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龙记》雷钟

4、薄夜

　　水柔仙有所嘱托，玄冰便将侯龙涛领至自己房间，挑着夜灯予以细说。方始本打算只讲宫中要务，可面前男人似是久隐山林，对天下局势毫无理解，只知秦汉，不晓后事。
　　侯龙涛高中时专心拉帮结派混迹社会，大学远渡重洋投身商科，虽然改换国籍仍保赤子心，但于文于史实在称不上他的强项。什么“周、赵、燕、秦”，什么“羯、氐、羌、鲜卑”，他要么往春秋战国上靠，要么往五代十国上靠，等玄冰觉察讲时事无用而开始长篇大论“天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时，侯龙涛终于忍无可忍，插口道，“所以你们是一群修仙的道士嘛？”
　　玄冰道，“星月湖的确以修真练气为本，但并不都是道士。”
　　侯龙涛好奇心起，“你们炼丹么？”
　　玄冰泰然道，“炼丹事宜可咨询叶护法，他是教内神医。”
　　玄冰很珍惜这个被挖开的话题，就着教内等级开始具体阐述，而他讲话过为详实，侯龙涛听得恹恹然，拿出当年作托福听力的技巧，开始提炼关键字，大体在脑海中构筑出一个金字塔形框架：最顶层的是宫主，宫主下面是左右使者，而后三护法，四神将，五行长老、六合供奉、七星使者...最后才是散居各地的行主、香主。
　　大约清理好轮廓后，侯龙涛问道，“姐姐在教中身居何位？”
　　玄冰道，“她属五行水堂，位任长老。”
　　侯龙涛眼珠一转，“那在她上面还有十个人？”
　　“如果是全盛时期，那就不只十个，水堂势薄，不敌金火两堂，”玄冰稍作停顿，淡淡道，“可而今，却不足十个。”
　　回想起阴长野交代的那几句话，侯龙涛旋即明白之所以凑不全人数，大概是那前十个有一部分葬在阴姬手里，至今没能补上。但仔细思忖，又有古怪，侯龙涛奇道，“有那么多空缺的名额，阴宫主怎么不培养几个自己人填补上去，扩大势力呢？”
　　玄冰啜饮口茶，轻笑道，“女娲补天尚且需专用五色石，路边凡石不可取代；星月湖的护法神将又岂是随意就能充替的？武艺顶尖，战功丰硕，德高服众，缺一不可。过去十数年，星月湖的确没能再出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侯龙涛叹道，“阴宫主还是太死心眼了，她要是提拔几个人上去，也不会有谁敢不服她。”
　　玄冰道，“她有她的行为准则，而且她的确不热爱玩弄权术。”
　　闻言，侯龙涛暗自腹诽，这个阴姬简直是不爱江山爱美人，栽在小狼狗手里不说命中注定，起码是性格使然。他稍作盘算，又问，“师兄上面还有几个人？”
　　玄冰右手在空中一顿，片刻后缓缓放下茶杯，“不算与我同级的香主，我之上位便是五行长老。”
　　侯龙涛不长不短地“哦”了一声——六合供奉，七星使者，大概是全死光了。
　　“那师兄的职位也算不大不小，”侯龙涛不动声色道，“人往高处走，不想搏个更高的位置么？”
　　“我的命是水长老的，”玄冰坦然，“水长老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玄冰的造反宣言说得云淡风轻却掷地有声，侯龙涛为男人的忠义折服，笑嘻嘻地拉着他要拜把子。玄冰顾念侯龙涛还是水柔仙义弟，不愿混杂这层身份关系，侯龙涛却从中体味出别样情绪，意味深长道，“水堂长老夫婿的位置，确实是比香主来得高些。”
　　“你现在是我师弟，按门规，做师兄的足够教训你，”玄冰不接他话茬，“时辰不早了，你今日就在我这里歇息，等明天我为你安排新房间。”
　　回想起这半天的奇遇，侯龙涛忽然感到一阵疲乏，前后强撑应对阴长野水柔仙两大高手，排除运气成分，也足够费力费神。若有香槟美人最好，可退而求其次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一觉也算不错。
　　然而这个卑微的请求，依旧没能得以实现。
　　“练我门功夫，需维持体质阴冷，从今天起不得泡暖水，”玄冰起身，从柜子里抽出两条干布，一把扣在侯龙涛脑袋上，含笑道，“但洗澡还是可以的，房外有湖，房内有灯，你挑着灯去湖里洗澡，洗完了就回来睡觉。”

