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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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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睁开眼的一瞬间,青坊主的脑内空白了几秒,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此时身在何处。
身子沉沉的,但并不是活动过量的那种肌肉酸痛,只有身后的某个部位传来隐隐的疼痛感。自己似乎是躺在一户人家的床榻上,柔软的草枕上散发着大约是这个季节新晒的稻草的香气。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鸟鸣声和更远处水流冲过险滩的“哗啦”声提示着他此刻应该还是在山中。
至于近处……
“喀、喀、喀、喀……”一个不和谐的噪声粗暴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青坊主循着声音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立刻扭回头去重新阖上眼睛。
“喂喂!别装睡啊臭和尚!”
夜叉很没坐相地抱着手倚在窗框上,一脚蹬在窗台上,一条腿搭下来,木屐一下一下磕在墙面上。
方才青坊主听到的古怪动静正是由这货捣腾出来的。
见青坊主已经醒了,夜叉也顾不上继续晃悠了,单手一撑跳下地来,抱怨着走到青坊主床前。
“本大爷有事要问你,赶紧起来给本大爷解释清楚。”
青坊主仿佛真的睡过去了一般,依旧静静躺着。
他先前受的伤并没有愈合完全,嘴角被扯裂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淡淡的疤痕,在他略显惨白的脸上显得很刺眼。
夜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于是有些烦躁起来,伸手就要去掀青坊主的被子。
“本大爷耐心已经用完了!你还不赶紧……”
“碰!”
“咚!!”
粗壮的树干一阵猛烈摇晃,树叶扑簌簌地落下来,栖在树上的鸟儿吓得叽喳乱叫,扑腾起翅膀飞走了。
“死和尚你干什么!”
夜叉捂着脑袋惨叫一声。
他被青坊主从屋里丢出来的时候刚好角对着树干,于是这一下直撞得他眼前发黑。
青坊主手执禅杖从屋里走出来,一言不发地低头看他一眼,回身就往屋里走去,仿佛刚刚用禅杖把人打出来的事儿并不是他亲手干的一样。
“你给本大爷站住!”夜叉忍着眩晕感,从地上弹起来,伸手去揪青坊主的衣领。
青坊主也不反抗,任由他拽着,好看的浅灰色眼眸里还是那一贯的淡然。
此时的青坊主并没有穿着平日里常穿的那件累赘的宽袍,而是松垮地套着一身单衣,衣领被夜叉一扯,脖颈处白皙的皮肤便露了出来。
“你若有什么问题的话,就问吧……”青坊主终于开口道,嗓音略有些沙哑。
“那好,我问你,为什么本大爷的头发会……”
夜叉低下头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他脖子上的那几处显眼的红痕,不自觉的就松了手,略不自在地将眼光移向别处。
“……等贫僧想回答的时候自然就会告诉你。”青坊主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把自己的大喘气补完。
“喂!”夜叉目瞪口呆地看着青坊主从容地从他跟前走过,进屋,“砰”一下关上门,“咣”一下合上窗,最后“喀”一下拉好窗栓,将自己完完全全地挡在外面。
这和尚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
夜叉只记得前天自己似乎是故意杀了人来挑衅青坊主来着,随后就被青坊主用不知什么术捆缚起来,再然后自己就失去了意识。
夜叉伸手拽拽自己变成浅紫色的头发,困惑又窝火地想,“明明本大爷才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那天夜叉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潮湿的山洞里,身边是昏迷不醒的青坊主,两个人身上都混合着雨水血水泥水,十分狼狈。
洞口有个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小个子老头儿不断朝洞里面张望,于是夜叉就毫不客气地把他抓了来询问。
那灰胡子小老头儿似乎被他吓坏了,在他手里不断挣扎,身上咣里咣当掉了好些东西下来。
夜叉觉得有趣,就把他放下来,蹲下身来揪着他的胡子问话。
“哈啊?老夫也不清楚啊,只看到一道雷轰的炸过来,吓傻了都,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什……”小老头一边紧张地从地上捡拾那些看起来亮晶晶的小玩意儿,一边悄悄地往青坊主那边挪,时不时抬头窥几眼夜叉的表情。
“别装傻,”眼见着小老头就快成功溜到青坊主身边了,夜叉再次一把把他拎了起来,“本大爷昏倒的时候可不在这个地方,醒来就刚好见到你……说!是不是你搞的什么鬼?还有,和尚他这是怎么回事?你想对他做什么?”
