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镇第一季》默吉moji

2、花大朵决定去死 她决定，在

　　民国初年
　　一、一个叫花大朵的少女和她的一个决定
　　每个人心里都会若有若无地存在着一个看似合理实则不太合理的念头，那就是，如果今天能过去，那么，明天也能生活下去。
　　而花大朵不这样觉得。
　　还未满16岁的花大朵从来不这么觉得。
　　任何人如果仔细想想，也许就会明白，这个念头实在是荒谬。
　　何况已经思考了许久许久的花大朵。
　　现在，还是清晨，太阳刚刚从另外一个世界探出头脑，慌里慌张地跳上了自己的新位置，有些烦恼又无聊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它当然也知道，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它会更加无聊。
　　它照在荷花镇的天空上。
　　荷花镇，其实说到底是一个水中小岛，四面环水，因为状似荷花而得名。听说第一个来这里定居的人是个船夫，因为逃难慌不择路划到了这里，发现这里环境适宜，就在这里安定下来。大约是一个人太过于孤单，他便开了船去接了其他人来。一个，两个，三个，来的人多了，便成了荷花镇。一代接一代，生存，以及活着。
　　花大朵，便是荷花镇其中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花大朵拎着家里唯一一个菜篮子，走在了荷花镇的米市巷。这是荷花镇最热闹的地段，铺面集中，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仿佛被上天已经指定，每天必须有多少号人多少件事要在这里发生。
　　花大朵并不是一个多话的少女，她静静地低着头，穿过热闹非凡的人群，当然，有时她会四处张望，如果你明白她张望的原因，你一定会十分同情她，可此刻，大家还并不知道她为何在打量着这个她已经熟悉的大街，即使你看到，你也可能会想，这不过是一个花季少女对这个世界的满怀好奇而已。
　　这个时候的米市巷，实在是一日里最好看的时辰。四婶的裁缝店里又挂出了新的布料，春日即将告别，炎热的夏天马上就要到来，是该给姑娘小伙子们重新买些凉爽的布料做些好看的衣裳了。米店张大伯的铺子上挂着一块单片牌子，有人告诉过花大朵，这块牌子上写的五个大字是“此处有好米”，花大朵虽然不认识字，但她清楚明白地知道，这块牌子已经挂了不知多少年，至少，从她记事起就看到了它，张大伯世世代代都卖米，最令人称道的是，他们总有儿子来继承家业，不多不少，刚好一个儿子，前几天张大伯又添了一个孙子，你看他的嘴巴都笑得合不拢了，仿佛今天路过他铺子的每个人都得了个孙子一样。柴大叔的包子铺这个时辰生意好得不得了，他总是一副笑脸迎人的样子，肥白短小的脸上，亦如包子般亲切喜人，不过这几日都不见柴大叔的身影，听说是乍暖还寒，得了伤风，估计病的不算轻，否则柴大叔怎么舍得不来店里。说起柴大叔，大家就要谈到离他不远做肉店生意的柴二叔。单从这名字上听来你就知道，这两人，是亲兄弟。不过，虽然有着血浓于水的亲情血脉，柴大叔和柴二叔的关系，还真不怎么的。柴大叔话不离嘴，啥都能跟你说个道道来，你若说自己要往东边去，他就告诉你今天往东走是最吉利的，你若说自己待会要去买块布，他就夸你样子好，啥布料都能穿好看。柴二叔却半天吐不出个好词来，你若买肉，他绝对不推荐骨头，你若买猪前手，他也绝对不说猪后腿劲道，你要哪块，要多少，利落一刀下去，不多不少，正好是那个份。那，明眼的人都看得出，和气生财，好话多才有钱挣。所以，虽然是亲兄弟，柴大叔胖，柴二叔瘦，柴大叔盖了一个明亮宽敞的房子，而柴二叔至今还跟他的猪兄猪弟们就隔一个高墙的距离。花大朵虽然还没满16岁，可她就是啥都知道。
　　花大朵一边慢慢走，偶尔还要朝路过的人打个招呼。那挑着剃头担子的剃头师傅是马家的二叔，挑满新奇玩意的卖货郎李大成想必是昨天进了货，赶着乌篷船过来的，每次见着她，总要扔几个糖给她，她偶尔留下，更多时候是丢还去，还有磨刀的，给女人们送擦头油的，一日之计在于晨，要想挣钱的，都起来活动了。躺着睡的，要么是挣了大钱的，要么是挣不到一文钱的。
　　进了这个镇子，就没有谁是花大朵不认识的，也没有谁不认识花大朵。
