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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心脏的模样(8) 改命数。 ...

  •   这是简玄第一次给别人改命数。
      以往他见过几次玛丽莲祭天改命的场景,不过只能远远看着这仪式的繁复细致,看着闭着眼睛的玛丽莲紧皱眉头,却并不能知道玛丽莲所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通灵书中详细记录了这个仪式的整个过程,十岁的时候,简玄就已经能熟练地背下来了。
      用艾蒿熏染整个房间一整天,取幼羊的心脏、初春长成的鼠尾草汁液,还有凝固了人血的蜡烛,然后在满月的夜晚,和那个想要改命的人或者鬼魂签订灵魂的约定。

      从凌晨开始,简玄就开始准备着这个仪式的一切祭品,他从房间里拿出前几天晒好的艾蒿,用凝固了自己血的蜡烛点燃,放在院子的各个角落。

      白色的烟雾不一会儿就充满了整个屋子,简玄闻着这有些刺鼻的味道,拿泉水仔细清洗着幼羊的心脏。

      他的双手在清冽的泉水的清洗下变得异常冰凉,微微颤动。
      而他的心也像这手一样,兴奋得颤抖。

      这是一个灵魂之间的契约,他需要用自己的灵魂就触碰那个男人易碎的灵魂,探求这一切的秘密。

      从前,他总喜欢在这个仪式之后,拉着玛丽莲的衣袖,央着求着她能告诉自己,她看到的那一切都是什么。
      可玛丽莲总是身心疲惫地躺在院子里的藤条躺椅上,任他怎么说,都闭口不言半句。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亲自去看看这一切到底是什么了。

      到了夜晚,那个中年男子如期而至。

      “你还是没有反悔?”简玄手里举着那只殷红的蜡烛问道。

      那个男人笑了笑,带着一种对生死了然,对一切都看淡了的表情说道:“不会反悔。”

      简玄点了点头,他脚步沉重关上屋子里的灯,在四合院的四个角点亮了四只蜡烛。

      一时间,整个屋子就像掉进了一个黑色的大网,身边都是看不到尽头的深渊和黑暗。

      简玄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他抬头,感觉仿佛身在了一个荒郊野外。
      黑暗的天空中有那个圆满的月亮像是一个指示灯一样在提醒着简玄他还在这个世界。

      他低声念了一句“打开”的咒语,用匕首在头顶狠狠划了一个叉。
      天空就像破了个洞一样,脏东西一个接着一个地落了下来。

      简玄被这些突如其来的东西激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辨认出这些是另一个世界的仇念和怨气,他尽量躲过这些污秽,不想沾染上这种带着负面能量的脏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艾蒿的气味似乎起了作用。它们凝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团团白色的烟雾,吞噬着这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污秽。

      简玄:“准备好了吗?”

      那个男人眼睛里一瞬间仿佛容纳进了全世界的星辰,璀璨闪亮。
      “准备好了。”

      简玄回忆着书中写的,将幼羊的心脏放在中年男子的胸口,拿着匕首直直地刺了进去。

      突然,他眼前一黑,陷入了眩晕之中。

      周围都是混沌又模糊的,唯有一个声音异常清晰。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你留存。公正今在昔在永在......”

      他的身体像一片轻盈的羽毛一样,鬼魂般飘在空中。
      一个光亮四射的出口渐渐由一个不起眼的光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圆洞,阴冷的风携着简玄飘啊飘,飘进了这个出口。

      虚空刺眼的画面开始变动,模糊的色块缩小,变成清晰的画面。

      似乎来到了那个男人的一生。

      简玄终于知道了那个男人的名字——陈平,连名字都这么普通平淡。

      从出生到死亡,一幕一幕的场景在简玄的眼前闪现。他仿佛就是陈平,仿佛经历了他的一生。

      后来简玄想起来,总觉得这是一个不足以传颂纪念的故事,想要讲出口却又觉得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可对于简玄来说,这个故事却比那些夸大的英雄事迹给他带来更多的感动。

