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事必有因 今日的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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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一丝光彩，像极了人心中挥散不去的愁绪，细雨被秋风席卷着拍打在万物看似坚强实则脆弱的灵魂中，任谁都无法躲闪开这场自然的洗涤。
白左琪就这样眼神呆滞的看着眼前这条，略微泥泞但还隐隐可见有马车驶过的痕迹的小路久久不愿离去，没有人能看见他浅露下的表情，但他那份形单影只的寂寥却足以让这个本就暗淡的场景变得更加苍凉。
她走了！而他，却连当面送她的勇气都没有！
远处早已看不见马车的踪影，就连地上车辙的痕迹都已快被小雨抚平，或许过了今天之后，一切都会回到从前吧！回到那个看似拥有一切实则孤寂悲怆的只属于他白左琪一人的人生。
黄昏人已尽，往事最伤情。浅露下的白左琪长叹了一口气，他仰起头闭上双眼，蓦然间竟陷入到了对往事的缅怀中，缅怀起自己九岁之前的那段时光。
虽然这已经过去了二十几年，但他还依然清晰的记得当时的一切！
九岁之前的他是快乐的，虽然母亲早逝，但父亲待他极好，并没有让他觉得缺少关爱，再加上家境又殷实，自身又聪慧，他有着太多让人羡慕的资本。
那时候的白左琪非常骄傲，在众人之中经常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
但谁知好景不长，在那年的一次外出春游后，他回来时左脸上竟生出几块指甲大小的红斑，当时的他只以为是普通蚊虫的叮咬，便没有太过在意，但没想到的是，十天过去了，他左脸上的红斑竟然变得越来越大，而且颜色也越来越深，感觉情形不对，白老爷赶紧为他寻来了赤练当时最有名的大夫。
这大夫从医数十年，在赤练颇有威望，可当他为白左琪反复检查之后，却是捋着胡须，面露难色。
不知是他医术不精还是自己的病真的严重到了极点，这大夫最后只是向白老爷告罪，说自己着实断不出此病的缘由，只先开出几剂清热去火的药方让他尝试着看看。
见名医都这般为难，白老爷更是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先让自己儿子尝试着看看，结果药吃完了，白左琪脸上的红斑不仅没褪反而迅速的扩大了。
九岁的他对此还没有一个准确的概念，他只知道自己生了病，但是却考虑不到这对他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但白老爷却是不同，在这个女子为尊的社会中，他太清楚一个男子的脸若是毁了意味着什么，看儿子变成这般光景，他便抛下家中的全部生意似疯了一般的为他寻访了各地的名医，甚至最后动用了三分之一的身家为他偷偷请来了宫中的御医。
可最终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白左琪的脸从脉象上看根本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就是找不到这红斑的源头，所以更是寻不到解决的办法。
本来还懵懂的白左琪渐渐从父亲日夜的叹息中觉察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他偶尔会看到家中的仆人背着自己在窃窃私语，虽然听不真切，但他知道那话题一定是和自己的脸有关，小孩子的内心很敏感，他感觉到自己周围的一切仿佛一夜之间都改变了。
白左琪每天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自己的左脸从清秀逐渐变得丑陋甚至到最后滋生出有些恐怖的样子，他知道了，知道这红斑不是蚊虫的叮咬，知道那些大夫治不好他，知道他可能以后都要这样了。
那一年，九岁的还是小小的他竟第一次懂得了绝望的含义。
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里，他却因脸上巨大的变化开始变得自卑起来，从某一天起，他不再愿意走出自己的屋子，也不愿意和人说话，甚至就连他平日里最爱的吟诗作画也被搁置到一旁了。
