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如此》柃杪

5、隔墙有耳 这一夜，

　　这一夜，辗转反侧数次，一直无法入睡，索性就这样睁眼躺着。今晚月光倒是不错，只是隔着窗上糊着的明纸看得不太分明，也更为柔和些，一点点稀疏的月光渗透进来，房中的漆黑也稍褪了些。就着这微光，我慢慢摸索着下了床，下铺的岚岫把头埋在被子里，看不出是醒着，还是已经熟睡。对面的苏湘杞倒是睡得很安稳，从前娇生惯养的她，现下在这种地方也能睡得如此踏实，真是时移世易，看来陈显这几年改变了她很多，反之亦然。
　　站在院中，月光也还是淡淡的，却更为分明了些。院中虽无半亩方塘，也无小桥流水，但院子一隅，置有两口大缸造景，一口上面雕着一只仙鹤和几棵松柏，松鹤延年，倒是极好的预兆。另一口上印有一雀一花，鹊来知令节，报喜知春时，寓意春满大地，万物复苏。缸中浮着几朵睡莲，还有浮萍寄迹水面，水下似乎还有几条红鲤在游动。
　　“又睡不着吗？”有人在我身后。
　　我着实吓了一跳，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而是声音的主人。
　　“怎么，现在连话都不愿跟我说了？”那人向我走来，地上的影子一点点在靠近，几近重合。
　　“没，没有。”
　　“你，你突然冒出来，我有些吓到了。”
　　“失眠症又犯了吗？这么晚还不睡。”
　　“不是，”
　　“我晚上吃的太多，有些撑，出来走走。”我想离他远点儿便向后退了几步。
　　“哐”的一声，手肘撞在身后的大缸上，很疼，但我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忍，对，我一直都在坚持着的忍。
　　“没事儿吧？”陈显一个健步冲上来想抓住我的胳膊。
　　“没事儿。”我赶紧向后挪步。
　　“哐——”
　　没错，又撞了一下，这次比刚刚那次撞的更重，我下意识地捂住了脸，对，是脸，不是手臂。天呐天呐，真的是蠢爆了，丢死人了。
　　这一刻，静得出奇，陈显没有再说话。我不敢正眼瞧他，便把手指微微分开，想透过指缝看看他的表情。又是这个表情，看不出生气，还是欣喜，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你，一直盯着，眼神静如止水，恬淡无波，却透着一股执拗，仿佛要把眼前人看穿，还夹杂着一缕悲凉，让人不由地想向其低头服软。第一次体会到他“眼神杀”的厉害时，我们还在上小学。具体几年级我已记不太清，就记得好像是我俩第一次吵架，那次吵得尤为厉害，好几天没说话，也没一起上学。但我俩坐同桌，整日里还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那时看见他就觉着特不爽，闹心，然后我就把座位拉到离他最远的位置，几近过道中间，还在我俩中间隔了一条三八线。
　　“喂，喂。”
　　“我叫你呢，耳聋啦。”
　　“哦，叫我呢，我又不叫喂。我叫陈显，你健忘啊。”
　　“我就健忘。”
　　“喂，喂，这条是三八线，不能越界，谁过谁三八。”
　　“不过就不过，谁稀罕。”
　　话虽如此，但没坚持两天陈显就犯规了。他总趁我不在的时候把我座位移回原位，然后自己还老往我这边挤，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喂，你能不能别往我这边挤，回你自己的窝儿去。”
　　他也不说话，就这样盯着我，一直盯着。那一刻，我就觉着自己怕是逃不过了。
　　“那，那好吧，我就让你一次，就这一次。
　　“只准过来一点点，就一点儿啊。”
　　“喂，我说的是一点点。”
　　“这是一点儿啊，不信自己量。”
　　对啊，这眼神，还是没变，还是让我逃也逃不掉。
　　我把手放了下来，定了定神说：“那个，我没事儿。”
　　“我看看。”说着便抓起我的胳膊仔细端详起来。
　　好长时间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近他，看着他。熟悉的五官，乌黑深邃的眸，里面似乎装着萤火星辰，高挺的鼻梁，不自觉上扬的唇，不论精致与否，合在一起便是命运巧夺天工之作，还是那个干净、清澈的昨日少年。熟悉的味道，kenzo的风之恋，清新的不像是男香，但那种青春的味道让我沉沦于其中不能自拔，于是我就强迫陈显一直用它。
　　“我，我真的没事儿了。”我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抓得更紧。
　　我们就这样又僵持了几分钟，陈显才把我的手放开，侧过身，把手插在裤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几年在国外过得还好吗？”
　　“还，还不错。”见他没说话，觉着气氛有些尴尬便又添了几句，“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总之就是还不错啦。”
　　“可，我过得很不好。”
　　“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我过得也不好。老是梦见你，梦到你终于来国外找我，你哭了，你说阿姨走了，你只剩下我一个亲人，生命无常，我们不能再错过。我真的好感动又很惊讶，深怕这是个梦，但天一亮，发现这真的只是个梦。醒来后躺在床上许久没有回过神来，然后就笑了，笑得泪纵横。
　　“对不起。”
　　他突然冒了一句，这，我该说什么。
　　“没事，都过去了，过去......”
