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后果 ...
-
十二月十四日,在一艘偷渡往日本的轮船底舱,潜逃了三个月零八天的青龙被当场抓获。
每天胆战心惊暗无天日的逃亡生活已使青龙原本阴冷刚厉的脸上嵌满了倦怠,此刻他的身心是从未有过疲惫,纵使手脚被缚、双手被蒙,却再也拿不出一丝力气去争扎和抗拒。他是一只被困的猛兽,往日的霸气早已在沦陷的那一刻就消失殆尽。
眼睛看不到一丝光亮的锋芒,他感觉到自己正被两个男人架住胳膊穿过一个阴暗的廊道、几扇门庭。五分钟后,他被带进了一间房门,空间很大,因为他甚至能察觉空旷的四周被一股强烈的森冷空气牢牢困住。然后,他被打开了眼罩。疲乏的双眼漫不经心地打量房内的布设。简单的摆饰,雪白的墙壁,浅灰色的窗帘和地毯,古铜色的长桌,咖啡色的真皮沙发……他猛地抬头,眼睛定在背向他而站的一个修长身影上,遒劲的黑色风衣,黑色略长的头发,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独属于黑暗的威严。直觉上,青云帮能有今天,他青龙能有今天,应该全拜眼前这个人所赐。
“你是谁?”他问。
那人慢慢地转身、逼近,俊逸的脸庞是属于年轻的精致,而那神情的冰冷却是让人不寒而栗。青龙不觉浑身一颤,而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你……难道就是传闻中的风帮主?”
虽然不用他点头青龙也知道答案,可还是不愿相信把他一手创立的青云帮打垮、再无翻身机会的竟是这样年轻的——孩子,在他的眼中,他还是稚嫩的,但风帮主让人闻风丧胆的手段和令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思维确实名副其实,即使他这个高高在上的青云帮帮主也颇是佩服。
“青云帮的一切行动被你了如指掌,而且一直一来你们搜集了青云帮所有的犯罪证据和资料,为的就是最终把我们毁灭,让火云帮独霸江湖。”青龙望着他说道。凌风毫无声息。
“如果只是争夺江湖霸主位置,你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但为什么你要斩尽杀绝?这不符合江湖规矩。所以,你之于青云帮,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他怒视他。
凌风冷冷地回视他,好大一会儿,“你大概还不知道我的另一个身份吧?”他说。
青龙眼中现出疑惑,他等着他告诉他答案。
“除了是火云帮风帮主这个身份外,我还是凌达的唯一继承人、凌家的大少爷凌南彬。”他看到青龙眼中先是闪现不置信,然后是惊讶,继而是顿悟。
“你……你就是十三年前凌悠和韩韦笑拼死保护的那个小娃娃?!”青龙大惊,“所以你会这样不顾一切地置我于死地,掌握我与越南间谍接触的线索,还有每次贩毒和收□□的证据,这些都是你捅给警局的?”
凌风不予否认。
“我好恨当初没有斩草除根,留下你这个比狼还狠毒的祸根,以至于青云帮会遭到今天的灭顶之灾!”他愤怒、他痛苦、他懊悔,然而,一切都太晚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妄想跳起来给那人狠命地一拳,却被他身后闪出的人影打倒在地。
“帮主?”伏舒指着昏迷的青龙,听凭凌风的处置。
“派人把他送到警局,他们会代我给他最适当的惩罚。”凌风又看了青龙,转身离开。
十二月十六日,是一个很独特的日子,对于丁小曝来说。整整一天,她就像是一根在水面上漂浮的圆木,时上时下,半是兴奋、半是忧虑,半是憧憬、半是害怕,心情随着窗外的风向摇摆不定,而到下午时分,终于开始忐忑不安。天气终于变色了,一大块乌云就悬在窗外的天边,北风渐浓,不消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就穿透云层噼里啪啦地落在树上,打在淡绿色的玻璃上,最后汇成一小簇水流,沉入黄土。
杨溢去买生日蛋糕还没有回来,丁小曝心急地在房间里踱步,担心杨溢走时没带伞不但淋了自己,又淋坏了蛋糕怎么办。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过头来。
“韩姨。”丁小曝喜出望外地喊道。看到韩韦琪脸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你现在一定很紧张吧。”韩韦琪温和地笑道。