“放开!放开!没礼貌的臭小鬼!你这个恶鬼!休想继续伤害他!”
奈何个头实在太小,小老头儿手舞足蹈了半天也没挣开,刚刚好不容易收起来的小零碎又丁零当啷掉了一地。
“哦?”夜叉邪魅一笑,“你刚刚称呼本大爷为什么?”
小老头对上他的眼睛,突然噤声了,瑟缩了一下。
“对啊,本大爷就是恶鬼,现在你可是在我手里,惹怒了本大爷的下场你应该清楚吧?”
小老头转头望望还在昏迷着的青坊主,又转头来看着夜叉,气得胡子直哆嗦。
“装傻的到底是谁啊,你自己做过的事情你难道不应该是最清楚的么?戏弄老夫做甚?!”
“不清楚。”夜叉干脆地堵回去,眼里的寒光未减,“如果真不是你搞的鬼,那就是他做的手脚。”夜叉说着冲青坊主那边抬抬下巴。
“总之就是不记得那天后来发生的事了,只记得被他困住了。”夜叉耸耸肩,手贱地抓着小老头的衣服后领来回晃他。
小老头惊奇地瞪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神经病,以至于连骂人都忘记了,“你真的不记得?”
“对!”夜叉不耐烦道。
“啧啧,年轻人真是……你先放我下来啊倒是!”小老头儿被夜叉揪在半空中荡秋千似的晃荡着,头都快晕了。
小老头儿是妖,也是镇守这座山的所谓山神。
他原本只是个在山道上截人钱财的铁公鸡老鼠妖,胆小又吝啬,从来不敢在某个山头久待,一旦被霸山的大妖发现,他就不得不狼狈逃走。
但是自从来到这座山以后,他那担惊受怕的日子就结束了。
现在的这座山虽然草木扶疏,景色悦人,但是由于妖气不重,所以没有什么大妖怪会喜欢待在这里。对于那时还是个小妖的铁鼠来说,这简直是天赐给他的礼物。
就这样,铁鼠在这座山上安顿下来,干脆把这山当作自己的私妖财产,自诩为“山神”来保护着她。
小山神虽然是个一毛不拔的铁老鼠,但是知恩图报的道理他还是懂得的。
在原先还是一只小妖的时候,他曾被青坊主从追杀的大妖爪下救过一命,因此他一直对那看起来有些木讷的妖僧心存感激。
雷劫的那天下午,生怕自己的宝贝山被劈毁的他溜到后山去看情况,好巧不巧就撞见了那令人瞎眼的一幕。更让他觉得如遭雷劈的是,那鬼模鬼样的妖完事后,居然还抱起受伤昏迷的青坊主就走。
敢情这是玩够了,于是打算找个安静的地方把那蠢僧杀了来吃?
常年与猫妖打交道的小耗子精总结出这个结论以后,立刻跟了上去,尾随着夜叉来到了他们此刻藏身的洞窟前。
“……屋里的东西不要乱动,等你们用完以后我会清点的,屋子后面往山上再走几十米那有口井,去打那里的水喝,不要去山涧,药在我这里,等下我会去拿来给你们,啧啧,你这个家伙真……”
“闭嘴,吵死了!”
