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传说》贤玉良

2、龙 小少爷对我

　　小少爷对我们说，世间有一种龙是没有四肢的，它们只能终身游荡在江海和云雾之间，一旦落在了地上，就再也起不来了。
　　不过这龙只要重新回到了水中，就可以再次自由翱翔。

　　“是真的哦，龙能布水，一旦落在了土地上，便会想方设法的让自己浸入水中”坐在轮椅上的白衣男子微微的笑着，环顾着四周的小孩们，示意着身后的我接过他手上的戒尺，今天的课在惯例中的小故事前结束了。

　　然而在大地上涌出江水是不可能的事，龙也不愿意失去自由，被人捕杀。于是只要落到地上，它们便会疯狂的唤来雨云，妄图将自己送回水中。

　　周围的小伙伴们都晃着脑袋，对于这个小故事将信将疑。毕竟没有人可以确信的向大家说这个世界上是有龙这种生物存在的。
　　小少爷笑了笑，也没有对这个话题在讲下去，给拥在身边的小孩子们讲完昨天剩下的那一章“真假美猴王”之后，便把他们哄走了。

　　我顺着小少爷的意思，将轮椅推到了村落上方的高坡上。河水下游的地方有不少开垦的土地，有不少人在那里挖水渠，将水引向远离水源的几片地。
　　好山，好水，好风光，然而对于我来做这些都是习以为常的事物了。看着小少爷安静的坐在椅子上看着风景，我的思维慢慢开始神游起来。

　　小少爷的名字我不知道，但是村里人都这么称呼他，老爹把我派过来伺候他时小少爷也没说什么，于是我称他为少爷。他看上去年轻，实则也有三四十了，不过如果他说自己只有二十岁估计也是有人信的吧。

　　少爷他并不是本地人，他是两个月前雇着人推着轮椅过来的，从他的衣着还有出手谈吐便知道这个人不可能是什么小人物。
　　在资助村子建造私塾之后，他仿佛就在村子里隐居下来了。除了偶尔用飞鸟猛禽与外界联系沟通以外，便是待在私塾看看小孩子，和他们聊聊天，给大家上课。

　　“三十年前吧，这里曾经发生过泥石流。”少爷忽然又开口讲起了故事，不过这次的似乎更加的与众不同，我有点吃惊的看他，然而少爷依旧是那副不在意的神情。仿佛他口中讲述的就是方才的神话故事。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身体靠在了椅子上：“你们从其他地方搬过来的吧，最多也没有二十年。”
　　的确，这里的村庄是当年逃荒时才慢慢的建成的，大家发现这里水土肥沃，周围群山环绕，有一条河流直通江河，简直就是世外桃花源。
　　“在泥石流发生之前，这里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他眯着眼睛，伸出手往那条河流比划着“这里只有山上流下来的一点小溪，几户人家间打着一口井，农作物什么的……不像你们这样的种植水稻。那时候家家户户种植桑树养着桑蚕织布，倒也是能活的不错。”

　　我一直沉默着，少爷也不介意我这么失礼的样子，应该说他从来没有在意过我是否在听他说话，他目光不明的看着那个河流弯弯曲曲的走势，吐出一口不明意味的气息：“曾经这里的雨水一向是比较贫乏的，至少按照常理来说，那场泥石流根本不会出现在这块地方。

　　曾经的这里仿佛是被雨神遗忘的土地，一年中鲜有降水，然而在那是泥石流却结结实实的出现了。当时只有九岁的他，眼睁睁的看着倾盆大雨从天上落了下来，雨水卷着山上的泥浆和碎石，山洪从他身边咆哮而下，顷刻间冲走了房屋和村民。
　　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当时是如何生存下来的了，但是对于大自然的恐惧，失去家人的悲痛深切的印刻在了他的记忆里。

　　当初在村后的山中发现了一坨庞然大物，长得形似传说中的龙，村子里的人顿时炸开了花，无论这个究竟为何物，都会给村子带来不小的改变。
　　长老当机立断的让人过去看守这个不明生物，并且派人去隔壁山头去请了神婆过来，希望能给一些指示。
　　他和小伙伴们偷偷摸摸的绕开了大人们想看看那个稀奇的事物，大家爬到了后方的一棵结实的大树上，从粗壮的枝干上努力的往那个方向看去。
　　他扑在树干的最前面，看的也最清晰。可是无论如何他也无法把不远处那个宛如滩涂中的矩形泥鳅一样的东西归类于龙的。
　　在他们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动不动的一个布满泥浆的身体，灰突突的，没有鳞片也没有爪子的样子。和心中的那种传奇生物差多了。

　　小伙伴们陆续的离开了，他依旧趴在树干上，他总是觉得下面那个未知生物应该没有那么简单，至少从大人们的态度中可见一二。
　　他在树上从上午待到了黄昏，终于在手脚僵硬了不知道第几回后感受到了下面不一样的反应。他掰了掰已经酸涩了的脖子，眯着眼睛向远处看去，似乎是那边山上的神婆来了。
　　神婆坐在背椅上晃悠晃悠的被村里的壮汉背了过来，旁人赶紧上去迎接，将她恭恭敬敬的扶了下来。神婆摇着脑袋，由村长搀扶着，弓着背挪着小脚慢慢的走向那坨生物。