“有点。”丁小曝脸红地承认,“你说凌南彬会喜欢我这样做吗?”她紧张地问道。
“会的,虽然他的脸色会有些难看,不过我敢肯定他心里一定开心死了,那孩子总是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韩韦琪拍拍她的手背安慰道。
丁小曝本来是想准备一个盛大的宴会的,不过考虑到凌南彬向来淡漠的性格也许不喜欢太多人参加,于是,房间里就成了目前的样子。桌椅围成暧昧的弧形,巨大的落地窗前是用彩色的泡沫拼就的“彬生日快乐”五个大字,雕花檀木桌上是一个小小的相框,因为照片上三个美丽幸福的家人而使房间增添了许多温馨,烛台、香槟、高脚杯已各就各位,唯一缺少的就是一个香甜诱人的大蛋糕了。从外面看,凌宅依然一切如旧,除了凌家无论从管家到仆人今天都特意换上了最正式又干净的工作服。如果凌南彬此时推门而入,一定会感到一股久违的温暖和幸福如泉水般清甜而汹涌地流入心头。
丁小曝昨天就与韩韦琪商量好一起为凌南彬的Birthday好好准备一番,虽然已经有好几天凌南彬都没有露面,甚至连招呼也没有打一声就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她们相信今天他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上午韩韦琪去井阳墓地祭拜姐姐和姐夫,回来时脸色很不好,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好长时间也没有出来。丁小曝还以为她是因为想起了往事伤心罢了,不过在无意中瞥见今天的报纸时她才明白她的反常是基于什么原因。
“云影已陷入萎靡,有可靠消息称13年凌达的两位创始人遭遇车祸竟与云豪国有关……”
韩姨一定是看到了这篇报导才会一整天闷闷不乐气色异常的,她怎么也不相信害死姐姐和姐夫的凶手竟然是他们最好的朋友,而他也是曾经给予了凌达最大帮助的人啊。
“韩姨,你也看到这篇报导了吗?”丁小曝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让韩姨明白媒体报导的并不是全部事实。
“嗯。我真是个笨蛋,竟然以为云豪国是真心帮助凌达的,亏我们一直以来把他当朋友。”韩韦琪看了一眼报纸,苦笑道。
“也许这上面说的并不完全是事情,你也知道媒体总是抓住一件事情大肆渲染。”丁小曝看着韩韦琪说道。
“可终归是有这样一件事,不是吗?不管怎么说,云豪国还是负了凌家。我本不愿相信的,因为云豪国是爱慕着姐姐的,而且也是姐夫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他怎么能这样做呢?”韩韦琪潮湿的眼睛里升腾起一股愤怒。
“其实……”丁小曝刚想说下去,却看到管家带着许久不见的云纤言匆匆走来,顿时心底现出不好的预感。
“韩姨,求求你救救我爹地吧,南彬派人把他带走了,我知道他不会放过爹地的,我不要爹地出任何事……这些日子,他因为云影的跌落已经憔悴不堪了,他不能再经得起任何折磨了,”云纤言一把抓住韩韦琪的双手哭倒在地,模样好不凄楚,“爹地是好人,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韩韦琪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可是当听到云纤言说“爹地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这句话时,她顿时冷笑起来。如果他没有对不起凌家,姐姐和姐夫又怎么会死?
“云纤言,你快说凌南彬把你爹地带到什么了?是什么时候的事?”丁小曝迅速把云纤言扭转回头,焦急地问道。心底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甚至忘记该如何去呼吸眼前突然间紧绷的空气。
“爹地一个小时前被带走的,我不知道他们去什么地方……”云纤言呜咽着,眼底浮现出一抹绝望的光芒。
丁小曝脸色苍白起来。凌南彬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云豪国的,凌南彬是危险的,因为他的骨髓里寄住着凌风的灵魂、阴狠、凶残、绝情……
丁小曝刚转身却被韩韦琪拉住,“小曝,你这是干什么?”
