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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难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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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门外走进一青年女子,只见她身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缂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面庞清秀,皓齿朱唇。她手里捧着一面青瓷托盘,盘内的药碗正冒着热气。
“邹小姐,夫人生了吗?”问话的人是寒梅山庄管家姜晏,此时的他面色焦急,额上满是汗珠。
那青年女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庄主回来了吗?”她问道。
那姜晏回道:“还没有,飞鸽传书说正在回来的路上。”
“弄玉姐姐,这可怎么办?大哥与延胜去黎山拜寿至今未归。嫂嫂临盆提早,已经三天两夜了。灌了那么多碗催产药,却还是无法顺产,再这样下去,嫂嫂的身体可是吃不消了。”说话的这位姑娘是楚延峰的三妹楚展玉,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子,上有楚延亭、楚延峰两个哥哥,下有楚延灼、楚延胜两个弟弟,因排行第三,故常被称为三小姐。只见她身着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着大红撒花石榴裙,虽只二八年华,可稚嫩的脸上却满是忧思。
邹弄玉回头看着门外来往奔忙的仆婢,心里像是绞乱的一团麻线。她缓缓说道:“三日前我为姐姐问脉,那脉象时清时浊、混沌莫测,我只知道是单胎的孩儿,却分不清是位公子还是位小姐。可今日我再去问脉,竟不知怎的忽然变成了双生子。这一遭,姐姐腹内胎儿活动异常且是千年难遇的横胎。我……真是没什么法子了。”
楚展玉听了邹弄玉的话更是着急,哭道:“这可怎么是好!都怪我,若不是我昨日执意拉着嫂嫂去看星落,她也不会受了惊吓。如今早产,都是我惹的祸!”
这月花容怀胎七月,向来是安平顺畅。可不想昨日星陨如雨,那楚展玉年岁尚小,又是孩子的性子,便央着月花容去庭院里看星落,说是要给嫂嫂的孩子许一个好前程。月花容拗不过展玉,又对这个夫妹颇为宠溺,便答应了。却不想星落之时有一颗泛着紫光的星陨直直地朝月花容的腹部撞来。月花容只感到腹内一凉,便沉沉地昏了过去。
“弄玉姐姐,你是医仙,可要想想办法啊!”楚展玉拉着弄玉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邹弄玉放下药碗,她看了看角落里坐着的男子,他自从自己进到这间屋子的时候起就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最后,她似是思量再三终于开口说道:“如今只能去请鬼医刘忩了。”
她拉了把椅子就近坐下,却嗫嚅道:“只是……”
“只是什么?”角落里的男子开口问道。那男子看样子二十余岁的模样,额绘兽纹刺青,着素色鸦青箭袖,外罩花纹虎裘,下面半露墨色裤腿,脚蹬青缎短靴。男子名为月虎贲,虽是月花容的弟弟,身上却没有半分狐仙的血脉。其身世也是可怜——十八年前,黄龙山一带瘟疫成灾,尸陈遍野。这月虎贲便是月花容从死人堆里捡来的遗孤。虽没有仙根,可在玉照洞生长十余年,倒也掌握了颇许仙术。
邹弄玉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只是这鬼医刘忩,但凡治病都有一条铁打的规矩。”
“什么规矩?”楚展玉赶忙问。
“一命换一命。”弄玉一字一句,似是下定决心。
众人听了皆是满面惧色。邹弄玉看了看楚展玉又看了看月虎贲,继续说:“正是因为他救了一条命便需要送另一条命去鬼门关,所以人们都称他为鬼医。”
展玉气极嚷道:“这是哪门子的怪规矩!”
“他的规矩素来怪得稀奇——那鬼医住在普陀山,常年闭关,练就那变换身形的功夫。谁来请他治病,他便要那人签一纸卖命契,外带三斤三两三钱的黄金作为诊费,二者少了哪一样,他都不去搭脉治病,哪怕病人将死,也不睬一眼。”
楚展玉嘴里嘟囔:“这三斤三两三钱黄金倒是好说,哪怕要得再多也是有的,只是这卖命契……”她拿起茶碗刚要饮茶,忽然一丝念头闪过,顿时紧蹙的眉舒展开来,问道:“若签了卖命契,最后食言了又会怎样?”
