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迷已远》松叶堪为酒

2、Chapter 2 终有一日，

　　平国，圣都王宫。
　　书房中支颐浅眠的锦衣男子，忽然醒来。
　　侍立一旁的刘安，将案几角落的灯烛挪近了一些，拨亮了灯焰，又垂首低声禀告了一句。男子拿起手边的奏折，翻开了。半晌，道：“让他进来吧。“
　　前来禀报王陵情形的内侍退去了多久，秦竑不知道。现在他只觉得疲倦，于是伸手使力揉了自己的眉头。
　　折子已是看不下去了，萦绕心间的一股悲寥痛伤之意，久久不散，他心下烦躁，推开案几上堆起的奏折，起身走了出去。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一如他近十年来不见天日的真实内心。刘安提一盏灯笼，为他照亮脚下的路。
　　似乎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走了许久之后，他终于累了。
　　正欲回转之时，他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到了苾幽宫前。
　　这是秦昊生活了四年的宫室，如今沉在一片黑暗里，寂静无声。秦竑看着这透出森寒之气的宫室，心中微微自嘲。
　　就在昨夜，自己来过这里，想要最后见他一次，可惜没能如愿。四年多来，他是第一次见他，也是最后一次见他，他没有露面。也是，父王宾天之时，他都没有从这座宫殿迈出一步。此时此刻，自然也不会想再见他。
　　可是他没有退步。这么些年，他一路走来，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坚持。秦昊不愿见他，那他就和他说话。
　　“父王去了，母后去了，这世上，我只剩下你一个至亲之人。现在，我连你也留不住了。”
　　“我总是做梦，梦见从前，我还小的时候。那时候，一切都那么简单，想来都觉得美好。”
　　“那时候我多傻呀，做错了那么多的事，可你再怎么生气，再怎么骂我教训我，最终却都会原谅我。”
　　“我一直想来看你，我也知道你不愿见我，就像今天这样。可是，这次以后，也许我们真的再也不会见面了。”
　　“有时候，我觉得很我孤单。我拥有前朝后宫，占有了整个王国，可我还是觉得寂寞。呵，你会觉得我这是罪有应得吧。”
　　“这个世界上，真正让我问心有愧的人，只有你和母后。我于你们，到底有所亏欠。我不知道，是否还能弥补自己的过错。”
　　“是我误了你。我不敢奢望你留下，可如果你愿意，我一定不会让你被埋没。你的光芒和才能，本就该在世人面前展露。”
　　隔着十二扇折枝梅花的屏风，他瞧不见秦昊的表情。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很久了，这些话，他放在心里，无人可诉。他不知道这次以后，他是否还有勇气再次面对他。很多时候，他其实是个懦夫。
　　秦昊一直没有说话，仿佛屏风的那边，只有空气是唯一的存在。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到最后，至于无声。
　　“见了母后，替我奉炷香问声安吧。我此生，只怕再也无颜见她。”
　　直到最后离开，秦昊都未发一言。这是他对他的惩罚，秦竑知道。而且，他真的已经受到了惩罚。
　　大哥，你做得真好。
　　秦竑最后看了一眼苾幽宫。终有一日，它也会如同那些过往一样，在日日夜夜的梦境里，面目模糊，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回去吧。”他站了半晌后，淡淡道。
　　刘安没说话，只是默默引路回转。
　　这个已经可以俯视苍生的君王，他突然的失落和迷惘，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疑惑，只在心里。正如他的悲辛，也只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