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不归》陆离0324

1、灭门

　　夜深，白日的暑气还未完全消散，昌平陆府火光一片，亮如白昼。哭喊，嘶吼，最终在一片血色中，化为寂静。
　　陆晏站在街角的巷口，凝视着府中冲天的火光，眸光明灭。左手死死扣住墙角的青砖，指缝殷红，费尽了所有的气力来压抑自己冲向府中的冲动，脑中一遍遍回荡着母亲最后的音容：是爹娘没用，护不住我儿。我儿，记住娘现在说的每一句话，你祖父朝中树敌太多，现下你爹又…万不可轻信于人。离了家中，切不可去京中寻你舅父。去南郡寻一个名为杨修的人！此人定会将你抚养成人。我陆家人这一生效忠吾主，未曾有过二心，却还是招来灭门之灾。我儿！为娘只求你平安终老。答应为娘这一生不身居庙堂！以后没了爹娘，寄人篱下。再不可…不许哭！陆晏你给我记着！你是昌平陆家嫡子！就算爹娘都没了！你也是陆家人！不可丢了傲气！
　　此时的陆晏不过是个七岁稚童，又哪里懂得母亲话中的深意，待到后来，大彻大悟时，为时已晚。
　　昌平陆家乃书香世家，陆晏的祖父为前朝相国，曾以一篇家国论名动天下。志不在此本应归隐乡野，当今圣人登基时乃少年天子，根基不稳，只得辅其五载。后因朝中门生太多，树大招风。帝王疑心向来重，功高盖主恐有性命之忧，遂毅然辞官，举家搬离京城，回到老家昌平。可浸淫官场，身居高位，总会树敌。黑暗中总有一双双眼睛盯着，容不得一点错处，一旦被抓到一点把柄，便万劫不复。即便隐退多年，可还是招来了灭门之灾。
　　那场大火，直直烧到第二日黄昏，衙门的人姗姗来迟。
　　陆晏就那样一直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对着断垣残壁，指指点点。或惋惜，或讥笑，或讽刺。以往上赶着巴结着陆家，现在眼神具是冷漠。
　　“这陆家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怎的一夜之间被灭了门？”
　　“不应该吧！这陆家待人向来平和，陆家大爷更是十里八方找不着的好夫子，会得罪什么人？”
　　“就是就是！我家小叔在他家店铺做工，大爷和夫人从未苛待过，工钱更是从未亏欠，这样的好人家怎么…”
　　“嘘…我听说这陆家怕是得罪了这个哟！”说话的人，指指头顶，之后再不肯吭声。
　　府衙的人，清点了一遍尸体，一具具焦尸被盖了白布，抬至义庄，陆晏藏在人群中，双眼猩红，死死盯住将将抬出的一具女尸，发饰已被烧焦，唯有垂下的腕间满是裂纹的环，可以辨出她，那是他的阿娘，昨日还活生生的阿娘。陆晏唇齿存了血色，犹不自知。
　　陆晏一路躲躲闪闪跟到义庄，看到他的阿娘被人像破布一样随意丢弃在地上，听着衙役满是侮辱意味的话语，抑制不住自己要杀了他们的冲动。
　　“哎！四儿！你知不知道这位生前是什么人？”
　　“我管她是什么人！现在啊！都是个死人！”
　　“你这小子！我们手里抬着的人啊，可是陆家的大夫人！”见这人还是没半点诧异，急了。
　　“你这小子好生不上道！这位未出阁时也算是十分出名了！奚仲纪家的纪三小姐，你当真没听过？”
　　“你说她是那个拒了南郡主聘礼的纪三小姐？想不到落得这个下场。”
　　“是想不到啊！我这生平再没见过比这纪三小姐再美的女人了！要不是烧焦了，兴许我们还能…哈哈”那人满脸□□，嘴中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你口中积点德吧！这纪三小姐一生清白，莫要辱了她！”
　　“你这人当真无趣！这等人，活着我们哪儿能见到！”
　　那二人说着话，渐渐走远。陆晏跌跌撞撞，蜷缩着小小的身子趴在娘亲身上，捧着娘亲焦黑的小臂，呜咽着不敢哭出声，口中唤着：“阿娘…阿娘…”听到外头传来的嘈杂声，小心翼翼取下腕上的环，捂在怀中，顺着小巷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