，她有一个男朋友，是青梅竹马的那种。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犹豫了好久，她问我有没有另一半时，我最终只能向她撒了慌，因为我害怕她会因为内心的单纯善良而不忍心伤害另一个女人，以致让我失去泡到她的机会。我十分渴望她的纤腰和那双素手，我做梦都想把她抱进怀里，不管是轻轻亲吻她还是静静闻她的发香。她现在有些胖了，似乎是让我宠惯的。我也曾委婉地表达过，希望她能瘦一些，因为那会影响我的审美。她也曾拼命努力过，但不知为何就是瘦不下去了。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我不好再强逼她减肥，那样会让她感觉自己像个玩偶而不是一个恋人。我只好假装不在意地说:“算了吧，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是爱你的。”
　　今晚的夜风格外凄凉，仿佛山雨欲来风满楼。她说好久没和我散心了，要我和她多走走，我们因此没有打车也没有坐公交。已经走了好久了，她时常是缄默的，我也基本一路无话，只在喧闹的人来人往中，静默地数着她沉滞的步点儿。
　　呜呜的夜风鼓涌过来了，带着痛彻心扉的凉意贯穿了我整颗心脏，透遍了我全身。她忽然转过身来了，在飞拂的冷风中纷披了长发，眼里含着泪花。
　　“楚言，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忽然这样问我的时候，我吃了一惊。感觉到她的眼泪滴洒上我脸庞，我才知道——是天上下雨了。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是个女人，又本来就心思敏锐、细腻，不可能察觉不到我对她的变化。我自己也暗暗吃惊，不知道这感情是不是真的也日久生玩了，而我自己却没发现，把两个人都蒙进了鼓里。
　　为了排除我的迟钝，我尝试着拉起了她的手，虽然感觉不到我自己的心跳了，但我仍然可以感受到她的，并随着那轻轻的揉搓而渐渐生出一种亲切依恋的感觉来。好了，我放心了，我明白是自己对她的感情进化升华了。
　　我一笑搂过她，道:“天气忽然好冷啊，有你这个热量足够的暖宝宝可真好！”
　　她的眼泪早就流下去了，此时破涕一笑，道:“这么说，我完全不用担心喽！”
　　“目前是这样，”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毕竟你没了叫人欲罢不能的身体还有一副漂亮的脸蛋儿。”
　　“你真是个混蛋呵！”
　　她请我吃了顿饭，并邀我去看了一场九点的电影。她说请我就真的是请我，用她刚领到的实习的微薄工资。她说这样让她有为爱的人付出的感觉，就算电影看不进去，花出去的钱也是甜蜜的。果不其然，她进电影院不久，就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身旁坐着一对儿同样年轻的情侣，男的中途去上洗手间了，女的瞟了我一眼，又抻脖子晃动脑袋观察了观察，而后便凑过来和我攀谈。她语气神态轻松自然，眼神儿刚好，不冷不热的。我明白她什么心思，瞟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也凑到她耳边，对着她的耳朵轻轻吹气儿，开玩笑说:“我怕挨打。”她听了哈哈一笑，便坐回去了。不过，她坐回去了也没老实，趁那男的没回来，放肆地用眼神儿撩拨我。在那略显晦暗的环境里，我是很有些把持不住的。大概她是看出来了，被逗得哈哈大笑。不过我很清楚，什么也不可能发生，因为我身旁依偎着的小公主在等着我呢。
　　看完电影已经是十点半了。此刻我坐在酒店房间的柔软大床上又低头看了看表，还没十一点。她躺在床上意犹未尽地看着我，叫我别走了。我心里敲了两下退堂鼓，咬牙决定回屠夫那里了。虽然我并不想回那里，但我还是借口帮忙回去了。
　　回到肉店，我惊讶地发现肉店门居然没开着。已经十一点四十分了，屠夫是睡在楼上的，不可能这个点儿了还没回来。他也没可能已经睡觉了。肉店这种东西，虽然关门比较早，但他需要夜里运肉。为什么夜里运肉？因为他小店为了降低成本，不请专门的运输车运肉，而是自己开着一辆破旧肮脏的小货车，亲自去屠宰场拉。运输的肉是装在同样不干净的塑料编织袋里的。你可能已经明白了，夜里运肉是为了逃避检查。今天是他运肉的日子，已经说过了，他往常十点半左右出发，十一点半左右回来。返回的路上已经十一点左右了，正是执勤检查的民警换班的时候。
　　我在肉店门外冷嗖嗖地淋了十多分钟瓢泼大雨，屠夫才容光焕发地回来。即便看到我悲惨的样子，他也是高兴的。这个冷酷的恶人。我心里恨恨地想。
　　“你猜怎么样？”我换件衣服，费力地帮他卸完肉，他去将车停好回来，锁卷帘门的时候对我起了一个炫耀的开头。
　　“怎样？”我不屑地看着他那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懒懒地问。我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我捡着一万块钱！”他转过身来走向我，忽然从腰包里掏出一大沓整齐的红钞，“给，拿着！见面分一半！”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递过来的、刚沾染上他手油的一沓钞票，迟疑道:“给我的？”
