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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鸳鸯小字 犹记手生疏 春日渐近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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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渐近尾声,五月的天开始露出点夏季的味道来,卢雨蝉爱花,容若差人在双榆墅摆了不少,姹紫嫣红,分明还是阳春三月。
这日,卢雨蝉用完早膳便往书房来,容若一早入宫去了,这几日她的精神好了不少,容若往宫里也比往常去得勤些。
只见她摊好笔墨,认真地抄起词来。上回与容若对诗输了,晚间他说:“既然输了,我改日将诗词稿子整理一番,罚你帮我眷录。”容若大概看她白日里无事可做,看书费神,倒不如抽空做些抄写工作,权当消遣。后来得知她有了身孕,容若再也未让她入书房,今日她也是动了闲心,来书房打发时光。
“雾窗寒对遥天暮,暮天遥对寒窗雾。花落正啼鸦,鸦啼正落花。袖罗垂影瘦,瘦影垂罗袖。风剪一丝红,红丝一剪风。”卢雨蝉看着这首《菩萨蛮》,觉得好玩。这是容若的游戏之作,大概自己也忘了,被丢弃在一旁。抄完后她随手在一旁画了朵桃花,偷偷将书掩了。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她看时间差不多,便将笔搁下,起身往双榆墅去。不知是否起来太急,她感到一阵眩晕,手扶着桌边,过了一会儿好些了,便推开门往外走。
迎面走来的是云儿,想必是来叫她用膳的。
“少奶奶,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你扶我到房中歇歇,待会儿再去用膳。”
来到院内,云儿见她手上沾了少许墨,便让小丫鬟送来热水。她为卢雨蝉脱下外衣,并拿热毛巾细细擦拭了手上的墨迹,待一切收拾妥当,她见卢雨蝉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
“少奶奶,我看还是去请太医吧。”云儿正打算出去,听见卢雨蝉说:“我肚子疼,该不会是要生了吧。”
云儿一听便急了,忙喊了红儿过来。两人都没了主意,索性一个去叫稳婆,一个去前面通知夫人。
卢雨蝉一开始觉得肚子隐隐作痛,没一会儿便疼得厉害起来,额上浮出细密的汗珠。院内的丫鬟小厮忙着烧水准备。
最先进来的是觉罗氏,她带着期盼与不安道:“怎么提前这么多就生了,蝉儿,没事的,稳婆马上就来。”
稳婆是老早就定好了,只是离生产之日还远着,故而也没让她住在府里,原本打算提前一个月接她过来,没成想生的这么早。
待稳婆到了,卢雨蝉已痛的不行。云儿早已让刘管家往宫里去,可这深宫大院要找个人哪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到的。
容若正陪着康熙在御花园,也是当值的太监先过来禀告皇帝,说纳兰府有急事找容若,他才知道,正急匆匆地往府里赶。
孩子是早产,容若站在门外听着一声又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从未如此害怕与心疼,不顾一切推开房门来到卢雨蝉的身边。只见她紧闭着双眼,汗早已打湿了两鬓的发丝,憔悴苍白。
五个时辰后已是深夜,卢雨蝉气息微弱,稳婆最后将一条手巾悬在高处,在丫鬟的帮忙下,扶着卢雨蝉站起来,让她的双手抓着手巾,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孩子终于出生了。卢雨蝉陷入昏迷。
“是个小公子”,稳婆将孩子拭擦干净,用备好的襁褓将孩子包裹好,放在卢雨蝉身边。觉罗氏在一旁觉着不对,起身过来掀开薄被,见血不住地从卢雨蝉的下面流出来,稳婆一看便知是血崩,慌了神,忙叫太医进来止血。
止血不过是徒劳,但凡产后血崩者,大都过不了鬼门关。
容若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可置信,他盯着卢雨蝉的脸不住地呼唤着,她醒来见容若在身边,高兴地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你好好的,会没事的。”
“让云儿将我脂粉奁下面压着的东西拿来。”
云儿听后忙跑去拿,原是当日潭拓寺方丈赠与的一块玉。卢雨蝉不信鬼神之说,自那日回来后也不再提起玉的事,只是将它用细绳子穿了放在奁下。今日她知,这个坎是过不去了,脑虽混沌,但也未曾忘记方丈之言。
她让容若为她戴上,道:“那日方丈赠我此玉,不管能否圆我夙愿,我都要试上一试,容若,下辈子也许我还能遇上你。”
“这是什么傻话,我们才在一起过了三个春秋,今生还有许多日子在一处,怎么无端说起这样的话来。”
屋内一众人皆没有声音,太医依旧尽力止血,只是徒劳无功。她的生命一点点消逝着,轻若鸿毛。
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卢雨蝉离世,留下一子。
自卢雨蝉走后,容若分不清梦与现实,哪里都有她的身影,房内、回廊、书房,秋千架是新作的,那笑语欢声犹在耳边,可再听再看,又是那么那么的远。
这日他踱到书房,书桌未曾动过,还是那日的模样。远远地放着一本手抄本,他打开看,是她的手迹。
犹记得她刚来纳兰府时,不惯在房内做女红,总喜欢在庭院内、书房里消磨时光。那日也是这样的时节,他进来见她一人坐在书桌前写字,字是极端正的,像极了她的端庄舒雅。见容若来了,她不好意思地将字掩了,又羞涩地道:“听说你的字是及俊秀的,至今还未亲见,能教我吗?”原来那是还不曾那么相熟,连说话也是措辞得当的。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鬼使神差地握着她的手写了“容若”二字,那字融合了他的俊秀飘逸与她的端庄,别有一番风味。
字去哪儿了呢?容若翻找了好一会儿,才在一本诗集中找到了它。墨迹还是新写成的样子,只少了当日陪伴的人。
他拿起笔写下:“点滴芭蕉心欲碎,声声催忆当初。欲眠还展旧时书。鸳鸯小字,犹记手生疏。倦眼乍低缃帙乱,重看一半模糊。幽窗冷雨一灯孤。料应情尽,还道有情无?”
容若曾以为光阴年年岁岁,总是这般周而复始,今日才知,有些人有些事,是你想留而留不住的,白白让等候的人在岁岁年年中辗转思念。他想起那句“梨花细雨黄昏后,不是愁人也断肠”,肠断的难道仅仅是因为那细雨梨花吗?是对人世间得不到亦放不下的满腔愁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