“韩姨,我去阻止凌南彬做他会后悔的事,他不能这样做,那场车祸云豪国当时并不知情。”她看了她一眼,眼神坚定。丁小曝冲了出去。
门外,雨势渐大。
云豪国今天要去祭拜凌南彬的父母。所以,此时他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没跑多远,就看到杨溢骑着摩托车到了跟前。
“小布丁,你要去哪里?没看见雨这么大?”杨溢倏地停下,“当”地把头盔取下套到正往前冲的丁小曝头上。
“杨溢,快带我到井阳墓地,凌南彬在那里,再晚就来不及了。”丁小曝窜上摩托车后座,不在意捆在上面的生日蛋糕早已被她撞到了地上。
闪电雷鸣中,摩托车风驰电掣。
云豪国只身跪在凌悠和韩韦笑的目前已经一个小时了。雨水渐大,夹杂着闪电雷鸣,映在他满是痛楚和懊悔的脸上,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他却仿佛没有一点知觉。13年了,他从来没有拥有真正的快乐和心安,即使云影的地位越来越高,他的事业越做越大,然而,压在他心头的晦暗却是日渐沉重,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他不能呼吸。无论是面对凌达,还是面对凌南彬以及凌家的每一个人,他无不能感到惭愧、自责,还有罪过,若不是他当初想打败逐渐越于云影之上的凌达,若不是他的野心……
“你知道云影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向毁灭吗?”冷冷的声音来自站在他背后的身影。
“是我的报应,上天终于惩罚了我,因为我的罪过。”云豪国双眼呆滞地望着墓碑上韩韦笑异常美丽的面容,嘴唇喃喃地蠕动。
“你知道青云帮是怎样毁灭的吗?”凌南彬恨恨地望着眼前的背影,胸口喷张的怒气和仇恨汹汹地燃着,即使瓢泼大雨,也无法浇灭,“是因为我,我除掉了青云帮,也一并截断了云影的各方经济来源,是我指使火云帮威胁那些人离开云影。”他盯着他,看他缓缓地转头,眼中是无尽的迷惑。
“八年前,我加入了火云帮,”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说道,“因为那场车祸,凌达差点夭折,我的生活开始变得分崩离析,再也见不到疼我的父母,家里只有冰冷、黑暗和无穷无尽的责任。”凌南彬浅灰色的眼瞳里现出一丝回忆的苦痛,身体因为雨水的冲刷开始变得僵硬。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悠和韦笑才会离开,他们是如此好的朋友,”云豪国的语气里是深深的懊悔,“我害你走上了邪路,是我的错。”
“我根本没有想去伤害他们,若当初我知道那些人要那样样做,即使拼了老命我也会阻止的,我丝毫没有想到青云帮会参与。”云豪国再也忍不住地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加入火云帮的那一刻,我就发下毒誓,决不会放过任何伤害了凌家的人,我要把凌家所受的苦难千百倍地偿还到他的身上。”凌南彬的声音冷得似一块千年寒冰,暗黑的风衣在闪电雷鸣中遒劲飞扬。
远处奔驰车里的伏舒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即使狠绝不留一点情面的风帮主也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残绝似地狱的魔鬼。心头越来越沉重,他不知道帮主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只知道一向淡漠的帮主从没有如此刻的愤怒。
大雨渐渐漫成一袭厚重的帘幕,无所顾忌地砸在每个人的身上。杨溢的车速已达到极限。丁小曝说她不能让凌南彬做会后悔的事。而她此刻就伏在他的背后,双臂紧紧地缠着他的腰。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因为担心和急切而一直加速的心跳。他说过会支持她和凌南彬。他希望她幸福,即使付出他的生命,也愿意。
摩托车灯透过雨帘和黑暗编织的厚重,他和她同时看到了眼前的人。丁小曝跳了下去,在摩托车还没来得及停稳之前。
“云伯伯,这不是你的错,你不应该得到这样的惩罚。”丁小曝冲到跪在泥泞道路上的云豪国跟前,她用尽全力想拉他起来。
“不,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我愿意接受。”他不动如山,脸上是死灰的颜色,“小姑娘,你快走开,这里太危险了。”他抬眼看了一下几十米外白色奔驰在暗夜里射出的刺眼灯光。丁小曝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顿时吸了一口气。全身忍不住地颤抖着。
