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遇》月上的树

1、错遇 这只是一个

　　许多年过去了，夏默一直明了，一个故事怎么开始的，怎么结束的，并不重要，中间的情节才是最引人入胜的。
　　一、遇
　　十一岁那年的她，因为父母离婚，一直像公主一样骄傲的她，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随便买了一张火车票，来到了一个陌生的车站。现在，她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选择了这个地方，就那么下意识的，好像这里有什么在召唤自己。
　　显见是一个很小的站，每天只有两趟车，从这里下来的人，只有她一个。坐在空荡荡的候车室，向外面望去，是一望无际的山，正值秋季，漫山的蒲公英在风中飘舞。乍见那满天的恍如雪花的白，她觉得自己就像那风中的一抹白，漂漂荡荡，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将走向何处。泪水轻易地蓄满了眼眶，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旁边有一双手递过来一条干净的蓝色的手帕，抬起眼帘，不知何时，一个大男孩已经站在了面前，他戴着黑色的帽子，干净的脸上有着淡淡的笑容。莫名地，她毫无犹豫地接过了，轻轻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碧空万里下的山坡上，她和他并肩坐着，看漫山飞舞的蒲公英。她知道了他也是离家出走的孩子，没有了妈妈，永远不在家的爸爸，像陌生人一样的继母，让他想出来寻找一个温暖的地方，他只知道妈妈的骨灰在那遥远的老家，却不知道应该在哪里下车。看到这里的满山飞舞的蒲公英，他就下来了。
　　山上的风很凉，也很大，吹着白色的蒲公英飞舞。小站外的山上，他们一起追逐蒲公英到底要飞到哪里。阳光照在他们青春的脸上，笑靥如花。
　　没有方向的孩子，最终还是要回去，虽然那没有温暖，却被人们称为家。
　　他们一起买了回去的票，他们都以为很离家出走到了遥远的地方，其实就是他们居住的那个城市周围的一个小镇，火车很快就把他们带回了起点。他在车站看到了找他的家人，那么多的人在寻找他，还有那个陌生人一样的继母也在。她看着他坐上了那辆华丽的汽车，他挥手，她也挥手，这就是再见。
　　回到了妈妈那里的她，从陈默变成了夏默，爸爸也变成了只有梦里才会出现的人。开始了另一种生活，平静的上学，做一个乖乖的孩子，大人们都夸她懂事，确实，她是一个鲜少叛逆的孩子。那个车站遇见的男孩，成了她童年唯一的叛逆的见证。
　　在夏默的长长的青春期，她一直在回忆那天自己真的出走了吗？真的遇见了一个男孩吗？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也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一天好像是自己生命里的童话，飞舞的蒲公英，和自己一起奔跑的男孩，都定格在像隔着磨砂玻璃的记忆中。
　　二、又见
　　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间，遇见合适的人，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两人见面，似曾相识，原来你也在这里，是夏默一直坚持的爱情观念。为此，号称恋爱专家的孟恬还狠狠的嘲笑了她。
　　自从妈妈过世后，她就很少回家了，跟继父一直都是淡淡的关系，甚至他又结婚她都因为考试没有回去，终究没有血缘。
　　同寝室的孟恬是高中同学，高考后竟然进了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孟恬曾打趣说，老天爷就把我跟你绑死了。
　　从中学就开始引人注目的孟恬有很多人追，那些男生都不会注意到她身边那个苍白的夏默，她总是会把自己隐藏起来。“夏默，你真是好本事，要说你虽然称不上闭月羞花，也是个清秀佳人啊！我就奇了怪了，你怎么就能在人群中那么默默无闻呢？你妈真不该叫你陈默。”“我现在是杜默！”“反正还是默！”孟恬一直遗憾到大学毕业，夏默还是名花没有主。
　　大学毕业后的第一年，她们同学聚会，喝多了酒的男生，跑到她们面前，夏默，你知道吗？在我们男生心目中，你一直是开在高高树上的白梅，我们都是在默默欣赏，不敢去采……夏默淡淡地笑着，淡淡地说着谢谢的话。
　　是的，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个男生，总给人一种冷冰冰的距离感。如果孟恬是一朵盛开在春天的红玫瑰，她真的就是冬天的一朵白梅，清冷而遥远。
　　很多时候，夏默都在想，为什么上天没有让她遇见一个合适的人？偶尔在收拾旧物的时候，会看到那张发黄的火车票，从那个小站到自己生活的城市，真的没有多远，可那天的事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隔着遥远的回忆，总是无法企及。在少女时期的很多梦里，她总会梦见那个男孩，一起奔跑的男孩。
　　那个小站，一直都没去过第二次。毕业实习的时候，火车曾经过那里，只是一闪而过。夏天的山上只有浓郁的绿树，没有那漫天遍野的蒲公英。
　　从来没有奢望会再遇见他，世界那么大，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再相遇呢？她一直在等待上天给她安排另一个合适的相遇，她总是这样打趣自己。其实在内心深处还是有些许的期盼，上天让他们那么巧合的遇上了，难道就是在生命里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吗？
　　毕业之后进了一家周刊，更多的是做案头工作。喜欢阳光灿烂的日子，泡一杯清茶，看写字楼下车来车往，闹市里没有火车。阳光透过玻璃打在身上，暖暖的像家的感觉，偶尔空中会飞过一些小虫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白色的光芒，像飞舞的蒲公英，在她的心中荡起一点涟漪。但很快就会恢复平静。生活没有惊喜也没有忧伤。
