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逃回小城的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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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在安徽，直属滁州，贴近南京。小城叫全椒，出了个写《儒林外史》的吴敬梓，被大书特书。小城不大，少年可以骑脚踏车，用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走走停停，逛遍整个小城。小城人不少，少年面熟的也不少，毕竟在这里活了二十年。小城和其他很多地方一样，也在变，有好的有坏的，少年每回去一次就会感觉陌生一分，不过还好，总会有几个人在那里等着少年。小城就在那里，少年回去过很多次。
可只有一次，少年没有告诉他们，只是邀我同行。
一.路上
接到辅导员电话的时候，少年正在火车上听邻座的大叔大声吹嘘他的儿子，脖子上还挂着一副耳麦。
“我的儿子他在北京工作，说是做什么网络工程的。网络工程你知道吧，就是……”
“北京房价多贵啊你知道吧，我劝他回来。他不肯，非说要闯一闯，这孩子你说……”
大叔说得唾沫横飞，少年听得心不在焉，我则是专心于整理少年告诉我的故事，本来挺和谐的。只是过道那头的人投来的异样而嫌恶的目光还是有点威力的，都越过话唠大叔刺伤到少年这个无辜的“听众”了，然而我无视了这些目光。
少年还是很幸运的，很快就接到了平时不愿意接到的、辅导员小姐姐的电话。
“王同学，我桌子上的请假条是你的？我不是说过了请假要我同意才行，不能扔张假条到我那里就算请假了。还有，你都翘了那么多节课了，不怕学分不够毕不了业吗？……”
辅导员小姐姐喋喋不休语重心长，少年则只是嗯嗯啊啊的应付着。眼神里带着些庆幸：话唠大叔终于安静了。
好容易又等到辅导员小姐姐说得口渴了停下来喝口水，少年趁着这点空档赶紧说了句“老师注意身体，保重啊”就挂断了电话。挂断电话时，少年的脸上还闪过一丝促狭的笑。那笑容少年后来自己回忆了下，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我也回忆了下，的确很久了。
挂断电话，少年看了看旁边：话唠大叔似乎正在和儿子发微信，应该是没空向自己炫耀什么了；又伸头看了看过道那头，那里的人们也收回了自己的刀剑，专心忙自己的事了。我则示意我很忙，勿扰。少年笑了笑，戴好还挂在脖子上歌唱的耳麦，把音量调高，静静听着歌，静静等着小城出现在眼前。
等到少年耳机里的薛之谦唱完了《我好像在哪见过你》，接着唱《一半》的时候，滁州站到了。
从少年上大学的蚌埠到小城没有直达的火车，少年每次都是先坐车到滁州的车站，再转乘公交回小城，大概要坐半个小时的公交。少年知道，现在是上午十点五十二分，半个小时后也只有十一点半不到，时间还很充裕。我不喜欢出门也很少出门，所以出门在外时一直都是少年主持一切。
等公交的时候，少年频繁地切歌：就是设置成随机播放，然后切歌，直到随机到想听的那一首。少年每次烦躁的时候都会这么做，在随机到想听的那一首歌的时候，少年就会变得平静。
只是这一次，少年说，他想听的歌并不在他的歌单里。
二.开头
故事总得有个开头才能算是个完整的故事，然后才是经过和结果，至于有没有高潮，就不好说了。少年找到我，让我把他的故事写出来的时候，我就问过这个故事的开头在哪。
在我的要求，以及少年的努力回想下，故事的开头被确定在四年前的冬天。
那时的少年还是个高中生。就是那种普通的高中生：梦想是模糊不清的、现实是波澜不惊的、家人是忙碌不堪的、同学是孜孜不倦的。少年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对那样的生活有着怎样的感情，感恩谈不上，厌恶不至于。可一但涉及到她的部分，少年就只剩下了微笑。
少年的同班同学和好友都知道少年喜欢她——一个个子小小的、短发齐刘海的女生，她的名字叫罗娜。
少年和我说起那个时候的自己和她，只说了两件事：
“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她，她应该也是知道的，但是她喜欢的是我们班上另一个男生，他叫马超。但是他们也不在一起，所以那个时候的我很困惑，也感觉自己有希望。直到那件事。
二零一二年的十二月二十六号，全椒下了场很大的雪。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七号，我没有和往常一样，骑脚踏车去上学，而是步行。
从我家到学校，有两条路，其中一条经过她家，我当然走那一条。很幸运，我遇到她了。其实也算不上幸运，那个时候我在她家附近徘徊了那么久，怎会遇不到。遇到之后，作为同学，自然是同行了。
我很激动，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只是像往常一样说着蹩脚的段子。她倒是真的很淡定的样子，偶尔会回上一句‘哦’之类的语气词，竟也让我有些开心。现在想想那时候怎么那么傻逼、怎么那么贱呢！