一个本该前途光明的男孩儿，如今却如同陷在黑暗的泥沼里一般无法自拔，而儿子性格上的翻天覆地的变化更是让本就日日哀叹的白老爷的生活雪上加霜。
觉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白老爷强打起精神想尽各种办法进行补救，但最终还是没有将儿子从这段不幸中解救出来。
白左琪变得越来越孤僻，最少的时候可能一个月都和自己的父亲说不上一句话！
妻主早逝，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独子又变成了这样，生活没有了希望，白老爷甚至想过就那么随自己妻主去了，但他每每要付诸行动的时候，他的眼前就会浮现出那个无辜又可怜的孩子的脸，至亲骨肉，血脉相连，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试问他若是走了，那儿子一个人又该怎么活下去呢！
在之后的日子里，白老爷一边尽力的照顾儿子，一边四处寻医问药，虽然明知希望渺茫，但为人父母者却到底是不甘心的！最后，不知是不是白老爷的苦心感动了上天，在六年之后的一天，事情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那日恰逢白左琪十五岁生辰，不知怎的，他在那天突然特别想念曾经自己最爱吃的芙蓉糕，强烈的口腹之欲激起了少年的些许勇气，挣扎之下，他终于开启了尘封已久的房门，瞒着爹爹和伺候的小厮，白左琪偷偷从后门跳墙溜了出去，多年未出府，但他还是凭借着儿时的记忆慢慢向前摸索着行进。
知道自己的面容与众不同，一路上他将头垂的很低很低只默默的走着，仿佛是只要他不看别人，别人同样就不会注意到他一样。
但谁知，在生活中大多数时候，理想终究还是会输给现实！
当白左琪从家门前那条小路出来走到热闹的正街时，他那太过醒目的左脸还是引起了周遭人的注意，刚开始，他们还只是偷偷的瞧着他然后小声的议论着，但到了后来，竟有一些粗鄙之人直接当着他的面开始对他指指点点起来，甚至于街上还有一些不解世事的幼童被吓得一边向自己父母的身后躲闪，一边哭叫着：“爹爹，有妖怪！”
这一声声一句句犹如一把把铁锤狠狠敲击着少年的内心，他感觉胸口阵阵的疼痛，痛的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不懂，他不懂这是为什么！明明他没有伤害到别人啊，为什么他们却不放过他！白左琪想出声反抗，可是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攥起拳头去打那些对自己冷嘲热讽的人，可是他瘦弱的身体和他们相比显得太无力了。
眼泪在眼中打转，白左琪抿了抿嘴唇只默默的加快了行进的脚步，他不敢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到那些鄙夷的，嘲讽的，惊讶的，甚至还有些带着猎奇心理的人的目光，哪怕这中间或许还会夹杂着一些同情的成分，但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气喘吁吁，快步行进，终于在拐了几个弯之后，白左琪来到了那个卖糕点的店铺。
此时正是下午，店内并不忙碌，白左琪小声的对此时正背对着他整理糕点的老板说称两块芙蓉糕，那耳力极好的老板听到后一边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一边嘴上欢快的道了句：“好嘞，公子您稍等，马上就来！”
可能是被这种难得的明朗情绪感染了，白左琪此刻竟感觉不似方才那么压抑了，但他依旧低着头安静的等着老板。
就见这膀大腰圆，壮壮实实的老板动作迅速的放好托盘之后，立刻转过身来笑容满面的为这衣着华丽的小公子称糕点，待用油纸将糕点包裹好要交到白左琪的手上时，他无意间瞥了一眼白左琪的脸竟惊得“哎呀”一声，把原来要递到对方手中的糕点一下扔了出去。
如果说之前街上那些人的行为是以锤击心的话，那此刻这刚刚给予少年一丝温暖紧接着就将一切又都毁灭的老板的那声“哎呀”，就是用一根根细细的缝衣针扎到大腿上的皮肤一样，一寸的深度，从皮入肉，见不到流血，却可以疼的全身痉挛。
白左琪知道那老板是无意的，因为他很快就向自己道了歉，甚至还免费赠与了他两块糕点作为补偿，可是，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道歉来解决的，谁都知道人身体受伤了可以去医馆，但是是否有人知道若是心受伤了该去哪里？！