冷冰冰的家伙让人讨厌,碎嘴子的家伙更讨人嫌。
经铁鼠一番解释后,夜叉大致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若不是亲眼看见自己留在青坊主身上的那些痕迹,他还是很难相信自己究竟对青坊主做过什么。
总之不管怎样还是等这家伙醒了以后再问他吧,关于自己短暂失去一部分记忆的事。夜叉把青坊主安置在臂弯里,打横抱起他,跟在铁鼠的身后跨出山洞。
“碰!哗啦……”
原本奔腾而下的瀑布逆流而上,与正在冲下来的水流相击,在空中炸开成一片巨大的水幕。
空中四溅的水回落下来,形成大片的水雾,雾中隐隐绰绰有个人影,那个影子往外一跃,稳稳地落在岸边,转着手中的三叉戟欣赏着自己制造出来的杰作。
这种混乱只是暂时的,瀑布很快便恢复了原状,平稳地奔流。
夜叉甩甩湿漉漉的脑袋,把缠在角上的几缕紫发拨下去,再次深深呼吸了一口这里清新潮润的空气,转身从岸边岩石上跳了下去。
夜叉喜欢血腥味,喜欢那种喷涌而出的、新鲜的、温热的、属于生命的味道,但他讨厌那些经年累月、散发着腐臭气息的血腥气,那种气息会令他回忆起在待在地狱时的那段日子。
跟着青坊主的这些天里,他偶尔也会觉得那小和尚说得在理,自己大概真的是杀孽太重,不然身上怎么会有一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腐臭的血腥味。那味道让他讨厌自己,于是他就更加渴望能够嗅到、品到鲜血的味道,如此循环往复,无法自拔。
不过自那天的雷劫以来,自己身上的那种味道似乎是随着身体上的一些变化消失了,随着这种变化,原本暴躁易怒的性格好像……也跟着转变得温和了一些。
夜晚的林子里很静,依稀能听见草丛中若隐若现的晚秋虫鸣。
夜叉踩着露水走到井边,将三叉戟的一端挑着的木桶放下,反手执起戟,把尾杆往井沿上一磕。
深井中顿时传来一阵细小的骚动,随后“哗”地涌出了一股水流,稳稳地落在木桶里,滴水不漏。
夜叉嘴角翘了翘,尖利的犬牙反射出一点皎洁的月光,他愉悦地打了个呼哨,看都不看井边被他暴力拆掉的那只可怜的辘轳,挑起水桶朝木屋走去。
月色清明,白天被青坊主落下的窗子已经被人重新支了起来,暖暖的麦黄色光线从屋中溢出。
满满的水桶落地,撞击出沉闷的响声。
夜叉熟练地从窗台翻进屋子,敏捷得活像一只想溜进屋偷食吃的大猫。
床上没人,青坊主躺过的地方堆叠着整齐的被褥,摆满药草的案几旁戳着一只木桶,边缘上搭着条湿漉漉的毛巾,夜叉铺在床边的地铺看上去似乎也被人好好整理了一番。
听到动静,正在书柜前翻找的青坊主回头看了一眼。他仿佛早就料到夜叉不会从门口进来一样,淡然道:“门没锁。”
“……本大爷乐意。”
夜叉略不爽地走到他身边去,靠着书柜坐下来。
青坊主把手上的竹简放回原处,与夜叉面对面坐着,“想问什么?”
地上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摞书,看样子他已经在这里翻找很久了。
看到青坊主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夜叉突然就对那些问题的答案不那么关心了。
他将手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看青坊主,眼里满是戏谑, “不问了,本大爷没兴趣了。”
对于夜叉来说,比起去听眼前这个小和尚闪烁其词的解释,显然,逗他展现出冷淡之外的表情更有趣些。
“嗯?”青坊主果然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他。
此时的青坊主没有戴着他平日里不离身的那顶斗笠,眼角的妖纹与颈间的吻痕在烛火映照下愈发诱人。
“本大爷现在……”夜叉歪着脑袋,一手托腮,一手探出去,指尖划过青坊主柔软的唇,“只对你感兴趣。”
青坊主没有躲开,他用他那一贯平淡的目光盯着夜叉看了一会儿,随后闭上眼睛抬手拨开那不老实的爪子,“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戏弄贫僧了。既然没什么事的话,贫僧就先去歇息了。”
说罢,青坊主便欲起身离开。
“还’贫僧’,’贫僧’的,本大爷待你如何你不是很清楚吗?”夜叉一把抓过青坊主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带。
青坊主没防备,在这一拉扯之下登时有些重心不稳,险些直接倒在夜叉怀里。
好不容易缓住身形,青坊主轻叹一声,将手腕从夜叉爪子里拯救出来,耐心地解释道,“贫僧命为你所救,伤为你所医,而你的劫则为贫僧所渡,此缘算是善尽了,何苦为难……”
贫僧贫僧贫僧,原本心情还不错的夜叉听得逐渐恼火起来,头次觉得青坊主这种淡淡然的语气如此可憎。
偏偏又听得那和尚继续说道,
“……那个阵法会让你暂时失去自己能控制的意识,那种情况下的你不过是遵从了心底的欲望在行动罢了。所以,你只是一时……”
一时?!
开什么玩笑!
“喂,和尚!看着我。”
夜叉突然打断青坊主的话,近乎粗鲁地抓起他的手,将其抵在自己炽热的胸膛上。
青坊主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夜叉火热的目光。
“这里,有温度。”他说。
案几上的烛火在风中跳动,手上传来结结实实的温热触感,夜叉深紫色的眸中映出炽热的颜色。
夜叉抬手,按着青坊主后脑柔软的银发,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既不同于那恶作剧般的吻,亦不同于那发泄冲动般的吻,夜叉此次的吻意外的温柔。
“这次,本大爷可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