她正沾沾自喜,却听见邹弄玉说:“不可。三年前,青芒帮帮主罗天罡的爱妾玉娇梨不知何故得了怪病。罗帮主为此遍寻天下名医,可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当年,我也受邀为玉娇梨诊脉。只见她通体乌紫、流涎贪睡、面肿若银盘,这倒也是稀松平常的病症。只是,那罗二夫人每每到了夜里便要食人鲜血之症实属诡异。罗府上下人人惧畏,最后青芒山一带流言四起,都说罗二夫人是个妖怪。”
邹弄玉饮了口茶,继续道:“这也罢了,辟一偏远庭院,安排罗二夫人住下,了此残生也就是了。可偏偏这个时候,我看出那玉娇梨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并且九成是个男胎,事情也就因此变得复杂了。那罗天罡家有九妻却无子无女,如今儿女有望自然喜不自胜。万般无奈,最后也只得去找鬼医刘忩。刘忩的医法自然高明,三剂药汁下肚,罗二夫人便恢复如常,七个月后产下麟儿。但那罗天罡见稚子年幼乖巧且后继有人,便更加惜命如金,虽签了卖命契却出尔反尔,与了刘忩三千三百三十三两黄金问脉钱,想着以此搪塞过去。那刘忩分文不取,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本以为事情也就这样蒙混过去了,可不出一炷香的时辰,那罗二夫人食人鲜血的旧病忽然复发,咬断了婴孩的喉管,最终自己也七窍流血暴毙而亡了。那罗帮主见自己的爱妾幼子皆丧命在自己面前,一口甜血涌上心头,得了失心疯,跑进深山里消失了踪影,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邹弄玉叹了口气,又说道:“这是其一。其二,我寒梅山庄在江湖上素来清誉满门,怎可做这食言而肥之事,岂不是坏了祖宗留下的百年清白!”
楚展玉顿足:“这也不成那也不成,签了这卖命契便是签了催命符了,看来果真要有一人去送命了!”
话音刚落,楚展玉的贴身丫鬟染绿从门外跑了进来:“不好了!邹姑娘,夫人她见红了!”
染绿的话如一声巨雷传入耳里,震得楚展玉心里发颤,她狠狠地将拳头砸在自己的手心,似是下定决心,说道:“也罢,我去请刘忩,事由我起,自然由我结束。”说着,贴身丫鬟描红已经递过了披风,展玉边系绳结边对邹弄玉说:“弄玉姐姐,嫂嫂的孩儿一定要保住。楚氏血脉都担在你我身上,等我回来。”
“三妹妹……”邹弄玉不知道说些什么,许多话鲠在嘴边又咽了回去。
“姐姐莫再劝了!解铃还须系铃人,嫂嫂待我如亲姊妹,哥哥嫂嫂这么多年才有的孩子,不能因为我就这样没了。”她用力地握了握邹弄玉的手:“一定要等我回来呀!”
邹弄玉点点头:“她是我的结拜姐妹,我自然全力以赴!”
展玉正要动身,只听“铮”的一声,月虎贲已经抄起桌边的宝刀朝门外走去。门外残阳如血,一只乌鸦“吱呀”一声划破天际。
“虎贲哥哥,你去哪里?”楚展玉在他身后问道。
“普陀山。”说着,他已经走出了厅门。
“月大哥……”邹弄玉赶忙上前阻拦。
月虎贲摆摆手,说道:“如今只有我去是最合适的了。姐姐待我恩重如山,我这条命是她给的,没有她,十八年前我就已经死了。此去这番,我只是把命还给她罢了。”月虎贲上前揖一礼,继续说道:“恳请邹姑娘好好照顾家姐,月某他日结草衔环定不负姑娘的大恩大德。”
邹弄玉拉着月虎贲的手臂死死不肯放手,只见她的眼圈微红,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她咬咬唇,开口道:“月大哥,你这一去,可是回不来了!”
那邹弄玉对他的情愫他怎会不晓得?月虎贲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说道:“三年前月某命悬一线,是姑娘妙手回春治愈了在下的箭疾。我一直想着报答姑娘,如今这情形怕是报答不成了。我月虎贲乃一介武夫身无长物,唯有这把匕首我一直贴身带着。如今将此赠与姑娘,权当留个念想吧!”
邹弄玉怔怔地看着那把匕首,再抬头,月虎贲已跨上青骢马绝尘而去。
身后,只留下了邹弄玉怔然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