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一组异事录》请叫我路人

57、食髓八 周

　　周冬雪家里和村长家里没什么太大区别，砖墙瓦房，都是农村典型的房子。周冬雪家里人口比村长家多，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村长给他们作了介绍，男的是周冬雪父亲，叫周寅成。女的是周寅成的妻子，周冬雪的母亲，叫吴梅。从电话中周冬雪的声音来看，周冬雪少说也有二十五岁了，那他的父母再年轻也就是四十五岁，但是那两个人看着超不过三十五岁。
　　周寅成肩宽臂粗，长得虎背熊腰，手臂上的肌肉很结实，应该是经常干农活。吴梅穿的衣服和发型虽然土，但是面色红润，身材也极好。两个人话都不多，村长说话时他们就听着，偶尔撇几眼叶筱云。当听村长说到叶筱云是个警察，为了周冬雪的事情而来时，两个人明显退缩了，微含着头，眼睛里带着敌意。
　　周村长看他们这个态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声说：“你们两个是什么态度，都忘了当初是怎么教的了？想想我们的目的，别忘了，别干错事，你们干的事还不够糟糕吗？”
　　两个人马上诚惶诚恐的道歉，周村长的气才消下去。
　　“那就这样吧。你现在周冬雪家里住着吧，想去哪里看的话就让他们两个带你去看，尽量别一个人上山。周冬雪的事情你问他们就行。行，就这样吧。”周村长说完又看了周寅成夫妻二人才离开。
　　周寅成和吴梅面面相觑，周寅成拍了拍吴梅的肩膀，小声和她耳语。叶筱云听力好，假装看别处，不动声色的听到了其中一句是“别害怕，去做饭”。叶筱云在门厅四处看了看，只有几个老旧的家用电器，连煤气灶都没有，吴梅正在用煤炭烧水。吴梅挑了几块黑色的炭进去，在上面铺了一些易燃的杂草，丢了一根火柴下去，火着起来之后就把小铁门关上。灶边有烟道，顺着屋顶延伸到窗外。
　　叶筱云问周寅成：“你们这里不都要开发成景区了，我听说总有人来摘水果，你们这里还是这么穷？”
　　周寅成说：“我们要的不是钱。”
　　“那是什么？”
　　“生命。”
　　叶筱云实在是看不出来这里村民的精神觉悟这么高，个个随口都是“不在乎钱”，但不知怎么的反而让他在听到这些话之后头皮发憷。他又想起来之前在汽车站开小卖部的大妈的话，这里的人是活蹦乱跳，每个都建康的不行，惟独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叶筱云不说话的时候周寅成就在他旁边跟着他，两手交叉，不停摆弄着手指关节，对叶筱云充满了戒备。叶筱云很好奇那个村长在他们村中的地位，只要村长一说话，所有人都变得唯唯诺诺。
　　“刚刚村长说教你们的东西，指的是什么？”
　　周寅成想了许久，才说：“我们原来就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村长让开放，和我们说以后会有很多城里的人过来住我们家里，和我们一起吃饭，让我们都表现得好点，别像个傻子似的。”
　　叶筱云还想说什么，屋里面突然跑出来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女孩，看上去有四、五岁了。小女孩穿着一身红棉袄，踉踉跄跄的跑着，像个滚动的球。小女孩进到门厅之后就一直在门厅空着的地方乱跑，嘴上“嘻嘻嘻”的笑个不停，满屋子都是她的声音。那个小女孩终于看到了叶筱云，便向他跑过来。叶筱云认为这是周寅成家的孩子，就和颜悦色的蹲下来想抱抱她，哄她几句。但是那个小女孩却在叶筱云身边绕着他跑，一边跑一边拍手笑。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周寅成看到女孩跑出来吓了一大跳，他当时的眼瞪起来，窜上去就是一巴掌，那股狠劲把叶筱云都吓呆了。那个小女孩似乎被打习惯了，很轻易的就躲开了，在屋里到处跑着。嘴上还在笑，反而笑得更欢了，大声嚷嚷。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死了，哥哥死了，哥哥死了！嘻嘻嘻！呵呵呵！”