　　“犹豫个什么，赶紧拿着，又没给外人！”他急赤白脸地把钱塞进我手里，就噔噔噔地跑向了一楼隔开的一个用来剔骨切肉的小隔间。我头一次见有给别人钱着急的。还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不是外人？那他不会是把我当成内人了吧？这可不太妙，现在的社会，变态潜伏在各个角落。
　　“这不太好吧，捡来的钱我哪好意思要？”我拿着钱走向他，假意道。我其实根本不关心它是不是捡来的，我只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毕竟，这么大的瓢泼大雨，路上捡的钱，装什么包里也得有淋湿的痕迹啊！然而并没有。
　　“你们当过学生的就是磨叽，甭跟我来这套啊，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再啰嗦我，小心我狠狠赏你！”他瞪着猛张飞一般的圆眼睛，恶狠狠地对我说。我知道他说赏我是真会赏我的，因此我不再犹豫，就是警察同志真找上门来，那我也是毫不知情，花得理所当然。
　　屠夫这次照常进了两片肉，也就是大概一头整猪。他费力地从一个鼓囊囊的塑料编织袋里提出一片肉来，利落地剔了骨，将猪肘剁掉，就把大片的好肉卷到了案板的一边。我见状，心想拿人手短，便主动提前去提另一片肉，不想看起来轻松的东西，竟大概有八九十斤重。我仔细一想，一头成猪二百到三百斤，那这个重量也算对了，是我自己太没用了。我忙伸双手去搬，以免显得太过不中用。屠夫甩甩手，叫我躲开，我不服气用大力气再尝试了一下。这一下崩开了塑料编织袋口上扎着的绳线，也吓得我跌了个跟斗。
　　那口袋绽开后，里面赫然露出的是一双惨白的脚，看起来明显是女人的。
　　我忽然闻到了塑料编织袋被雨彻底浇淋后潮湿的味道，雨腥味儿中很明显地便夹杂起了血腥味儿。我蹲坐在冰凉彻臀的破旧地板上抬起头，看见屠夫正一脸阴鸷地盯着我。
　　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的，静立了半天。应该说，他不是在看我，他什么也没看。
　　“妈个巴子的！”他忽然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叫我清晰地听到了他牙齿咬动时相互摩擦发出的咯吱声，非常熟悉的味道，就是他夜里做梦时的磨牙声。
　　“怎么回事，大叔？”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混账小子。”他恶狠狠地骂道，虽然完全不是骂我的，但我就是感觉不舒服。他还在咬牙切齿，并没有要解开我的好奇心的意思。
　　“谁？”我只得追问。
　　“唉！”他忽然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意已决，打算放下一切的样子，释然道，“莫要再问啦，把这尸体处理了吧。”
　　他挥动浑圆粗壮的胳膊，拉出了那尸体。那果然就是一具女尸，浑身赤果果的。只是，她没有头部，残余的脖颈儿像被老鼠啃噬过的小树桩。
　　“臭小子，你不许偷看！”他忽然换了个称呼大骂我，随之将那具女尸转了个个，使她的屁股朝上，好不使我看到些什么。我感觉有些无奈，毕竟——我是有女朋友的人好么？这大大叔真是怪，居然还妄图将一具女尸归为私有。
　　“去，拿那个洗澡盆来！”他一指楼上，又大声命令我。
　　屠夫家的卫生间没有洗澡的地方，是非常老式的楼房，卫生间非常狭小，里面仅容一个马桶。洗澡的地方是用布帘隔开的十平见方的一小块区域，就在大床旁。我连忙上楼，好不使那女尸等得时间太长。
　　我顶着那大洗澡盆下来了，好像戴着一顶滑稽的绿帽子。
　　屠夫将女尸放进澡盆里，叫她整个躺在了里面，而后从肉板子上拿过一把锋利的剔骨尖刀，就要动手。
　　“你要毁尸？”我惊讶地张大了嘴，不管这女人是不是他杀的，毁尸都是大罪，而他明显不是杀人者，为何要替人擦屁股呢？
　　“必须要这么做，别声张出去。”他回了我一句就忙活起来，我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将那女尸大致解剖成了肉、骨头和内脏三部分。肮脏不平的旧地砖上，竟一滴血迹都没留。
　　“再去拿个洗脚盆。”他完全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专注地忙完了，抬起头，又要我去楼上那个洗脚盆。
　　我再次回来，他吩咐我将橡胶水管子接上水龙头，用水把骨头和肉淋洗干净了，将那些东西丢到了肉案上，又把自己的手洗干净了，而后叫我和他一起将洗澡盆里的血水小心地倾倒进了下水道。忽然一声玉石相击的脆响，我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掉到池子里去了。倾倒完毕，我看到那个东西的真面目，寒意袭遍了全身。蛊雕是一种似鸟非鸟，似豹非豹的食人畏兽，是上古的凶兽。它独角，叫起来像婴儿啼哭，非常乖戾不祥。它除了羊一样的两只眼睛，额上还剪刀一样分布着五只眼睛。这东西是用上好的南红玛瑙雕刻的。此刻它的七只眼睛全是青色的，闪亮亮的，透着冰凉的凶意，直视着人，将它冰凉的残忍直送达人的心底。那家伙只有巴掌大，大小看起来像一截刚足盈握的大香肠。
　　那个东西我四年前见过，那便是蛊雕玛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