　　这个叫做花大朵的姑娘要论长相，可真算不上有多美，但她就是能让人一眼就记住。但凡见过她的，除非砸了脑壳绊了门槛，否则是绝对忘记不了花大朵的样子。
　　第一个原因固然是因为她瘦，长期的饥饿让花大朵身上没长出几两肉，纸片人一样的单薄。瘦的让人很担心一阵风就会把她刮走，瘦的让人替她惶恐下一秒会不会晕倒在人群中，幸运的是，这种情况长期以来没有发生过。说道她瘦，有个笑话是众所皆知的。镇子东边有一颗老黄葛树，硕大无比，枝叶繁茂，更有参差藤蔓绵延缠绵，是个夏日纳凉的绝好地段，而镇子里最有名的说书人陈大爷，那里就是他开张的好地方。一日，讲到了汉代皇帝的妃子赵飞燕，陈大爷形容的个带劲，说是闭月羞花，体轻如燕，还能在人的手掌上跳舞，他打量了一圈周围听书的人，蓦然就指着花大朵说了一句：瘦啊，瘦的就跟花大朵一样。众人哈哈大笑。花大朵懊恼的不行，再也不肯去听故事，就算实在想听的紧，那也得躲在黄葛树后面，可不能让陈大爷再去拿着举了例子取了笑。陈大爷打趣惯了，嘴巴里可不会省着点，直到有一天讲起杨贵妃，拿了镇子里最胖的刘二花给大家笑着玩，这一笑，可让刘二花脸红耳赤地骂了出来，骂了还没结，又气冲冲地找了自己两个哥哥过来，三座敦实的山压在陈大爷面前时，陈大爷感觉乌云蔽日，抬头看不到半尺晴空，事情怎么结局的倒是无人知道，反正自此以后陈大爷下了决心收了口，再也不拿任何人笑话。尽管如此，花大朵和刘二花算是在这镇子里出了大名。一首童谣从此在街头小子们的嘴里流传：胖花瘦花，都是姑娘家；一朵两朵，风大赶紧躲。
　　第二个能让人记住的原因，就是她的眼睛大。这眼睛大诚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太瘦导致脸部太小看起来都没正常人个巴掌大，从而衬托出眼睛的绝对地位，但花大朵的眼睛除了大，还特别有神采。若只是机灵有神采，也不能全齐为优点，花大朵的眼神里，除了机灵的部分，更多的是沉静。她若心情好，眼神一转，让你觉得春光明媚如置花丛，她若肃然无声，眼眸冷冽，顿时又让你觉得如在寒冬，如在深林。关于她的传说，人们有一点津津乐道，说是曾经有个不知名的小偷莫名闯进了大朵家，结果在大朵的逼视下出了一身冷汗，愣是自己默默地爬了出来。大朵听着这个传言，开始还要辩解几句，那小偷不是被她吓得，而是发现她们家真的是没有一丝可以偷取的东西就懊恼走了。大家也懒得听她的解释，小镇太平静，总要一些有趣的事来打发时间，结果这事传来传去，又演变成小偷临走前还留了自己的盘缠下来给大朵。实在是让大朵听了心里暗自发笑。当然，也有人说花大朵的眼睛里还藏着一些东西，一些数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正是以为说不清道不明，于是谁也没说。
　　第三个原因不得不说的是，花大朵的记性好，只要见过一次面，下次遇着，她绝对不会把姓张的叫成姓李的，也绝不会该唤你二叔叫成了二舅，只要是经过她耳朵里的话，别管多久，你要问起她，她就能不漏一字地给你说出来。四婶每次换季前都要把她拉到家里，在她面前一一放好收起来的物件，一件一件说给她听，下次要用时，千万别乱翻一气，只要问花大朵，绝对错不了。记人记事，她绝对是荷花镇里的头一把交椅。但就这件事，大家一方面对她喜欢的要紧，另一方面，在她面前也不敢随便说话，谨言慎行，生怕哪句错了或者说了谁的不好，一找花大朵对证，那可不妥当。
　　花大朵虽然记得多，但她很少说话。四婶喜欢她这个性格，常常拉了往家里吃饭，夸人的话也不肯少说：这娃，以后能嫁个好人家，管一大家子几十口都成，含糊不了，是个当家的好材料。
　　然而，当花大朵走到渡口的时候，她看了看天上的朝霞，璀璨变幻，如同梦境，铺在蓝的干干净净的天上，似乎要对比出人间的喧闹与空虚。她醉醉地看着，心里欢喜的像喝了蜜，渐渐的，心里又悲切的不行，仿佛喝了世界上最冰凉的雪水，从头到脚，没有半丝热乎劲。
　　瘦身板的花大朵，大眼睛的花大朵，记性好的花大朵，在这个美妙的时刻，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她决定，在十六岁生日那天，再也不要活下去。
　　因为他妈的这个生活，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