　　孟恬拉她参加party，没有事情做，向来喜欢清静的她竟然答应了。穿上白裙的她，拿淡色的唇膏扫过嘴唇，难得的红艳。一路上孟恬都在说party的主人是多么的成功，是和她们同一个学校毕业的，比她们早三年毕业，这才四年的时间，在家族企业里已经做的非常成功了。夏默一直欣赏的是那种白手起家的成功者，对孟恬的感概只是淡淡的笑着。
　　虽然只是一个家庭party，来人可真不少，觥筹交错中，左右逢源的孟恬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她一个人静静地走到阳台上，这是一个近郊的别墅，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山还有原野，在夏日的夜晚，有萤火虫淡淡的光影。宽宽的阳台上有秋千架，她坐下，不经意地回头，发现后面的墙上，有一幅那么熟悉的画，满山飞舞的蒲公英，秋日的树丛中两个奔跑的孩子。如此熟悉的感觉哦，她的心在微微颤抖……当一下子面对那片蒲公英，她好像又回到了十一岁，那封存在记忆中的画面一下子又鲜活起来。
　　他那么一个热爱家庭的人，离家出走只是为了寻找一个温暖的家，也许已经有自己的家了。看着那幅画，眼泪，悄无声息的滑落。一条干净的蓝色手帕被递到眼前，十年前的那条手帕又出现在眼前，是幻觉吗？或许看到这样熟悉的画面，自己小小的做了一下梦。她努力地眨眨眼睛，那一抹蓝还没有消失。她抬起头，是十一岁那年看见的那双淡淡地笑着的眼睛，晚风吹过，像那年秋天的风，轻轻地抚过寂寞的心。
　　“我们又见面了！”她看到他脸上的惊喜。
　　“对啊！好久不见！”她淡淡地回应。
　　隔着十多年时光的距离，再相遇，终究回不到那孩童的时期，两个人默默地站在那，不知道说什么好。
　　“于佑，快来！咱们高中的同学！”一个光彩照人的女子在远远地叫他。他歉意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夏默，你怎么在这里？不好意思啊，都把你忘记了！——于师兄！”孟恬的大嗓门在这也没有收敛一下。
　　“我先过去一下！”他向她们笑着。
　　他看向她，她也望向他，会心地一笑。十多年之后，他们才知道对方的名字。
　　三、迟
　　有时候当内心深处的期盼悄悄浮出心头，夏默也曾想象过两个人的相遇，也许是游乐园里，他牵着他的孩子，她牵着她的孩子，遇见；也许是在很老很老的时候，他挽着他的老伴，她也挽着她的老伴，相对无言……可是再相遇，还能认出对方吗？可以说什么呢？十多年的时光，可以让一个人有很大的变化。而且，他们当初只是萍水相逢，并没有约定什么，也许再相见，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
　　如今，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还不曾老去，还记得彼此，可是依然相对无言。那么多的时光，那么久远的过去，语言总是苍白的，无法表达内心的情怀。
　　还好，他还记得自己；还好，他还记得那天的情景。有一个人那么多年跟你一样有着一个共同的怀念，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后来，再相见已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他开车带她来到那个小站，又是秋天，满山的蒲公英依然飞舞 ，外面的世界变化那么大，这个小站好像是为着他们的记忆而存在，没有一丝改变。
　　他们谈到过去的那么多年，他说，毕业那年离校的时候，抱着大堆的行李，走在路上撞倒过一个女孩，等他手忙脚乱的收拾好东西，那个女孩已经走远，只觉得那眉眼很熟悉。她想起，好像是有过这件事，她急着去听一个讲座，也没在意。原来他们已经遇见过。
　　再后来，他每天晚上都会约她吃饭，周末一起出去玩，好像少年时的伙伴，只是伙伴。很多的话题，他们从来没有谈起过。她不敢问他是否已经找到一个家，他亦没问。
　　每天早晨，她都会不敢睁开眼睛，她怕一睁眼，这一切都会消失，害怕这只自己沉浸在少年时期的梦。
　　她觉得每次他看自己时，眼底深处总会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她不明白是为什么，她亦没问，即使明白又如何。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饭，她要去超市买点东西，结帐出来的时候，是那天party上那个喊他的明艳美丽的女子。
　　“老公，你怎么在这？”
　　他讪讪地介绍她们认识，“我一个朋友。”
　　原来最终他们还是遇迟了……之前所有的幻想都不复存在了。夏默说，于先生顺便载我到这里，谢谢你！再见，于太太！
　　走出那一直冒着热气的地下卖场，夏默觉得里面的衣服都湿了。距离她的家还很远，她就那样一直走，她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不是没有设想过这样的场景，可是在真正的现实面前，她还是感到悲凉。相见争如不见，如今她真正明了。
　　四、散
　　她没有跟他再见面，替一个生病的同事去另一个城市出差。她只是想好好想想，平静一下。相遇的喜悦已经变成了苦涩的伤感了。当飞机冲上云彩之上的高空时，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她在心底默默地说：再见！对他，也对这个城市……
　　孟恬打来电话，说他在找她。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他好像挺着急的。”她非常迷惑地问。
　　夏默顾左右而言他，她不曾跟任何人谈起过她，即使亲密如儿时的伙伴。
　　最终还是回来了，总要给自己这么多年的感情一个结束，即使那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感情。那边的工作结束，她没有理由留在那里，好不容易做了这么久的工作，她亦不舍得辞掉。
