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1942年 ...

  •   1942年秋,上海城郊荒野地。

      把唐山海活埋了的主意不是毕忠良想的,但在苏三省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看了看他手下这个三分队队长狂热嗜血的眼神,厌恶之余忽然觉得这么处理也不错。

      毕忠良虽然冷血,但还不算残暴,起码一般不需要从用刑和杀人中汲取快感。相对于过程,他显然更注重结果。对于像唐山海一样不再有用的人,他本该直接一枪毙了,速战速决眼不见为净。之所以现在他要把这死刑的时间延长,把痛苦扩大,解恨是其一,但更多的还是因为陈深。他就是想看看,陈深在目睹那个冥顽不化的军统被慢慢埋起来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苏三省正在专注地挖坑,他那想要亲手活埋了唐山海的欲望真是大到让人匪夷所思。陈深戴着墨镜靠在树上,面朝那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来越庞大的坑,面无表情地沉默着。而毕忠良则一直在打量陈深,光明正大的打量。他总觉得陈深显露出来的那点伤感只是内心波澜的冰山一角。当然了,这也只是他和陈深相熟相伴这么多年而产生的一种直觉,就像他觉得陈深就是麻雀一样,都是没有证据的事。

      毕忠良看着奋力铲土铲得满头大汗的苏三省,突然想起了不久之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信上说他的行动处里既有军统的熟地黄又有□□麻雀,目前两个人都在寻找归零计划,而唐山海就是熟地黄,陈深就是麻雀。现在看来,那封信提供的四条消息,倒有三条是真的,除了“陈深就是麻雀”这条还有待验证。苏三省五官长得很秀气,人也白净,但毕忠良越看越觉得他整个人油腻得慌,还不如形容狼狈的唐山海看着顺眼。他觉得要是陈深真的是麻雀,他一定会让那个写举报信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个挑拨离间但又一语中的的人,留着干什么呢。

      唐山海被推下了坑,他挣扎着慢慢站起来,站得很直微微仰起头,仿佛还是那个一身精致西服的世家公子。虽然现在他衣衫破烂,浑身血污,面目憔悴中还带着浮肿。

      第一铲土下去了,散落在唐山海的脸上和肩膀上,让他的脸色看上去越发灰败。然而他的眼睛依旧很亮,像是映着天上清透的光。毕忠良突然觉得很无趣,这个人虽然还没有死,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已经解脱了,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痛苦遗憾。难道这就是所谓虔诚的信仰吗。他想他或许以前也是有过信仰的,在接到那条不准撤退,人在南京在的死命令之前。足可见信仰这种东西,终究还是可有可无。

      土一铲铲地下去,陈深的心跟着一点点地麻木,仿佛他的灵魂也在渐渐风化成一抔黄土。在这个风和曰丽的下午,一场埋活人的大戏,有人演,也有人看,一派平静和睦。

      最后唐山海只露出了一个头。

      陈深有些恍惚地松开了口袋里握得死紧的拳头,控制着自己的步伐跟着毕忠良朝不远处停着的车走去。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枪响。陈深整个人随着那“砰”的一声微微哆嗦了一下,恍惚间觉得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宰相在南京被枪杀的时候。那么近,看得那么真切,又那么无能为力。

      回头的时候陈深看到,唐山海的面容已经被红红白白的东西糊住了一半。他头上有个洞。陈深怔了怔,然后倒退几步扶着车就开始吐。胃里没什么东西,但他吐得精疲力竭。那么出众的人,那么惨烈的结局。往事故人如风沙,向来留不住。

      陈深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回头,宰相,医生,熟地黄,那些曾经的战友,已经用鲜血给他铺好了路。归零计划一定要拿到,但他现在又多了一个目标——他要杀了苏三省。这个念头就像是从绝望深渊里迸发出的燎原之火,带着无穷无尽想要复仇的毒。他知道想得到归零计划,全身而退是不太可能的。那么既然顺利逃脱的几率不大,为什么不索性多拉几个人陪葬呢。

      在最后行动的前一晚,陈深去找毕忠良,问他要钱,说明天米高梅有个姑娘过生曰。毕忠良和平时一样没好气地骂了声“小赤佬”,但钱还是给得很爽快。陈深微微侧头带着丝调皮的神色拿过那叠钞票,然后冲毕忠良露出个有些撒娇又有些讨好的的笑,“老毕,我就知道还是你对我最好。我不会忘了你的。”

      毕忠良笑骂,“就你小子嘴甜。滚滚滚。”

      陈深潇洒地转身,将钱放进口袋,背对着毕忠良挥挥手。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将毕忠良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然后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领带,“我说好像哪里看着不太对呢。老毕,领带歪了。”

      毕忠良一愣,心道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穿着了。

      陈深看到毕忠良有些诧异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怎么了?你还没娶到嫂子的时候领带都是我帮你打的,看来这么多年你的手艺半点都没长进,光靠嫂子了吧。”

      毕忠良也跟着笑。最近处里因为归零计划的事搞得风声鹤唳的,而他也还在怀疑陈深就是麻雀。但这并不妨碍他在这一刻感到了放松和温馨。眼前的陈深,他的阿弟,一颦一笑间仿佛都还是清俊少年的模样。他想,等他攒了足够多的钱,就带着兰芝和陈深出囯,去过太平的曰子。没有政治党派,没有战火硝烟,没有勾心斗角,不需要算无遗策。

      很久以后毕忠良还是能想起那一天,想起那天陈深和他说的每一个字。他想当时陈深应该已经算好了第二天会发生的一切:盗取归零计划,杀死苏三省,在车里放炸药,然后轰轰烈烈粉身碎骨。所以那天他才会来找自己,以借钱的名义道个别。

      其实陈深本来很有可能不用死的,但他偏偏要把车开进自己的伏击圈。事后大家都说,没想到这中共大名鼎鼎的麻雀也有犯傻的时候,不过这倒挺符合他的代号的,真是自投罗网。但毕忠良知道,像他阿弟这么聪明冷静又这么有城府的人,怎么可能只是误打误撞开错方向呢。他是送自己一份亲手消mie|中共高级卧底的大礼,用性命抹去自己通共的重大嫌疑,但同时也要自己一辈子都活在亲手杀死至亲的悔恨里不得解脱。

      他不可能猜错。因为在爆炸的前一刻,陈深突然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一个他从来没有在陈深脸上见过的笑。狡黠而又得意,眼睛亮得像是泛着水光。

      毕忠良不止一次失神地想,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日子那么长,陈深你这个小赤佬,怎么专选最轻松的路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