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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梧桐影 他就想看看 ...

  •   琥珀犀上山守棺已有月余,玉夫人丧事的仪程也进行了大半。

      颜青平等的那个日子,到底没有来。

      那日他下朝回府,听见管家在与门房议论,说方才看见宫府作万朝歌的车驾从门口过去,举着灵幡骑着头马走在最前面的,似乎是宫家那位小姐。又说可怜那宫家小姐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就遭了这么些变故,方在战场上九死一生,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全,又得抛头露面操持她母亲的丧事。

      宫小是宫府独女,自小受宠,即便在天息门,堂庭也对她呵护备至。

      如今却要吃这么多的苦。

      他想过如果不是他与顾长生订婚,那宫小应当是不会去北方战场的。也想过如果她不去北方战场,就不会受那么重的伤。

      可如果琥珀犀没能在回鹰河找到她,或是涿光没能将她救活,又会怎么样呢?

      他不敢想。

      他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害怕,是那种把剑握在手里仍会发抖的害怕。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即使是那时候在战场上面对会吐火的怪物,他也没有这么害怕过。

      管家看见颜青平调转马头又出了府,便在身后问他,

      “午膳已经备下了,大人这是要上哪儿去?”

      “宫府。”他答。

      他想要看看她,哪怕她不愿意见,哪怕她仍生着他的气,用石子儿砸他,放孔雀来啄他,或是让门房拿着扫把赶他出去,也都没关系。

      他就想看看她。

      看见她好端端的,就行。

      只可惜他虽知道涿光将斩风月传给了宫云息,却不知斩风月刀如其名。

      斩人情丝最利落。

      此时的宫府一片肃穆之景。府上的下人身着素衣,皆低头垂目,仔细准备着自己的分内工作。

      只有沐风堂的春和,手里攥着张染了血的帕子,急得直掉泪。

      早上作万朝歌时,宫云息骑的那匹头马被炮竹惊着,颠簸中扯开了腹部伤口,她一直忍着未说。直到方才下马,春和见她脚步不稳过来扶她,却摸着已经浸出外袍的血,这才发现。

      宫府上本是有大夫的,不巧昨天告了三日事假。春和赶紧遣人去请大夫,又怕这刀伤城里的大夫医不了,遣了子淇快马加鞭去伽南司请百里檀。

      可再快也总是得等的。

      颜青平来的不是时候,也是时候。春和见了他,如同见了救星,顾不得什么礼数尊卑,拉着他的袖子便往屋里拖。

      屋里有一股血腥味儿。

      宫云息倚在床边,眼睛紧闭,面如金纸,唇色惨白,额上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身上那件黛青的衣袍已然被血浸透,染出一片怖人的黑色来。

      看见她的一瞬间,他的心像被烫热的铁钎子拧了一把。

      颜青平虽不精通医术,好在常年习武,认些止血定痛的药剂。他将研磨好的各类药材粉末按比例配匀,又交代了春和清理伤口、敷药包扎的办法。

      春和一向怕血,这种时候却也犹豫不得,只咬咬牙下定决心,按着旁边人的指示一步步做。

      宫云息的伤在腹部不能平躺,颜青平坐在床畔撑着她的肩膀,怀里人已经没了意识,软绵绵的,细微的吐息一阵一阵,拂在他脖颈上。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她从天息门密室偷溜出来,冒着西北战场遮天蔽日的硝烟战火跑到他营帐里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抱着她。

      那天晚上她给他送了许许多多的药,不怕羞地探查他身上的伤,一遍遍地问他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远处敌军来势汹汹,火势疾速蔓延,房屋、树木、战马被火浪掀起,在空中烧成灰烬又坠落,那本该是他最紧张的时刻。可他抱着怀里的人,听着她熟睡后平静的呼吸,再看向天空的时候,那些灰烬变得一点也不可怕,像极了闪着光坠落的流星。

      一整片天空的流星,足以实现他这一生中所有愿望。

      西街的大夫果然太过老迈不中用,竟是远在云海潮的百里檀先赶来。

      百里檀年纪轻轻便做了伽南司首座北细辛的关门弟子,如今不过二十又三,已在掌司之位上呆了六年之久。

      他平素爱穿白衣,今日碍着玉夫人丧事,衣着就更简素,连荷包玉佩之类的衣饰都没了,只打一柄十骨白玉扇。

      这柄扇子乃前任东陵君凤栖梧亲手所赠,十几年来从不离手。身后跟着两位伽南司的小医女,手脚伶俐,业务娴熟,为宫云息换药包扎一气呵成,才算是让春和得了解脱。

      待一切安顿好后,春和将两位大人请到外堂休息,奉上两盏清茶。
      “今日之事,多谢两位大人百忙之中抽身相助。”

      “我倒不忙,”百里檀打开扇子扇了两把,饶有兴致地看着颜青平,
      “倒是颜兄府中事务繁多,怎么今日想起出门访友?”
      颜青平听出百里檀话中有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着答道,
      “无他。我近日皮痒,来宫府讨顿打。”

      “讨打?讨谁的打?”春和抱着个茶托站在边上,一脸的不明所以。
      “他惹了你家小姐生气,等你家小姐养好了伤,难道不要打他一顿?”

      这本是句玩笑话,春和听了却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可奴婢觉得,主子她自北境回来之后,性情与之前变化了许多。以往我若是煮了她爱喝的汤羹,或是做了什么精巧的绣活儿,她总会笑着夸我;若是我因为疏懒饿着院子里那些孔雀,她也会生我的气。可如今,却是对什么都淡淡的,既不笑也不恼。奴婢怕主子事事都憋在心里,不与旁人说,再憋出什么病来。”

      听了春和的话,上座的两位,神色都有些复杂。
      迟了一会儿,百里檀开口道,
      “宫小第一次打仗,就去了回鹰河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心中郁结也是正常。不信你问问颜大人,他五年前第一次上战场,想必也是一样。”

      颜青平瞧着他,十分适时地点了点头。

      百里檀合起扇子接着道,“你等晚些时候问问你家小姐,她若是愿意,我开几幅安神解乏的汤药给她。”
      春和见百里檀说得如此有道理,想着主子应是没有什么问题,心里十分高兴,便弯下身拘了一礼道,“那就在此先谢过二位大人了。二位大人且先喝茶,奴婢到内堂去伺候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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