　　“可我不想过去。”他突然大吼一声，打断了我的话。
　　“那你想怎么样？”我抬起头，盯着他的脸，他的眼，没有闪躲，也没有怯懦，语气一如往昔。
　　“我想让你知道这些年我心里的那个人一直是你，我在乎的也只有你。”
　　“哦。”
　　“哦？”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平淡的口气跟我说话？你这样不屑一顾的态度让我很......”
　　“我这态度怎么了？我一直都这样。”我也有些火大。
　　“我安然一直都这样，一直都没变，变的人是你！”
　　“怎么，不敢承认吗？”我冷笑道。
　　“是你先放弃我的，是你先离开我的，这一切都是你......”
　　“我，我知道，是我错了。”
　　“求你，原谅我，原谅我，就这一次，咱俩和好吧。”
　　“别，谈不上原谅，现在这样挺好的。”心情已经差到极致，就好像刚结好的疮疤又一点一点地被揭开，拽一点儿疼一下，刺痛地疼，还有些痒。转身正欲走，他一把拽住我，把我揽入怀中。
　　“你有病是吧？”
　　“放手......”
　　谁知他没接我的话茬，而是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别动，好像有人在那边。”
　　一听这话，我浑身一激灵，立马安静了下来：“那现在怎么办？”
　　“听我的。”
　　“好。”
　　他松开了我，我正想脱身，手却顺势搭上我的肩，然后故作大声地说：“你手磕破了，走，去找老板娘包扎一下。”
　　“恩。”
　　我俩转身向大堂走去，也没看清那人影是否已经溜走。
　　回到大堂，我赶紧把门锁上。
　　“你刚刚看清是谁没有？”
　　“没有，那人在暗处，我只依稀瞅见像是有个人影。”
　　“那现在怎么办？这个地方太怪了，要不这次活动取消，明天一早咱们就回去吧？”
　　“也许，是我看错了，要是......”
　　“咦，你们还没睡呀？”大娘披着睡衣从厨房里冒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挽住陈显的胳膊。
　　“大，大娘，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呀？”
　　“我睡不着，就想来厨房看看明日的食材，听见大堂有声响就出来了。”
　　“哦，哦，是这样的，她胳膊受伤了，我们想来找你包扎一下。”
　　“不不不，不用了，这点儿小伤不用包扎。”我赶紧摆手。
　　“我瞅瞅，”大娘一把把我拉过去，“还在往外渗血呢，得包扎一下，等我去拿一下纱布。”
　　“好。”
　　包扎完之后大娘便去睡了，只留我们两个人在这儿。我觉得有些不安便道：“走吧，回去睡了。”
　　“等等，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如果是刚才那些话的话就不用再浪费唇舌了，我全当没听过。”
　　“你是不是真的忘了我了？”
　　愣了半分钟，我勉强挤出一个字：“是。”
　　“可我还喜欢你呢。”
　　“我求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跟苏湘杞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我没有背叛你。”
　　“当初，当初我是迫于无奈的。”
　　“我，我欠她的钱已经还给她了，我跟她已经两清了。”
　　“还？”
　　“你欠她的你还的清吗？”
　　“就算是还的了钱，可她对你的情，你还的清吗？”
　　“咱们到此为止吧。”
　　“不，三年前就已经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