　　周寅成在后面追着她，不如她灵巧，怎么也抓不住。吴梅在旁边，一伸手就抓到了她的胳膊，用力把她拉扯过去。吴梅拼命地拍打她的腿和屁股，叶筱云看不下去，那个小孩儿还是痴痴的笑着。
　　“别打了！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打孩子！”
　　叶筱云赶紧把孩子夺过来，护在自己身后。那个女孩却一点也不在意，从正门跑走了。周寅成和吴梅也不再去管她，任由这个四、五岁的孩子自己跑出去，他们的眉宇之间甚至还有些放松。周寅成刚刚追孩子的那张狰狞的脸不见了，吴梅继续生火做饭。
　　“她一个人跑出去没事吗？”
　　周寅成说：“不用管她，她每天都这样。”
　　“她是怎么了吗？”叶筱云能看出那个小女孩的精神不太正常，村长也和他说过，周寅成家的孩子精神有问题。难道周冬雪也是因为精神有问题才会不停给他打电话？但是周冬雪是怎么知道他的电话号码的？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成这样了。”
　　“怎么不带她去医院看看？”
　　周寅成摆摆手说：“看不起，听说要花很多钱，治很久。”
　　“周冬雪呢？”
　　周寅成似乎想说什么，吴梅抢在了他前面说：“出去了，他考上了外面的大学，就没怎么回来过。前几天回来了一趟，带了个女人回来，呆了几天就走了。这种乡下地方，年轻人都不爱呆，别人家的孩子也都一样，出去了就不再回来了。”
　　周寅成马上附和说：“是的。”
　　“周冬雪回来的时候有说过什么吗？”
　　“没有，他很快就走了，也没说什么。”
　　中午饭很简单，土豆和白菜，但是味道还不错。那个小女孩没回来，也没人说要去找找她。这家人相互之间的气氛很诡异，弄得叶筱云很不舒服。吃过饭后周寅成分配了一间房给叶筱云，说是周冬雪原来住过的房间，让叶筱云这几天先住在这儿。叶筱云不打算在这个村子待太久，或者说他迫切的想要离开。
　　“我是来找周冬雪的，既然周冬雪不在我就没什么好在这里呆的。这里离我家挺远的，我明天早上就坐车走了。”
　　周寅成一直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嘴上说：“哦，哦。”
　　周冬雪的房间很简单，甚至有些简陋，只有一张双人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些破旧的小学课本，书角都翻破了，落了一层灰。抽屉上也落了一层灰，但是把手处有清晰的手印，应该是有人不久之前刚打开过抽屉。叶筱云把抽屉拉开，里面有一本笔记，封面上歪歪扭扭的写着“账本”，“本”前面有涂改过的痕迹，似乎是打算写“账簿”，但是“簿”字不会写。里面的字体也是蜘蛛爬的一样，就像是个刚学习写字的人写出的东西。内容就是流水账，记载哪月田里种了什么、种了多少，哪月田里收获了什么、收获了多少。
　　“哈哈哈，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突如其来笑声把叶筱云吓了一跳，手中的本子也掉到了地上。那个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冲他一边嗤笑一边重复那一句话。
　　叶筱云努力使自己面色温柔，笑着说：“告诉哥哥，你的哥哥是不是周冬雪？”
　　那个小女孩仿佛不知道叶筱云在说什么，依旧喊着“哥哥”。
　　“这是哥哥的房间，这是哥哥的房间，哥哥死了，哥哥死了！”
　　叶筱云把手舞足蹈的小女孩按住说：“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你是想说你哥哥死了吗？你哥哥是怎么死的？”