凌南彬要让他父母的灾难重新发生在云豪国身上。
“不行,云伯伯你快点离开,你不能放弃云影,更不能丢下云纤言,她还在家里为你担心。”她飞快地说道,看到他眼神中瞬间涌现的牵挂和脆弱。然而他依然没有动。
“喂,凌南彬,你给我出来!你不能这样做!”丁小曝挺身挡在云豪国面前,挥舞着双臂向几十米之外的奔驰车里喊道。
仿佛积聚了所有雷声电鸣的发动机在看到突然出现的娇小身影时猝然熄灭,车里的人冰冷的面容顿时僵硬。
“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你出来呀,凌南彬!叔叔和阿姨泉下有知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伤心的,韩姨也会伤心的!”嘶喊的怒吼夹杂着暴风雨如鱼梗般刺入车厢。凌南彬脸上的表情越发难看。
“伏舒,去带她离开,告诉她她无权插手我的事情。”
远处,泊好摩托的杨溢迅速地向这边跑来,他看着伏舒走向丁小曝,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白色的奔驰车灯闪烁,在暗黑的夜里像极了一只巨大的魔兽。
“小布丁,跟我走,你不能站在这里,帮主发怒了。”伏舒拖着丁小曝早已湿透的身子向旁边挪去。
“他是魔鬼,他不能这样做,他一定会后悔的。”丁小曝喃喃地被伏舒拖走。突然,她站直身躯,眼神迷蒙地瞪着他。然后,一记勾拳打在伏舒的无边镜框上。
奔驰车开足马力,冲向雨水中跪着的人影。
伏舒呆住。
丁小曝风一般地扑向那个人影。
车灯似撕裂了所有的黑暗之网,世界一下子白了起来。
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力使丁小曝飞了起来,云豪国倒在路旁,快得在每个人能够思考之前。一个白色的身影,仿佛和白色的车身融为了一体,然后,鲜红的颜色,铺展开来。
眼前的境况,使每个人怔住,包括车中惊慌地踩着刹车的凌南彬,包括刚反应过来想拉住丁小曝的伏舒,也包括刚刚赶来的乔宇天和云纤言,还有不敢置信发生了何事的云豪国。
而下一刻,第一个清醒的是伏舒,他迅速地跑向被撞飞了出去的杨溢,飞快地撕开他的衣服开始一边对着他的胸腔按压、一边对他进行人工呼吸。乔宇天也立即跑了过去。凌南彬走下车,拿出电话拨通,看了前方一眼,然后转身向趴倒在泥土里的丁小曝大步走去。没人看得出此时他脸上的表情。
云纤言搂着云豪国的脖子大哭,“爹地,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云影,小言不能没有你……”
“小言,爹地没事了,都是爹地的错,爹地甘愿受到惩罚。小言,莫哭。”云豪国拍着女儿颤抖的肩膀,顷刻间老泪纵横。
“你……没事吧?”凌南彬俯在她跟前,语气里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担忧和紧张。
丁小曝并没有回答。她的眼睛依然怔怔地盯着杨溢飞出的方向,脸上目目的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是灰白的颜色,双手已不觉抠如坚硬的地中。没有人看得见,她的心正在腐烂出一个洞,越来越大,流着黑色的血液,而全身的神经正随着每一粒细胞的绝望处在崩溃的边沿。
凌南彬似乎看到了她的绝望,他猛地抓住她的双肩,“你……怎么了?”她仍旧没有回答,身体却似千年的寒冰,在风雨中颤抖如一只枫叶。
“快跟我说话,你……生病了吗?”他命令她,然后俯身去抱起她。
“放开我。”在他碰触到她的那一瞬,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似一只漂浮的白色羽毛。凌南彬浑身一怔,他竟然听出她声音里深深的恨意。她对他已经失望透顶了。
“我恨你,凌南彬。我后悔了,所以,我不把心交给你了。”她冷冷地看着他,手指慢慢地从口袋深处掏出一个挂坠,一颗冰冷的石头,火红的心的形状,她看了它最后一眼,然后,用力扔了出去。
凌南彬大惊,他想伸手去抓,手掌却只能空空地僵在空中。
“你不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做?我错了,我道歉,去跟杨溢道歉还不行吗?”他望住她,眼底是从未出现过的脆弱,仿佛稍稍一碰,就会碎掉。
“已经太晚了。”她吃力地爬起,向远处白色的救护车走去,雨中留下她叹息般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