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尘错》季焚萧

1、楔子 “小二

　　“小二，再来一坛酒。”酒馆的一角，一个酒气熏天的女子坐在桌子上，板凳七扭八歪的倒在地上，随之一起的皆是酒壶碎片。小二颤巍巍的捧上一壶酒，放在女子身边后逃似的跑开了。
　　女子捧着酒壶，仰头直灌下去。咕噜咕噜几口，酒壶又空了。复又把酒壶砸到了地上，女子盘腿而坐，从腰间掏出了一块五光十色的玉佩，端详了起来。女子蓬头垢面，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脸，看不清神色。“果然还是这里能找到你。”一阵略显无奈的男声响起，女子循着声音望过去，女子身后的窗户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子，男子扫了一眼一地的狼藉，又打量了一眼一身邋遢的女子，叹了口气，单手撑着窗沿翻了进来。
　　女子握了握手中的玉佩，又迅速放回了腰间。“你来作甚。”女子语气中透着不耐。男子把女子面前的板凳扶了起来，坐在凳子上，一脚抬起踩在凳子上，单手撑着头，一脸玩味儿的看着女子，“哟，看见我不高兴么，我可是来帮你收拾烂摊子的，你看看你砸的这一地，我得给你赔多少钱。”一席话落，男子的胸口多了一个脚印，四仰八叉的躺在了地上。女子从桌子上跳起来就是给男子一脚，不管男子如何龇牙咧嘴，女子头也不回的向窗外跳走了，走之前从怀中掏出一个金锭子拍在了桌子上。
　　待女子走出不远，只闻酒馆里传出一声巨吼：“于婧言，你欺人太甚！”
　　入了夜，城郊的树林传来乌鸦呜呜的声音与风吹过树叶时的沙沙声。于婧言不知道从哪儿偷来了一壶酒，倚在树枝上又是一番醉仙梦死。一壶酒下肚，已是入夜时分，泛红的脸上透着几分倦色。这些天四海八荒的人都在找她，她躲得有些累了，今天白天又被男子找到，着实有些头疼。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时又是白天的男子，与她相对而坐。于婧言皱了皱眉头，离开酒馆以后，于婧言就跑到河里洗了个澡，着实是身上痒得不行了，这时她脸上的神色都看的一清二楚。
　　“晋子煜，你是不是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怎么我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于婧言的语气透露出了十分的疲倦，这时她已经懒得再躲他了。晋子煜未做回答，只是伸手抚平了她皱着的眉头。“我说过，我最不喜欢看你皱眉了。”于婧言并不想理会他，只是闭眼感受拂来的风，让她能清醒一点。晋子煜只能无奈的笑笑，“你回归神位四海八荒都在庆贺，这难道不是好事嘛，干嘛非要躲着，跟逃命似的，我跟着都累。”晋子煜见她不说话，就撑起头打量起了眼前的人儿。
　　于婧言确实是一个数一数二的美人，特别是她那双眼睛，双眼皮，微微向上翘起，棕色的眸子透露出闪闪的水光，这样的组合，曾让晋子煜无数次的动心。只是现在于婧言闭着双眼，一身乞丐打扮确实很难让人注意到她。
　　“下去。”良久，于婧言缓缓睁开眼睛，不紧不慢的吐出两个字。晋子煜脸上的肉抽了抽，似乎颇为不满，“人家辛辛苦苦跟着你一天，你就送我这么两个字吗！”对于晋子煜的哀嚎，于婧言只是满眼毫无波澜的看着晋子煜，缓缓的，只闻见：“三，二，一。”话音刚落，只听见咔嚓一声，两秒之后森林里回荡着晋子煜杀猪般的惨叫。树枝断掉了，晋子煜华丽丽的砸在了地上，而他旁边站着一脸不屑的于婧言，她似乎在树枝断掉的那一刹那，平稳的落地。
　　晋子煜终于懂了于婧言让他下去的意思。待到晋子煜灰溜溜的从地上爬起来，于婧言早已扬长而去。晋子煜望着远去的人，不经蹙起了眉头，眼底的深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这只不过是片刻之间，晋子煜复又嬉皮笑脸的跟了上去。