路上具体说得什么早就忘了，脑子里剩下的就只是白色的雪和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她。真的很美，真的。”
少年回忆到这里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眼神也飘忽不定起来。让人感觉，就像是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大约过了三分钟，少年回过神，打了个抱歉的手势，继续回忆：
“从她家到学校的那段路其实不长，步行也只要十分钟。因为大雪的原因，又延长了大概五六分钟的样子。反正总归是要走完的，这段路。如果不是最后，这或许会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最后，还是到学校了。又同行了一小段路，一直到了那条从位于四楼的教室外的走廊可以看见的路上，她加快了脚步，像是在逃。
毕竟还小嘛，什么也不懂，自然是追喽。情急之下，还拉住了她的胳膊。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还是拉住了她。
然后，我看见了她的眼神：急切、不耐烦，还有一点害怕以及我很久之后才看懂的、没有太多恶意的厌烦。
然后，我就松开了手。她立马就跑开了，像一只被狼追赶着的小鹿，消失在雪林。而我，则是那只迷上了小鹿的独狼，看着小鹿回到鹿群，然后回到洞穴，用雪块掩盖伤口。”
说到这里，少年又沉默了。但不到半分钟，少年又开始了下一段回忆，只是语气，变得很冷：
“第二件就很简单了。大半年之后的高考，我勉强够上了二本线。依照我平时的学习态度，这就很不容易了。而她，应该是考砸了，反正最后复读了。当然，这是她选择复读之前发生的。
大概就是一个深夜，应该是七月下旬的样子。那天我没有出去和朋友鬼混，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在家待了一天，晚上九点多才愿意出门走走。于是就出门了。
出门之后的我，很自然那地停在了她家的楼下，像是预谋已久的一次行动。其实只是我忽然想要结束一些东西的妄想而已。
打电话约她出门，我也知道这很唐突，更知道她不会出门。但我还是打了，她果然不肯出门。
然后，在电话里，
我说：‘我喜欢你。’
她说：‘可是我不喜欢你。’
我说：‘对不起。’
沉默了一会儿，
我又说：‘谢谢。’
然后，我挂断电话，看了一眼她家所在的那栋楼还是别的什么，就继续向远方走去。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不知道最后是怎么回的家，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想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少年说完了这些，起身，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抬着头看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我也起身，走到窗边，面朝着太阳闭上了眼睛。
今天的太阳很好，隔着眼皮都照得我流出了眼泪。
三.记录者
我和少年算是老相识了，很小的时候就是熟人，从小玩到大的交情。在上大学之前，我们之间的话很少，关系却不错。
少年是个典型的闷骚男，表面上大大咧咧、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实际上是个极其敏感的家伙。曾经还做过那种抱着被子坐在墙角发呆的，似乎只在电视剧情节里出现过的事情。和熟人嘻嘻哈哈，和陌生人装刺猬。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很容易受伤又死撑着不愿意说出来的别扭家伙。
而我，性格温和，话也很少。相较于社交，更愿意把时间花在看书和写东西上。话虽然少，但有点毒舌，又不愿意和别人起争执，所以话就越来越少。
少年到蚌埠这个城市，是来上大学的。而我，是在追寻父辈的足迹，蚌埠只是第一站。尽管在外人看来，我到蚌埠也是来念大学的。
大概是在大二刚开始的时候，少年在一个没有阳光的午后，找到我，说想让我写点东西，写点关于他的爱情的东西。我知道，那天是他的初恋结婚的日子。
“其实如果不是不小心知道了她结婚的消息，我都快忘了。可是记忆的阀门一旦打开，就不受我的控制了。我知道这样很贱，可我还是会想‘如果当时我怎样怎样，现在我就不会这样’。然后就会想到，未来罗娜也会结婚，那个时候难道我还要再这样想一次？我不要！所以我现在就要把这段感情撕碎了给自己看。我做不到的地方，帮我。”
少年这样说着，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和疯狂。我了解少年，他是个太脆弱的人，脆弱到会预想以后可能受到的种种灾难，让自己在自己幻想的悲剧里痛苦与疯狂，只是因为害怕现实里出现了同样的灾难，自己会受不了。
我没有办法拒绝少年这样的请求，只得全盘接收了少年的爱情故事，并且许诺：
“她毕业之前，我会写出来，交给你。”
说完，我带着少年全部的爱情，回到自己的宿舍，开始了第一次创作。