　　“哥哥，哥哥，哥哥！”小女孩开始反复无常，时笑时哭，然后一下子钻进了床底下。叶筱云蹲下来，可是他身高太高，脸贴在地上才能勉强看见床下，就别提爬进床下了。小女孩在床底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叶筱云看到是一本画册，还有一盒蜡笔。
　　“哥哥，哥哥……”女孩嘴里不停地念着，手上拿着蜡笔在空的页上画画，叶筱云就在一旁看着。女孩画了两条直直的线，叶筱云不知道那代表什么。之后又在两条线之间画了一个扭曲的小人，是个火柴样子的小人，手脚垂着，头部就一个圈代替，圈里面打了两个叉，应该是眼睛。
　　“死了，死了，都死了！”女孩语气一变，拿起了红色的蜡笔，在整个画面上乱抹一通，“嘻嘻嘻，哈哈哈！死了！都死了！”
　　叶筱云看得触目惊心，声音颤抖着问她：“是你的，哥哥吗？”
　　“哥哥，哥哥……”女孩听到哥哥这个词，又翻开了新的一页，在中间画了一条横线。画还没画完，女孩突然收起了所有的笔和纸，滚进了床底下。
　　“冬雨！冬雨你是不是在这里？”吴梅喊叫着跑进来，看到叶筱云坐在床边的地上，正要弯下腰去检查床下，周冬雨就从床下跑了出来，一直跑出了门。
　　吴梅对叶筱云低头哈腰的笑笑说：“抱歉啊，我家孩子，没办法，可能是看见不认识的人了，比平时还要反常。”
　　“没什么。”
　　叶筱云确定吴梅走后，关上门反锁，趴在地上看床下，果然周冬雨把蜡笔和画本都藏在了床底正中间的位置。从刚刚的行为来看，周冬雨在躲着吴梅，吴梅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床下画本的存在，能随意出入床下的只有周冬雨。叶筱云不知道周冬雨是一出生就这样还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才变成这样，她和周寅成、吴梅之间的关系很奇怪，绝对不是正常父母和子女间的关系。周冬雨虽然精神不正常，但她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周寅成和吴梅就像是对敌人一样对待她，或许是她常年的精神失常已经让他们绝望到只剩下憎恨，或许她的精神问题本就是他们的虐待造成。
　　叶筱云使劲伸直手臂也够不到床下的画本，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居然找到了个满是灰尘的苍蝇拍，用把手把画本勾了出来。画本的前几页都有内容，而且掉色掉的相当严重，纸张因为和空气中的灰尘接触已经变成了擦都擦不干净的灰色，纸质也软踏踏的，看上去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了。
　　开始的几页，笔调非常幼稚，像荷包蛋一样的太阳，下面有两个火柴小人。每幅画的背景都不一样，但都有那两个小人。后来小人头上多了头发，五、六根，朝天立着，大概想表明这两个小人是两个小男孩。两个小男孩应该是上了小学，背后多了一个小方块当书包，脖子上有一圈红色，应该是红领巾。可能是作画的人长大了几岁，绘画技巧成熟了一些，画出的人物多了不少配饰，两个小男孩在一些细节上开始变得不一样。之后又有几张描绘了两人之外的人的画，画中是一片田地，一个女人拿着犁耙在耕田。下一张是一个女人的全身像，是第一张被抹上了颜色的画，从扭曲的线条中也能看出这个女人应该十分美丽。然后的一张和前面所有都不一样，是笔调很沉稳、细腻的素描。画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男孩坐得端正，嘴上带着憨厚的笑。画纸的右下角有落款，被磨得差不多了，只能看到上面是一个“雨”字头。
　　再往后翻就是周冬雨的“作品”，满篇都是鲜艳刺目的红色。画的都是不同姿势的“火柴”在两条线中间，虽然不知道具体讲的什么，却能清楚的感觉到让人不寒而栗的痴迷和疯狂。叶筱云不觉心跳加速，直冒冷汗，把画册合好，推进了它原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