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雨》凛凛仙

9、九.终结之雨 她的肤色似

　　层层雪幕之后，那间小小的厅堂里，暖炉散出朦胧的烟雾，烟雾之后的阴影里正躺着溯，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看起来十分的憔悴。
　　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我却害怕得不敢告诉他，我来见他了。
　　前厅的人类跟着我也来到了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可我挪不开看着溯的目光来瞧一瞧他们。
　　嘈杂的人类的语言终于惊醒了睡梦中的溯，他睁开了眼睛，目光在园中逡巡，终于注意到了梧桐树顶的我。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对他笑一笑，可我面上向来做不出任何表情。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他对我笑一笑，可他的表情很奇怪，是我从没有见过的，我不懂，为什么人类的眼睛会下雨呢？
　　“喂，喂，喂，我话还没完，你跑那么快做什么？”除妖师爬上梧桐树后的围墙，抬头对我喊道。
　　溯的神色太奇怪，我看向除妖师，道“谢谢你，我找到溯了，可他的眼睛在下雨。”
　　除妖师看向院子，惊得跳起来，他道“好。。。好多人啊。”他对着那长得与溯相似的男人，道“好久不见。”
　　“又是你。”那男人似乎全身都要起火般的喊道，紧着便将一道又一道的符咒向我和除妖师扔过来。
　　除妖师蹿到我身前，将符咒一一挡了回去。
　　此时，溯终于从屋子里走出来，可他没有走向我，他走向了那与他相似的男人，他们说着人类的语言，我听不懂。
　　这里的人太多，太吵。我想，我应该将溯带走，将他藏起来永远与我在一起。
　　我提了提力气，便想飞到溯的身边，然而提出来的力气转瞬间消失殆尽，可我的双脚此刻已经离开了梧桐树。
　　风从身体边急切的穿梭，地面已在咫尺。
　　可更可怕的不是这坚硬的土地，而是向我袭来的无形的妖气，这是致命的。
　　油纸伞从我手里飞离，在我周身竖起壁垒。
　　那妖气与油纸伞碰撞，攻击我的隐去身形的妖精终于露出了全貌。
　　原来是一只人形的求松鸟。她手里握着一柄长刀，那是用来攻击我的兵刃。
　　除妖师来到我的身边，道“雨妖都很厉害的，你怎么是个特例？”
　　我握了握手，疑惑道“没有力气。”
　　除妖师道“有结界吗？我怎么没有发现？”
　　“是你将这雨妖带来的吗？真是多管闲事。”溯的小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她披着件红色的披风，肤色似比白雪还白，神色似比白雪还冷！
　　她径直走到溯的身边，挽着他的胳膊就这么静静的看着我。
　　除妖师躲到了我的身后，没有人说话，白雪漫漫，时光宛若静止了般，我看着溯，他听不懂妖的语言，此刻我更带不走他，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将除妖师从身后拉出来，对他道“我没有来找你，你在生气吗？”
　　除妖师歪着头，不解，我指了指溯，他恍然大悟，用人来的语言将我的话传达给了溯。
　　我瞧见溯的身体颤了颤，他推开人类女人，往我走来。虽然他的眼睛在下雨，但他还是对我笑了。
　　可溯走得没有那人类女人快，她将腰间的佩剑握在手里，向我刺来，求松鸟也同时向我攻来。
　　人类是伤不了我的，求松鸟却不同，我虽没有力气，油纸伞却可自行御敌，于是我将背部留给了人类女人，将心思全然放在了求松鸟身上。
　　片刻间，背后隐隐传来不属于此刻的腥味，求松鸟也停下了攻击，我转过身，却见那原本攻击我的长剑穿过了溯的胸膛。
　　血液顺着剑尖落下，融化了冰雪，映出朵朵血梅。
　　溯高大的身躯就这样倒在了我的怀里，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道“你还是这么漂亮，我却已经老了。”
　　生气在溯的身上流失。