　　刚到家门的她，却看到一个女子在那里等她。是他的妻子，那个明艳美丽的女子。
　　坐在咖啡屋里，夏默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前这个女子真的是眉目如画啊，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外面阴阴的天开始下起了小雨，这个城市的雨季终于来了。
　　“你不觉得我们有一点相似吗？”她这样说，夏默怔了一下，才留意到，确实，她们的眉眼乍一看，真的很相像。
　　“我们高中是同学，可是那个时候的他根本没有注意过我。反而是那个时候的我，喜欢上了他。非常努力地考进了他的大学，因为一次聚会我们才算真正相识。那天，喝醉的他一直盯着我的眼睛，他说我的眼睛漂亮，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直到见到你，我才知道是为什么。”她亦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原来他一直这样念着自己，夏默心里有喜悦也有哀伤。他的妻子还在絮絮的说，伴着玻璃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如泣。
　　他总是对她不冷不淡，只是有时喝醉的时候才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他也从来没有对别的女人怎么样，让她以为他天性如此。每年的秋天他总会去一个地方，一个人，带着红叶，还有粘在衣服上的蒲公英回来。
　　他的父亲临去世前让他结婚，他们赶在老人离开之前在一起了。婚后的平淡生活，互相扶持，走过了那么多风雨，事业上他非常成功，他也记得她的好。虽然没有激情，却是相敬如宾的，这么多年走过来，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
　　“我是爱他的，虽然知道了当初他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这双与你相似的眼睛。可是我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年，也不是没有感情，在我还是个小女孩时就已经认定了他！”夏默听了这句话才从沉思中醒过来，她定定地看着面前决绝的女子。
　　走出咖啡屋，雨已经停了。
　　夏默站在街角，看他的妻走远，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仰起头看天空，太阳在云里若隐若现，她明了，他们的遇太早了，没有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地点；他们的见也是太迟了。
　　有了一个美好的开始，却把中间的情节错过了。就像她经常看电视剧，她总是看看开始再看看结尾，就觉得又欣赏了一个故事。今天，她才明白，其实最重要的是中间的情节，只要中间的情节完满，怎么开始的，又怎么结束，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而他和自己只有开始，如今是该结束的时候了，他和他的妻才有着完满的中间情节。
　　即使他们还记得对方，在十多年以后；即使他们都是对方心底最柔软的地。可是，少年时的相遇只是一幅美丽的画，就像他挂在墙上的一样。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又岂是一幅画可以替代。
　　他们只是对方的水中花，镜中月。生活却是生活。
　　五、忆
　　他急急地找来，“我已经准备离婚了。”她默然，许久才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激情渐渐淡去，看到他低下头去。她看到他眼中的犹豫，那么多年的相濡以沫，并不是空白。
　　“我们终究是错过了！”夏默望着天空的云喃喃地说。
　　“为什么，是我们先遇见的？”他低吼。
　　或许是我们没有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吧！
　　夏默最终还是决定离开这个城市，曾经，这里有她的工作，还有那长久的放不下的绝望的等待。如今，放下等待，只有工作了，而工作在别处亦可。
　　走之前，她又去了那个小站，这里终于要变样了，有施工队在建设，那个大城市的发展已经快要延展到这里，一趟又一趟火车飞过，铁轨的声音连绵不断，往昔的宁静已无处寻找。
　　山上也没有了蒲公英，只有厚厚的落叶，踩在脚下，像走在云端。
　　她早已知道，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的妻是与他相濡以沫的人。她终究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点缀，只能与他相忘于江湖。
　　如果他们可以晚一点遇见，或许就是另一个境况了。说到底，他不是上天指给她的那个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方遇见的人。
　　在另一个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和孟恬通话，已经做了妈妈的她还像个孩子，“亲爱的，你就这样走了吗？你到底要等多久才遇见一个合适的人啊？赶快找一个吧！你未来的女婿还在等着你赶快给他生个老婆呢！来，儿子，你未来的丈母娘……”
　　她听着电话里孩子的软语，也许自己应该像孟恬那样去争取自己的幸福，在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间遇见合适的人，也只是一个美丽的开始，中间的情节还是要自己去把握。
　　她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