      他看到小时候家里贫穷只得辍学的陈平,看到不足五岁就要跟着父母下地干活的陈平,也看到想要改变命运来到宁城的陈平。

      他去建筑工地上当过工人,在二三十米的高空,依靠唯一的简陋安全设备,一层一层地砌砖刷漆。
      他也去过化学工厂,领着不足十块的补助金,去干那些有可能会致癌的活。

      他的背常年直不起来,腰更是落下了一降温就疼得难以忍受的毛病。

      不过,幸好,他找到了他一生所爱的女人。

      那个女人像他一样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从来不会抱怨陈平赚的钱少,还总是体贴地想要为陈平分担。
      再后来,他们的儿子出生了,眉眼像极了妻子。

      可陈平却变得越发疲劳,他想让自己孩子和当地的孩子一样上同样的学校,接受同等的教育,穿一样颜色鲜亮的新衣服。买零食时,也可以大手大脚。
      他经常早出晚归,看到最多的景色就是黑夜闪烁着的星星和儿子睡得沉稳的脸庞。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只要熬过这一段时间,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陈平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多久。有一天,一个过去帮他干过活的包工头看他可怜,介绍给他了一个学校里面薪水不错、平日也很轻松的保安的工作。

      仿佛日子一天天就要变好了。

      可就当陈平兴冲冲地跑回家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妻子时,妻子竟然生了重病。
      医生说,只有换器官才能救得了她。

      那时,陈平的儿子陈景耀已经六岁了,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有些陌生的男人是自己的父亲,也知道,母亲可能会死。

      简玄旁观着这令人心酸的场面,心里压抑得很。

      医生还说,如果要救这个人,至少需要二十万。

      在那个一个月工资只有几百块钱的年代,这无疑是对陈平妻子判下的死刑。

      陈平握着手中五万块钱的存折。这是他从来到宁城之后攒下的所有钱,可却连妻子的命都救不回来。
      他红着眼眶,领着儿子去病房里看妻子。

      那个女人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她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现在唯一想的,就是被留在这个世界的丈夫和儿子。

      “陈平,换季的时候,要多加床被子,也别忘了用暖水袋暖暖腰。你那腰伤是老毛病了,给你说了多少遍要注意,你就是不听。还有,景耀夜里容易踢被子,你起夜去上厕所的时候,别忘了看一眼......”他的妻子憋着眼眶里的泪,絮絮叨叨地说道。
      “你要死了吗?”陈景耀听到母亲的话,痛哭了起来,他虽然还不能理解生离死别,可知道母亲要永远离开自己了。

      陈平粗糙的手握紧妻子常年做家务粗糙的手。他无比内疚,从这个女人嫁给自己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受累,没有过过一天享福的日子。

      “我想要出院。”他的妻子看着陈平的眼睛,声音十分平静。

      “不行,我...我要救你。”陈平红着眼眶,眼泪顺着树皮一般的褶皱留了下来。

      他的妻子抚摸着丈夫粗糙的手,捋了捋他已经有些发白的头发:“我这病怎么都是一个死,就算现在治得好,也活不长。只不过是多活几年还是少活几年的差别,而你和景耀的一辈子还有很长。特别是景耀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能让他像我们一样,一辈子活得这么憋屈。你懂我的意思吗?”

      陈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妻子的心思他何尝不知道,他早起晚归了这么多年,盼的不就是儿子能仰头挺胸地站在别人面前。可他也不能失去她啊。

      陈平不知道失眠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白了多少根头发,最后终于咽着泪在放弃治疗协议书上签了字。

      可一切并没有像陈平夫妇想的那样,景耀过上和宁城孩子一样的生活。
      他叛逆暴躁,离经叛道,对陈平不是冷眼相对,就是恶言相向。

      他一直都觉得是陈平害死了他母亲,如果不是因为他签署了那份自觉放弃治疗的协议书,如果不是因为他太看重钱,如果不是因为他不爱母亲......