　　“能再见一见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不明白溯在说什么，他胸前的血迹十分的刺眼。
　　他用他最后的力气将我的头抬起，让我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睛，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让我很开心也让我很伤心，这是多么强大的魔法，多么美好的礼物啊。
　　我多想施展这魔法，将这最好的礼物送给溯，强烈的心愿让我听到了如冰裂的声响从我的脸上传来，我在溯睁大的眼眸里看到了我微笑的脸。
　　“真好看。”溯说完这句话，便睡着了。
　　再也不会有人弹琴与我听，再也不会有人与我那般笑了。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原先不属于我的东西在我的身体里生根发芽瞬间便塞满了我整个身躯。而原先属于我的力量不受控制的想要冲出体外。
　　雪越下越大，落在我的眉心，冷得彻骨，将我的意识困在清醒里。
　　人类的女人来到我与溯的面前，一张脸比雨妖的脸更加的冷峻，她摸了摸溯的脸颊，道“五十年对她来说只是一瞬，对你来说却是一生，她想了你一瞬，你却想了她一生。何苦！”女人说着妖的语言，突然抬头看我，接着道“除了一张脸，你还有哪里好？”
　　她的情感充满了哀伤与愤怒，我懵懂的觉得自己了解了人类的情感。
　　雪不断的落在我的身上，我的身体发生了急切的变化，我在梧桐树里化神了许久，我知道这种变化，这是化神的变化！为什么离开了梧桐树我还会继续化神为什么这变化比在梧桐树里还要快速？
　　妖力在体内汹涌澎湃化作神力，不够，这点妖气远远不够，于是身体开始自己吸收周围的生气，积雪开始融化成气流钻入我的身体，离我最近的女人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我最后看了一眼溯，将他推给人类女人，飞到了半空中，飘雪里有天地灵气，于是我将方圆百里的雪都吸引了过来，将自己困在了雪球里。
　　渐渐地，雪已经停住了，困住我的雪球越来越小，灵气越来越稀薄，直到所有的积雪融化，乌云散去，太阳终于不再躲藏，阳光铺洒而下，将我的身体照得熠熠生辉。
　　而我睁开眼便见到了不远处的千渡，他果然离开了化神之所。
　　“你放心，我不会让化神之所空着，猫妖带着一只壶，壶里封印着一只雪女。而我只是想见一见你的雨，想见一见你带来的神迹。”
　　他指了指身下溯的小院子，道“你带来的神迹只是为了一个人类吗？”
　　他抚摸着他心脏的位置，道“雨妖之雨也称终结之雨，因为每个雨妖实现心愿之后便会化作一场雨消失，而你不同，你是上天选的雨神，你的终结之雨也是新生之雨，恭喜你化神成功了。”
　　千渡说完，天空开始啪嗒啪嗒的下起雨来，太阳依旧高高的挂在天空。
　　我看见被雨淋湿的溯，他的手指动了动，眼睛缓缓的睁开了。
　　“瞧，我说的多准，你的心愿小到只是复活一个人类。”
　　我慌慌张张的飞到地面，想要去看看溯，却被除妖师拦了下来，他握住我手腕的手抖得厉害，另一只手却指着千渡，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能再继续寻找雨妖之雨，他不能再错了。”
　　他的情感波动得太厉害，我竟能清清楚楚的知道，于是我说了一句他一直知道却不想承认的话，我道“他没有错，他只是没有选择你。”
　　他脚步不稳，往后退了两三步，接着便追着千渡离开了。
　　我跑到溯的面前，人类的女人的眼睛也跟着天空一起在下雨，她将溯扶起来，小心翼翼的检查着他胸前的伤口。
　　溯的眼神由空洞变得精神，我对他笑了笑，他却歪着头，似乎是不认得我。
　　他道“你是谁？”
　　我依旧不懂人类的语言，但我能知道他的想法，他不认识我了。
　　我虽然很伤心，但却并不十分难受，我将油纸伞塞到他的手里，这是我唯一能给他的东西。
　　我成了永生之神，再也不用在雨天出生，在雨停死亡，我已经不再需要油纸伞了。
　　神的时间比妖更加的漫长，而溯始终是个人类，他忘了我，也许是因为他寻求的是一个凡人的普通的幸福。
　　“再见了，溯！”我笑着与溯道别，在他奇怪的表情里，我渐渐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