　　然而此时那个所谓的“龙”依旧没有动静。只有偶尔微弱的呼吸起伏，才能意识到它并非是死物。

　　神婆终于挪到了它的面前，此时弓着背的神婆被完全的挡住了，从他的角度也只能看到弯着腰表示尊敬的村长在那里不停的点头哈腰，时不时的吩咐周围的几个村民去做一些什么。他眯着眼睛，将身体重心又往前挪动了一些，企图可以看的更加的清楚点,可是无用。

　　在众人各种手忙脚乱的伺候之后神婆终于在龙的面前坐下了。她将绑在身上的竹筒解了下来，接过村长那里递过来的龙杖，把它狠狠的插进了竹筒。

　　“咕——呲——！”

　　这一举动产生了相当大的响声，不断的在山间徘徊着。声音古怪而尖锐的难受，让远处的人们忍不住捂住了耳朵。而在树上的他更加直观的接受到了这个冲击，晃晃脑袋便翻着白眼昏迷过去，在不省人事之前他唯一做的事情是将自己狠狠的缠在了树上，如果被人发现他坠落在树下昏迷着那可是会成为笑柄的。
　　然而等他昏昏沉沉的从水面上醒来后，一切都便的不一样了。

　　之后如何了呢。

　　龙从沉睡中被强制的唤醒了，那种不入流的咒杀术对于它而言犹如虫蚁叮咬一般毫无作用，反而激怒了它。
　　作为与神明半生的神兽，自然是不甘心如此的受困于土地上被蝼蚁们驱使的。

　　强行被激醒的龙召来瓢泼大雨，企图让自己从流水中进入江河。
　　大雨下了三天三夜，龙在水里不断的摸索和撞击中，从水里跃上了天空。
　　精疲力竭的龙轻轻的甩了下尾巴，钻入了它熟悉的云层里。

　　雨云逐渐的散开，一汪巨大的湖水呈现在出来。阳光慢悠悠的照射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湖面下，浑浊的黄色湖水逐渐的变得平静清澈起来。
　　在龙的加持下，湖水在不久以后便呈现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色。湖底的泥浆富含营养，在孕育着水底的动植物的同时，掩盖了水下那些残破的躯壳，把它们厚厚的掩埋在湖底的深处，一点点的侵蚀那些残骸，将其转化为珍贵的养分滋养着湖中的生物，也顺带的滋润了周围的土地。

　　然而龙不得轻易的杀生。作为这一切灾难的补偿，它为这里带来了丰厚的雨水，滋润着这片土地。改变了这里的河道，为湖中带来了丰富的鱼虾。将这片贫瘠的地区改变成了世外桃源。

　　他听着远处的人们偶尔高声赞颂着“神的恩赐”。脸上忍不住露出了讽刺的表情。在这些人们的脚下，不知埋藏着多少他曾经熟悉的人，而这片土地上有又多少庄稼是吸取着地底下的血肉才能长的如此肥沃充实的呢。

　　真的是，好恨啊。为何这些愚蠢无知的外来者们能这么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一切呢。
　　那种白痴一样的笑容真的想把他们全部撕碎啊，凭什么他们可以这么无忧无虑的这么生活。
　　他搭在大腿上的手忍不住的攥紧了拳头，像自己这样的残废，哪怕有再好的头脑又能怎么样。这种无法复仇的恨又该向何处宣泄呢。

　　远处下游隐隐有惊呼声传来，似乎是挖到了什么东西。身边的小童忍不住自己好奇心的往那里看，他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放对方去看热闹。

　　从土里能挖出来的东西，无疑就是曾经被泥石流掩盖的那些遗物了。他闭着眼睛等着对方慢慢的跑远，从怀里掏出一卷小纸条。村长派那个傻儿子来伺候他无疑是想近身的监督他的举动，可惜那个熊孩子却不懂大人的一片苦心。
　　他向空中吹了个尖哨，片刻便感受到左肩一微微重，一只不起眼的灰鸽扑拎着翅膀踩在他身上，右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他歪着头将这只有些不安分的鸟捉了下来，从那个小竹筒中熟练的挑出了一卷小纸条，和他刚刚怀里拿出来的简直是一模一样。
　　单手将手里的纸条捋开，皱巴巴的纸中间画着一朵扭扭歪歪的梅花，像小孩子随手找的炭条再随手画上去的一般，毫无美感可言。
　　他低下头轻轻的笑了起来，将纸条随意的丢在了地上，手中的灰鸽已经安静的卧在手中。他仿佛能透过那层层轻盈的羽毛，感受到这个鲜活的生命的跳动感。这种能一手掌控其他生命的感觉……妙不可言。
　　回想到刚才那个图样的含义，他嘴角的弧度又上去了几分。

　　近些年大总统的脾气越来越的暴躁，对于那怪力神的事物越发的着迷。若是知道在这里的群山中还有这么一个曾经被龙神祝福过的世外桃源，想必会变得相当的有意思吧。
　　他眯着眼，将放在腿上的另一张小纸条拿了起来，用手指甲在上面用力的划出了白色的划痕：起风。
　　看着灰鸽带着新的命令飞走，眼光重新回到了下游那个热闹的人群里，脸上的表情又重新的冷凝起来。
　　那里陆续的传来挖出贵重金属后欢呼雀跃的声音，然而他却无法感受一丝一毫的喜悦，满脑子只有族人在天灾中绝望哀嚎的声音不断回放着。手指机械反复的在手心里抠挖，心中的焦躁让他无法正常的思考。尽快的让这块土地解脱吧。这些喜悦的情绪……真是令人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