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筠节

1、孽根

　　“河州节度使秦江联通简州竭州节度使谋反，朕感念秦江昔日为我大宣王朝立下汗马功劳，免去秦氏满门极刑，秦江，其长子秦思勉，次子秦思贤，三子秦思明，女秦思恒，余下家丁婢仆十六岁上者斩立决，十六岁下者没入掖庭为奴。其表弟张允荣及其家小流放塞北，终身不得回京，钦此。”
　　秦思明在阴暗的牢房里听着宣旨官的声音，恍若未闻，数月前他还是京城人人称赞年轻有为的大理寺少卿，而此刻却已是濒死之人了。
　　他淡淡一笑，不知父兄和妹妹现在何处，着大理寺的囚室原来竟可以如此潮冷。他的思绪，不禁回到半个月前。
　　那日他在府中，正逢难得的休沐，他准备在府中好生歇息，与爱妻共度一个宁静甜蜜的下午，只是圣旨说到便到了。他诧异，皇上这是怎么了，可当他看见门口的御林军听到父亲谋反的罪名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他和家中所有人，包括他的妻子，被架回大理寺，他在大理寺供职已经一年，但这次不同。他直接被拖向了死囚牢。
　　狱卒并没有将他收押而是带到了一间屋子，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刑架还有一堆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他被捆上刑架。他明白了，果然，还是要动用私刑么？他顿时感到一种恐慌和屈辱，自己的人格和尊严，终于还是有被践踏的一天么？
　　片刻，走进来一人，在他身后冷冷道：“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声音很熟悉，带着一种奸滑却故作威严的感觉，依稀是吏部侍郎杜源。
　　“杜侍郎是想动用私刑吗？”
　　“秦大人啊，你杀我儿子那一日，就该知道自己有今天！”
　　“杜大人，思明惶恐，令郎在醉月楼醉酒杀人，按律理应偿命，思明只是按律法办事。”
　　“秦思明，你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嘴硬，那琴心不过是一个婊子，你却要我儿给她偿命！”
　　“倌妓也是人，是人就没有贵贱之分！”
　　“秦思明，你死到临头了，嘴还这么硬，这可不好啊，来人！”
　　秦思明感觉身后多出了数人，还夹带了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相互碰撞的声音。
　　杜衡咬着牙，道：“先给秦大人来点闹着玩的，本官先见识见识。不过，听闻秦大人风流倜傥，容貌俊秀，生得比京城第一美女还好看，不如，就用这对付女人的办法吧？”
　　秦思明一听，气血上涌，直觉脑仁发疼，胸口气结：“杜大人，你要杀要剐，思明悉听尊便，思明已是将死之人，您动用私刑，思明无力阻拦也无话可说，只是，思明尚是七尺男儿，您何必如此折辱思明？”
　　杜衡冷笑道：“折辱？秦思明，这一年来，你得罪的人还少吗？不光是我，还有更多人等着和你算账呢！你沦落至此，还想着要什么名节？愣着干什么？动手！”
　　只见两个狱卒将一副夹棍套上他的手指，向两旁死命拉去。
　　秦思明的手虽不刻意保养，可生的甚好，此刻却迅速肿起。秦思明咬住下唇，咽下一声声惨叫，可却忍不住发出痛呼，他的冷汗涔涔而下 ，眼前一片发黑，他感觉自己的指骨仿佛要被生生夹断了。就在他感觉手指要与手掌分离时，杜衡叫了停。
　　杜衡道：“今日便宜你了，本官有事，但是来日，本官定让你生不如死。”思明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一个杜府家丁前来寻他。
　　秦思明被扔进大牢，以后几日，便辗转在刑具和牢房之间。
　　他几乎尝遍了所有的刑具，前胸后背，脸上腿上，手臂上已无一处完整的皮肤，到处是鞭痕，杖痕，胸前还有两处可怕的烙痕已腐烂流脓。
　　他记得一日，他在牢房里静坐，突然闯进几人，将他死死按在墙壁上，用一根拇指粗铁链穿过了他的琵琶骨，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可却无人同情，他们将锁链绕到他身前，又以同样的办法穿透了他的膝盖。正逢天气转寒，下了几场秋雨，锁骨和膝盖处便是日日夜夜钻心的疼。昔日的同僚来探望他，见到面前的人，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掉着眼泪，吩咐狱卒在囚室里生起火盆，可这又有什么用？心寒才是最痛的啊！秦家世代为国效力，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谋反？兵变？鬼才会信吧，不过，这世上哪还有不是鬼的人呢？
　　最后一日早上，杜衡又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带着一个女人——秦思明的妻子。她原本美丽的双眼失去了原来的光亮，眼眶突出，面颊深陷，人已走了型。秦思明唯一能庆幸的是她穿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可他的庆幸在下一秒就被打破。杜衡的手伸向了她的衣襟。
　　她叫宋禹君。他们本是媒妁之言的夫妇，新婚之夜才见第一面。可是两人成婚时秦思明才二十岁，宋禹君才十七岁，两人于男女之事皆是无甚经验，于是在床上相拥而卧，索性探讨了一夜兵法。他还记得那夜两人谈至兴奋处在床上翻腾打闹，仿佛耳边还回荡着她的笑，只是如今…
　　杜衡捏住了宋禹君的肩头，她没有反抗。
　　她被扑倒在地，任凭杜衡粗暴的撕扯她的衣衫。
　　秦思明想站起，可又被锁链绊倒。他本里向前爬，每一步都忍受着非人的痛苦。
　　他抬眼，以他的视角正能看到她的脸，她对他微微一笑，比了个口型，扭过头去。
　　秦思明发疯似的喊，宋禹君在他心里是不可侵犯的，是高贵的，这个混蛋！他的眼睛瞪的血红。
　　忽然，杜衡不动了，他站了起来，用脚踢了踢宋禹君的身体。
　　她的头偏向了秦思明那边，秦思明清楚的看到她嘴角的血线。她去了，她不愿折在杜衡手里，她和杜衡交易，想让他少受点罪，只是，她做不到，伤害他的心或许会让他更痛。