那个时候，我翻看了少年所写的那些关于爱情的文字，也和他谈了很多次（上文里的那两件事就是少年在一次谈话里说出来的）。我把完成这篇文字当作是足以和追寻父辈的足迹相提并论的事业。却在两个月之后发现，那时的我完成不来少年要的那种文字。
“明年，还是这个时间，我会再尝试一次。”
我如是告诉自己。在接下的一年时间里，我开始尝试爱情，也开始尝试理解爱情。却最终也没能知道些什么，自然，第二次创作也失败了。但是我却确定了一件事，我并不是要创作什么，我只是要把少年的感情记录下来，原原本本，鲜血淋漓地记录下来。这一次，我不是创作者，我只是个记录者。而我要等，等一个可以窥见少年内心最深处角落的时候。
我以为我会等很久，甚至久到我的许诺会成空。可就在大三下学期，也就是第二次创作之后不到半年之后，少年要我陪他回小城。我从少年那时候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些东西，就是这些东西让我知道，我终于要完成这篇文字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刀和笔，切开血肉，蘸血为墨，记录下一切。
四.血与肉
回到小城的少年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没有在哪棵划上特殊符号的大树下挖出什么东西，没有到某家奶茶店点上杯奶茶开始一段有别于以往的讲述，也没有趁着午休的时间回到他高中的班级大哭一场。少年安静地吃饭、闲逛、蹲在街角休息，像个与小城无关的外地人，沉默着。
直到返程回蚌埠，在大学城的一家餐馆里。
“前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少年给自己倒了杯酒，开始了讲述模式。
“我梦见她了，应该能猜到，不然我也不会忽然要回去。梦里的她和暑假那次我看见的她不一样，和高中时候的她一样，和高中时候的她一样！”
最后一句少年少年说得很大声，整个餐馆的人都看了过来，少年缓缓地喝完了杯子里的酒，眼角渐渐湿润：
“我他妈的就是个败类！我总是说我还爱她，我有多么多么地怀念她，可其实我怀念的不过是‘我爱她’的感觉罢了！我不爱她了！我不爱她了！我他妈早就不爱她了！”
店里的工作人员赶过来制止了大吼大叫的少年，我则是像在天上看着一场与我无关的闹剧，一动不动地看着少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最后，少年自己安静下来，向餐馆老板、工作人员和其他食客道了歉，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回宿舍了。
当天夜里，我回到宿舍第一件事就是把电脑里所有关于少年的文件通通删除。新建个文件夹，起名“败类的爱情”，想了想又改成“SB的爱情”，然后丢进电脑的某个角落，很久没有过问。
那件事以后，又过了很久，少年再也没有找过我，我也没有找过少年。少年的请求，我的许诺，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少年依旧翘课，和朋友鬼混；我依旧看着我的书，写着我自己的文字。波澜不惊的感觉。
转眼大三过去，大四来了。又转眼大四的课上完了，要开始实习了。在各奔东西之前的最后几天里，少年找到我，说要和我喝一杯。我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少年从超市里买了几罐啤酒，我从校外的路边摊上买了些下酒的小菜。在学校西面池塘边的长椅上，少年一口酒一句话，讲完了整个故事。
五.最后，未曾开始的结局
“那次之后，我又回了一次全椒。”
“我知道。”
“我去了慈济的那个小山坡，从那里挖出来那个时候我写的情书。然后撕碎了，烧了。”
“哦。”
“我也去了那家第一次约她出来的那家奶茶店，可惜换老板了，重新装修之后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嗯，我知道。”
“高中的班级我没去，我不想哭。不过我遇见以前初中的同学了，和他一起逛了慈济中学。”
“我知道。”
“你不要搭茬，听我说。”
“……”
少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就是总也离不开她。
“我知道我还爱她，我的那个梦还有一半我没说：我在梦里也是高中时候的样子，最后，我和她一起长成了现在的样子。我确信我还爱她，这不是什么自欺欺人的谎言 。我知道我还爱她。”
少年喝完了最后一罐啤酒，站起身，
“走了，要准备去实习了。老子一定要混出个名堂，然后再向她告白失败一次。”
我和少年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忽然觉得我和他其实很像。
“只会一味任性地说着自己的思念。
可真是罪该万死。
可却没人给我判刑。
所以，拾起碎片，继续吧。”
我念着少年写的文字，笑了，
“果然是个矫情又别扭的家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逃回小城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