糕点店老板的那声尖叫和那两块被抛扔到地上的糕点让白左琪永生难忘。
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那两块糕点，曾经高高在上被众人捧在手心，如今却被华丽丽的摔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惹人厌弃。
从那天回到家之后，白左琪就又像变了个人似的。
一改从前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白左琪此后经常出门，只是出行必会戴上一顶浅露，曾经被他遗忘的琴棋书画也都被一一捡了起来，他虽依然不太爱与人交际，不过能做到这样，白老爷已经相当欣慰了。
白府的下人们见了他表面上倒都恭恭敬敬的，但难免也有一些会在背后偷偷议论的，这若是以前，他定会畏畏缩缩置之不理，但这次白左琪却采取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他将府中全部下人都叫到了前厅，让他们亲眼见证了背后议主的两个直观的结果。
被放在厅中央展览的是白左琪院里打杂的两个家丁，因着偷偷在他背后谈论他的左脸被他听到了，他便好心的送了他们两个每人四十大板。
这板子的数量和力度也都控制的刚刚好，不轻不重，正好要了这两个人的大半条命和四条肋骨。
而当他把这两个血肉模糊的人形扔到众仆人面前时，就见他们均是惊惧着向后退着瞪大了双眼，同时脸上又现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因为没有人知道曾经那个胆小怕事的白少主此时的突变是怎么回事。
看着满屋凝重的气氛和一群怯懦的怕死的人，白左琪满意的笑了，不错！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从那之后，白府的家丁仆人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他们一改从前的肆意妄为，在人前人后说话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是就被喜怒无常的少爷拉去开膛破肚，暴尸荒野。
毕竟卖身白府，认清自己的地位和形势比较重要！
瞧着面貌一新的白府，白左琪开心了几天，但随后，他又有些不知足了。
因为家安宁了，但街上还很吵闹！
于是，白少爷又多了一个新的爱好！
那就是强抢少男少女！
只要他走在街上，看到模样过得去能看得上眼的统统都抢回府去，不论男女！
果然，几天之后，街上也安静了！
甚至还有一次，白左琪在逛街的时候偶遇了一个体重两百多斤的女子，他只不过好奇的多看了她两眼，那女子便像见了鬼一般疯狂的逃跑，可是奈何体重在那里呢，就瞧她没跑几步就累得晕了过去。
白左琪见此只是冷哼一声，最后从她的身体上迈了过去。
就这样，白少爷的盛名就在赤练传开了，外人都道，白家公子白左琪，相貌其丑无比，而且好色成性，心肠歹毒，手段凶残。
这样的传闻时间长了自然不可能躲过他的耳朵，不过，他却并不在意，反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快乐之感。
而白老爷在知道了这些情况之后，他曾想过劝诫自己的儿子，但却怕再次刺激到儿子又让他变回到原来的样子，所以就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此潇洒自由的生活让白左琪似是恢复了多年前的自信，他开始学习接手家中的生意，减轻自己父亲的负担，但是偶然闲下来的时候，他也难免会生出一丝寂寞之情。
如今大家都怕他，都远离他，他确实看不到那些惹人厌的情景了，可是他有时也会羡慕，羡慕那些有朋友，或者有很亲近的一些人之间的相处关系，白左琪虽然有父亲，但他感觉那终究是不一样的。
找不到自己在这世上的另一种存在感，白左琪觉得无聊的紧！直到有一天，他戴着浅露又一次上街时，看到街角处蹲着的那些满身污垢，瘦骨嶙峋的端着只破碗乞讨的乞丐时，他突然萌生了一种特殊的想法。