　　他苦笑，罢了，这样也挺好。至少，没有那万剐凌迟的屈辱和痛苦。

　　她好不容易熬到了宣旨官前来。他看看宣旨官，宣旨官道：“大人，您的品行有目共睹，皇上不忍让您暴尸街头 ，命老奴赐您毒酒一壶。”
　　“皇上？皇上啊皇上，若有来生，愿我秦家上下皆去学那陶渊明，才好。”
　　“大人，您想开些，”
　　“好香的酒啊，是百里香吧？”思明接过，一饮而尽 。或许，命就这样终结了，管他呢。只是，含冤而死，感觉真是，不甘心呢。
　　秦思明感觉自己渐渐的失去了意识，这，原来就是死么？
　　宣旨官俯下身在他耳边说道：“大人 ，秦大人让老奴告诉您，此次谋反另有玄机，您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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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春天，京城里芙蓉花开得正盛，陶关走到了站在院子里的自家主子身旁
　　“主子，天气还没转热呢，您先回房歇着吧，别染了风寒。”
　　“知道了，我这里不用人伺候 ，你下去吧。”一个清冷的男声悠悠传出。
　　“主子，不是奴才多嘴，您成天也该跟后宫的人走动走动。”
　　“有什么好走动的？和一群女人拉家常吗？”
　　陶关叹一口气蓦然离去。
　　半年前，国中三位节度使反叛，老皇驾崩，新皇登基，大宣迎来了有史以来距第七位女帝一百年后的第八位女帝，女帝二十有余，宫中却只有两位侍君，顿时原本热闹的后宫变得清冷无比，女帝仁慈，许先帝后宫嫔位以上的嫔妃继续留于后宫。
　　这位，陶关叹了一口气，名叫明靖轩来路不明，是皇上不知从哪里怪拐来的，身子极弱，只是面容甚好，身段也极好，颇得女帝欢心，女帝封其一从五品闲职，每日只需陪王伴驾，其余时候，可自由出入皇宫。他和两位侍君无甚交情（至少主子自认为是这样），和后宫先皇遗妃更是能不见便不见。
　　正在陶关哀叹时，院门口冲进一人，穿着红色的衣衫，头发半拢半披，眼角挂着火红眼黛，眉心点着五瓣梅，总得来看，就是一只红色的大花瓶。他正是侍君之白易棠。只见他冲到明靖轩面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明靖轩轻轻推开他笑道：“你不是去找皇上了吗？怎么到我这里了？”
　　白易棠道：“皇上一下朝就被几个老头缠住了，在政事堂，现在还没回来。”
　　“你怎么说话还是这么口无遮拦？小心让旁人听去另做文章。”明靖轩语气中满是宠溺。
　　“你的小狐狸丸子呢？怎么没抱来？”
　　“明哥哥你还好意思说，你上次给它洗澡的时候给它弄得染了风寒，这两天病怏怏的，见人都懒得理。”
　　“不是见好了吗？”
　　“丸子那只臭狐狸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天都不老实，前两天有人送来一只兔子，他就天天手在兔笼门口，巴望着改善伙食，结果昨天，许是又着凉了。”
　　就在二人寒暄时，问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奴婢福川，给两位侍君请安，太后娘娘请二位侍君到寿安宫一叙。”
　　“找你的？”明靖轩问白易棠。
　　只见白易棠望见那宫女变脸色一变，抓着明靖轩的手紧了几分，道：“是找我的”声音微微颤抖。
　　明靖轩本想出口询问，可是碍着福川在旁，只得捏了捏白易棠的肩膀，道：“没事，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算是，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