      无论陈平怎么解释,陈景耀都认为是他为自己找的借口,他...就是杀了母亲的凶手。

      他慢慢长大,开始学坏,不听陈平的话,也不听老师的话,他觉得这样就是在报复陈平。

      不过,他这样的人也会陷入爱情。
      他喜欢上了一个附近的小姑娘,疯狂地追求她,连带着脾气都好了不少。

      直到他们两个成为了男女朋友,陈景耀都觉得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
      他们相知、相爱,最终要成婚了。

      可那一家人却嫌弃陈家太穷,陈平还是个鳏夫,以后老了,还要由小一辈的来照顾。
      实在不是良配。

      从那之后,陈景耀就一直当着陈平的面,抱怨他没本事,赚不到钱,还拖累了自己。

      简玄有些看不下去了,就算陈平做错了什么事,他也是他的父亲。更何况,在简玄看来,他并没有错。

      半青区的胡同建的有些不规不距、挤挤挨挨的,他们阡陌纵横,像一块破了不知有多少洞的灰色布料,掩藏着底下比这更加不堪肮脏的黑色交易。

      住在这里的人,对这种交易也都习以为常。
      他们中的有些人处在这条交易链顶端,也有些人是这个链条的关键节点,还有些人专门来享受这条交易链所带来的享受。

      但陈平却是平日里不想触及这条交易链的少数人。

      可是这次,他不得不走进这条交易链,担任这条交易链中受害最多的人。
      他拨打了一个电话,给陈景耀留了一个纸条。

      然后陈平便独自来到了一个肮脏的死胡同的尽头。
      一位长着大胡子、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带着他绕过重重胡同,将他交到了另一个男人手里。

      另一个男人像个瘦弱挺直的电线杆,他交给陈平一个红色的小铁牌,让他自己拿着去半青区西边郊区的地下室,找到493房间。

      陈平来之前本来还有些紧张和怯弱,可现在的心情却有些奇怪了。
      明明是见不得人的黑色交易,可像是光明正大的生产线上的商品,经过一步步的流程才能得到最终的结果。

      他坐着一天只有两趟的公交车,来到他交代的地点,拿着小红牌,找到了隐蔽的地下室。

      地下室不停地传来滴水声和吱吱呀呀地下楼梯的声音,直到这里,陈平才切实地感受到了一种恐怖,他不知道将要迎接他的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阴暗的地下室长长的走廊里只安了一个有些发棕的灯泡,陈平低头仔细看着坑坑洼洼的地面,尽量不让自己踩空。

      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他终于看到了挂着黑白的493牌子,有些像参加葬礼的时候肩上别着的黑纱。

      “当当当”地敲门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里面的人冷漠地将门开了一个小缝,说道:“是来卖器官的吗?牌子。”

      陈平拿出那个红色的铁牌,交给了他。

      这时,门才被完全打开。

      里面同样阴暗湿冷,大概是只有老鼠蟑螂才愿意待在这种地方。

      陈平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走了进去。
      “请问,卖器官能赚多少钱啊?”

      “肾脏二十五万,心脏六十万,眼睛五万,其他肠胃之类的比较少。你卖什么?”

      陈平在脑子里算了算儿子结婚所需要的钱,回答:“就...只卖个肾吧。”

      那个男人换上一身白色的衣服,看起来终于和医生有了一点相像。
      “脱了上衣,躺下吧。”那个人指着房间角落里一个似乎是手术台的东西,对陈平说。

      陈平点了点头,手足无措地打量着这个地方。

      那个身穿白色衣服的男人从柜子里拿出手术刀之类的手术器械,简单地消了一下毒,然后给陈平打了一剂麻醉。

      陈平看着爬着虫子、沾满灰尘的天花板,慢慢闭上了眼睛。

      简玄看到,陈平在手术过程中大出血,死亡。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原来玛丽莲一直不愿告诉自己,不是因为这个仪式有多么神秘莫测,而是用灵魂去感受别人的一生是多么的悲伤与难过。

      简玄看着站在对面黑暗中的男人,想要去拥抱他。

      “不是你的错。”简玄无力地开口,“相信我,你妻子的下一个轮回一定会过得很幸福。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其实你不必这样做的。”简玄双手锤在身侧,胸口堵得难受。

      那个中年男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是释然的笑容。
      “景耀前半生失去了他妈就已经够苦了,下半生我一定要给他幸福。灵媒,不要再劝我了。”

      简玄拿出磨好的鼠尾草药剂,流着泪,将它洒在了陈平的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心脏的模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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