在一些事情上，白左琪是个行动派，所以没有过多的考虑，就在第二天，他就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践了，他将自己打扮成了一个乞丐的模样，然后大模大样的上街了。
满脸的灰黑，满身的褴褛，乱蓬蓬的头发，全身还散发着臭味，任谁也想不到这是白家那位罗刹一般的存在，果然，他又一次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不过这次大家不是对他的脸感兴趣，而是对他这个乞丐的身份厌恶。
似乎是重新得到了一种平等的关注，哪怕并不是好的，白左琪内心也产生了一丝喜悦，这样装扮的他可以肆意的坐在地上和其他的“同行”说话，可以听到一些善良人对他的劝解，可以接受他们的慷慨解囊，即使他根本不需要钱，而且在有人嫌弃踢打辱骂他时，他还可以自由的还击。
偶尔的放纵让白左琪心底生出一种别样的欢畅，所以每当他处理好商铺的事后，他就会进行一场cosplay展示，这样的行为持续了将近十年的时间之久，直到有一天他又一次到阳安客栈捣乱时遇到了楚念。
他第一眼看到她时，只觉得那个姑娘长得不错，但却不是自己见到过的最美的，可是她通身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芬芳悠远，沁人心脾。
那个少女在看到这样的自己时没有嫌弃，而是为自己买了一个肘子，呵呵，羲和女子多骄纵，像她这样的太少见，初见，他对她生出了一丝好感。
可是很快的，骨髓中都充满悲情的他就又觉得楚念一定和其他女人是一样的，只要见到了他的脸，就会躲得远远地，而她的善举也只是出于一种漫不经心的施舍。
强迫自己这样想，白左琪回到家中换回衣服后就来到了父亲为自己特设的比武擂台前，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在这里，他竟然又一次遇见了她！
这……算是缘分吧！
眼见着她被自家的家丁抬到了擂台下面，看她的表情虽疑惑但却并没有害怕的成分，最后看她四处瞧了瞧，那想逃走的古灵精怪的样子着实吸引到他了，他便直接现身拦住了她。
其实他并没有想真的和她成亲，只是想拿她当个挡箭牌罢了，可是没想到半夜她竟从自己家中逃走了。
莫名的失落和感伤让他内心畸形的一面又一次爆发了，他又一次选择用伤害别人的办法来缓解自己内心的痛苦。
本以为此生都不可能再见到她了，结果，让人意外的是，第二天，少女又一次出现在了白府。
不知道她出现的原因，但是他很惊喜，而让他更加惊喜的是，当她看到自己脸的时候不是讨厌惊惧，她的眼神中只有一种被他戏弄的愤怒，看来，少女真的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听着楚念说自己的脸可以被治好的时候，白左琪内心的欣喜远不及听说可以和她在一起相处几日的那份快乐来的更多。
有句话说得好，当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你的第一个感觉就是自卑，即便他的脸可以恢复了，即便他是赤练城首富的儿子，在面对楚念时，他也是自卑的。
这个时候，白左琪很羡慕那个可以正大光明站在楚念身边的男子，虽然白泽没有自己这样的出身，没有自己这般的文采，但他却有靠近她的特权，他嫉妒，他羡慕，但最后却只能把这些都化作一些不痛不痒的言语来打击他。
当知道楚念要走的时候，白左琪就感觉仿佛有人把他身体里的某个器官抽走了一般，让他无力之下却又不可抗拒，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他便把自己从小到大的贴身之物取下让白泽转交给她，他没有勇气去当面给她，他怕她会拒绝，会讨厌他。
以楚念的才华和样貌，相信以后她会有一个五光十色的未来，只可惜自己却无福参与，除去年纪的问题，单因他已不是童子之身这一点就够了，曾经的他是无所谓的，但如今却悔断了肝肠，他也可以偷偷使一些小手段蒙混过关，但他不想骗自己喜欢的人。
掀起头顶的浅露，白左琪目光幽深的看着远处，微笑着，然后留下了一滴眼泪。
我爱你，如果你也爱我，那我纵是拼尽全力也要让你幸福！但若我爱你，你却已心有所属，那我纵然是心如刀割，也会默默祝福！
楚念！你会记得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事必有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