　　暮色四合，弦月初上，星月湖为群山环抱，脆弱明净，恍若一滴眼泪。
　　风吹云散，四下无人，侯龙涛脱去衣物，在草木交掩的浅水间，一面哼歌，一面放空自我。
　　时值二月，湖水甚寒，天地绰绰笼上一层薄雾，远处似有娇娥笑语，侯龙涛想到自己十几个不知道还能否再见的爱妻，心头难过得很。
　　夜风骤起，侯龙涛方要起身回转，忽然瞥见湖心的巨礁处，似是飞来了一簇流火，他怔怔地望着，不多时窥见了全貌——一个身披金衣的男人御风而起，踏水而行，似是不愿弄脏湖面，徒在靴尖漾出一层少女梨涡般的涟漪。
　　头一次亲眼见识轻功，侯龙涛惊异不能自制，待缓过神时，来人早已无踪。他吞了口唾沫，开始思考自己要是好好跟随玄冰练习，有朝一日会不会也能飞起来。是时树影摇晃，枝叶窸窣，一道男声淡淡而起，“你是水堂的人？”
　　侯龙涛循声望去，方才的金衣男子盘坐于树枝间，夜色更深，侯龙涛略有近视，不很能看清那张脸，只觉得来人年纪不大，皮肤白得像是张承载月光的薄纸。
　　“你看得出我是水堂的人？”
　　“衣服在那，看不出也难，”男人居高临下地打量他，“我没见过你。”
　　侯龙涛干笑道，“我是水柔仙的弟弟，今天刚到星月湖。”
　　“水长老的弟弟？”男人扬起声调，似有深意，“水长老没设宴给你接风洗尘，倒是她见外了。”
　　侯龙涛当即明白，这便是咬了阴姬的小狼狗，虽然五官模糊不可见，但光看肤色，很够得上“小白脸”这个标准。
　　侯龙涛在湖水里扑棱两下，继而陷入漫长的沉默，男人见他状貌有异，心下提防，半晌，只听对方开口道，“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不知道怎么和宫主打招呼比较文明礼貌。”
　　慕容龙闻言，抚掌笑道，“水长老教出你这样的弟弟，也是一件奇事。”又道，“星月湖与中原那些名门不同，不必拘泥繁文缛节。”
　　想到玄冰那篇“道法自然”，侯龙涛暗自冷笑两声，不予置评，瞬时一阵凉意袭来，侯龙涛鼻头发痒，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慕容龙愈发觉得他有趣，“清明前冻死鬼，怕冷还来泡冷水？”
　　“澡是一定要洗的，不过按我门功体，只能洗冷水澡，”侯龙涛搬弄出玄冰的说辞，无奈道，“唉，我估计水堂年纪大的全是风湿关节炎。”
　　慕容龙按捺不住，朗声大笑，“有叶护法在，不必多虑。”说罢，掷下一只葫芦状的酒瓢，化作林间一抹流光，隐逸而去。
　　侯龙涛捞起漂在湖面上的酒瓢，拔开瓶塞，一股夹杂杏花味的馥郁香气侵入口鼻，美酒醉人，侯龙涛熏熏然地想，也不能说这个慕容龙全凭一张好脸夺位，至少这身轻功，看上去足够漂亮了。

作者有话说

　　侯龙涛对慕容龙初印象：阴姬的小白脸。 慕容龙对侯龙涛初印象：水柔仙的小白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