　　晋子煜再次找到于婧言的时候，她已经躺在河边的草地上睡着了。晋子煜趴在她身边，托腮看着眼前人。于婧言似乎睡得并不踏实，眉头总是紧紧皱着，晋子煜抚平了好几次，又皱起来。晋子煜只得作罢，翻了个身，躺在于婧言旁边。
　　晋子煜并没有睡意，当然，对于他来说，也并不需要睡眠。今晚月亮圆的十分有腔调，照的这野外的一切都铮亮起来。星星也群聚在一起，忽闪着。晋子煜心中不免泛起了一阵涟漪，上次与她这样看着夜空是什么时候呢？约摸着已经过去了十二万年了。他记得那时，他俩从天上打到凡间，当两人都打累了，同样也是在一条河边，两人背靠背，不听的斗嘴。最终是于婧言先看到夜空，两人之间才有了片刻的宁静。
　　回忆似乎一下全部翻涌而起，晋子煜仍记得当时她的话：“天君说让我下来看看，说这凡间的景象与天上是大不相同的，今日一见，果真如此。”晋子煜当时笑她无知，可现在再想起来，心中各种五味杂陈。晋子煜侧过脸看了看于婧言，似乎也是十二万年前，她才如此开朗，似乎只有十二万年前，她才会有如此多的话语。
　　十二万年前，一切的种种悉数浮现在眼前，晋子煜很难把十二万年前和现在的于婧言当作同一个人。晋子煜无奈的笑了笑，这样的对比是毫无意义的，于婧言现在这样，直接原因又何尝不是因为他呢。伴着过往的种种，晋子煜陷入了沉睡。
　　晋子煜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当顶照了。站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晋子煜转身准备踏上寻找于婧言的路时，才发现，于婧言并没有走，而是一直躺在草地上维持昨晚的样子。晋子煜心中不免一紧，抱起于婧言时，才发现她全身早已冰凉。翻找了一圈，昨天她手里攥着的玉佩不见了。晋子煜的心跳霎时间漏了一拍。还是晚了一步么。
　　晋子煜脸上风云突变，他慢慢放下于婧言，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剑。他狠狠的嘬了一口，看了看天上的某个方向，瞬身消失不见。此时，于婧言这身体不过是一个空壳子罢了，她的元神早已被抽走。
　　黄沙漫天飞起，放眼望去，除了漫漫黄土，便只剩下零星白骨作陪，这是一块蛮荒之地。晋子煜提剑赶到时，这块地界上只有于婧言被绑在一根柱子上，矗立在地界正中央。晋子煜扔了剑冲过去，离柱子只有一步之遥时，只听见于婧言一声呼呵：“别过来！”
　　于婧言周身冒着黑烟，这是锁魂柱，此时被绑在上面的是于婧言的元神，用不了多久，在锁魂柱的侵噬下，于婧言就会灰飞烟灭了。“婧儿~”晋子煜眼睁睁的看着，明显的，他是慌了，他的声音这样发抖，上一次是在三万年前。
　　此时电闪雷鸣，远处黑压压的一片正在快速向他们袭来。晋子煜捡起剑，单手一挥，一道剑气向远处飞去，顿时，黑压压的一片少了一大半。只闻晋子煜怒喝一声：“大胆天族，连凤主元神也敢绑，你们是想灭族么！”
　　“尊神糊涂了，凤主早在三万年前就灰飞烟灭了，这一个不过是魔界造出来迷惑尊神的。”天君身后跟了一众的天兵天将，话音刚落就来到了晋子煜的面前。
　　晋子煜握紧了手中的剑，周身已经燃起了红莲业火，他显然是怒极了，他应该早就料到的，四海八荒的庆祝不过是个幌子，他也终于明白于婧言为何千辛万苦的躲起来。想到这里，他不免又自责起来，如果自己不天天跟着她，天族也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找到她吧。晋子煜举起了剑，聚气于剑中，正当他准备挥剑而下时，一道虚弱的声音打断了他。
　　“晋子煜”于婧言抬起头，她面无表情，只是那双凤眼中闪着光，眼底是深潭一般的绝望，其中还伴随着旁人看不清的神绪，“我又一次栽在了你手上啊。”
　　哐当一声，晋子煜手中的剑掉在了地上，他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大脑中一片空白，一切好像都静止了。
　　三万年前，她也是这个眼神。三万年后，她又将毁于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