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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剪不断,理还乱 温哥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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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哥华,上午十一点。拾掇完最后一箱行李,低头扫了一眼时间,怕是要来不及了,便着急忙慌地向机场奔去。是的,我要回国了,三年了,我终于要回国了。此番回来本是要去赴一场同学会,但更为重要的是,几天前我突然收到一条岚岫发来的信息:安然,陈显前几日突然联系我了,我知道你不愿见他,但他说他母亲上个月去世了,希望你能去一趟,毕竟你是他母亲唯一认可的儿媳妇。他又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便只能找我帮忙了。
自从收到岚岫的信息后,这接连几日我一刻都不曾安枕,郁结于心,无法喘息。本想着在飞机上补补觉,可耳鸣声却一直在脑中打转。窗外的阳光透过云层映入眼帘,却显得更为刺眼了些。幼时的我十分喜爱阳光,一缕缕阳光洒下来,照得大地金光四溢,人也更为鲜活些。许是从前太阳晒得太多,如今眼睛变得有些畏光,我也不像从前那般时常晒太阳了,既是不能,也是不愿。果然,只有至亲至爱之物才能伤到自己。但我安然就是这么一个人,你若伤了我,不论从前如何,我定会弃了你,远离你。毕竟人生在世,我只求安然二字。
到家安顿好之后便给岚岫发了条信息:岚岫,你把陈显的电话发给我一下吧,我想我还是该去一趟。
岚岫很快便发了一连串数字过来。望着这一连串的数字,我却迟迟不敢按下拨号键。陈显,我们有三年没见了,我有三年未曾见过你的脸,三年未曾听过你的声音,其实,我真的好想你。都说近乡情更怯,此刻思念之意席卷我周身,我终于领悟到了什么叫感同身受。
愣了十多分钟,我终于回过神来,天呐,我在干嘛,淡定淡定。
嘟…嘟…嘟…
“喂,您好!喂,喂?请问哪位?”
“小然,是你吗?”
“我知道是你,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来我有多想你,你…”
“是我,陈显,”我急忙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我,听说了伯母的事,自觉该去祭拜一下。”
“那我来接你,你在家吗?”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激动,可我却感到害怕,浑身瑟瑟发抖,那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惧正吞噬着我。
“不不不,不用了,你把公墓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就行了,一会儿见。”我赶紧挂断电话,把手心儿里的汗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
今日阳光甚好,暖意盎然,却不怎么耀眼。我把墨镜摘了,想抬头望望,奈何眼睛还是觉着有些刺痛。数年沉积所致的旧疾纵使许久不犯,稍不留心也还会再发。唯一根治之法便是远离,不止旧疾,故人亦如此。
远远便望见一双俪影,熟悉又甚为陌生。快步走近,轻轻唤了一声:“陈、陈显。”
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我所有气力。
听到我的声音,这一对璧人双双转身。看到我眼眸的那一刻,陈显似乎想起了什么,忙想把自己的手臂从苏湘杞的臂弯里抽出,无奈苏湘杞死死拽着他不放,他也无计可施,只得用另一只手向我挥了挥。
“嗨,”他顿了顿,“小然,好久不见。”
一旁的苏湘杞也对我微微一笑:“安然,好久不见啦。”
“是呀,好久不见,三年了,”我喃喃道。
我与陈显自幼相识,街里街坊的,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吧。陈显的父亲在他还是婴孩时就因车祸逝世了,唯有母亲一人将他苦苦拉扯大。伯母为人很好,待人接物都很周到,也明事理。我俩关系一直不错,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同班。苏湘杞是初中时转来我们班的,坐在我俩前面,平日里大家一起打打闹闹,放假还会相约一起出游,相处的也颇为融洽。可我知道苏湘杞对陈显是有好感的,缘由我也道不出,只是直觉罢了,陈显自是浑然不知。苏湘杞人生得漂亮,纵然不及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也绝可以称得上是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眉梢眼角皆是风情。她右臂上有一块儿月牙儿形的胎记,印记不是很深,浅浅的粉,若隐若现。苏湘杞一直觉着这块胎记不太好看,所以她一直不敢穿短袖衫,即使到了炎炎夏日,也顶多穿个中袖。苏湘杞的父亲是市立医院的院长,母亲出自书香世家,外祖父还是位学界泰斗,她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生性娇贵,性子要强些,不过这也在所难免,所幸她人很好。
我和陈显一直同班,高考填志愿时我俩也报了同一所大学,自然不是不约而同,是我俩提前商量好的,而且我们原本还打算在毕业后结婚。令我有些意外的是苏湘杞也跟我们报了同一所大学,我知道她对陈显的情意,不过这么多年大家都没说破,她也从未表现出半点别的意思,我便也觉着是自己多心了,大家在一起像从前一样也挺好的。
日子若是这样一天天的过下去,安安静静,我倒也觉着圆满,可世事难料,波澜总会在不经意间就闯入生活。三年前,临近毕业之际,所有人都在为了生计奔波,整日里忙得昏天黑地。陈显忙着在律所实习,我也忙着到处找工作,岚岫处处碰壁之后报了个西点培训班,准备毕业后开家西点屋,我们之中最不着急的当属苏湘杞了,她说她打算毕业之后直接进他爸那医院随便找份儿差事儿,譬如算算账,管管钱什么的。就在陈显要在律所稳定下来,我们在规划蓝图,憧憬未来时,陈显的妈妈病了,多年辛劳成疾,心脏不堪负荷,心口痛的旧疾再次复发。这一次病得比从前更甚,需要进行心脏移植。那日,我和陈显从医院出来,他便如瘫痪一般软在地上,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可我却觉得周围静得出奇,只听到陈显的啜泣。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半晌,陈显抬起头看着我说:“小然,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才好?”
“没事的,阿姨,一,一定,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医生说要移植,只有做移植才有可能活下去,但这边这儿的医院又做不了,最好去国外治疗,我又没有钱,怎么办,我该怎······”,话音还未落,他便已泣不成声。
“陈显,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去赚钱,我去借钱,要不卖房子,再不行就去贷款,你放心,我们总会筹到钱的。”看到他这样,当时我只想拼了命去帮他,倾尽所有也在所不惜。
“真的会好起来吗?”他似乎平静了些,淡淡地问道。
“会的,会的,一定会的。”
当时我觉着自己就像是位英雄,能拯救阿姨,能拯救陈显,能拯救我们所有人,可老天却偏偏不给我这机会。当我做通了父母的思想工作,拿着房产证准备出门时,苏湘杞的电话来了。
“喂,湘杞,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你现在在哪儿呢?咱俩见一面吧,我有话跟你说。”
“改天行吗?我现在有急事要出去。”
“不行,就现在,你们小区门口见,我快到了。”
我把房产证小心翼翼地放进挎包里,这里面装着我的一切。
老远便望见苏大小姐的宾利GTC,跟它主人一样光彩夺目,但在这筒子楼小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敲了敲车窗:“什么事儿啊,这么急?”
苏湘杞向我勾了勾手指示意我上车。
“到底什么事儿啊?”我有些不耐烦,准确地来说,是自从陈显他们家出事儿以来我心中的躁动就未平息过,一点即着。
“我,我听说陈显他妈妈出事了。”
“呃、是,我还正想烦你问一下叔叔认不认识此类手术的专家,我和陈显纯属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
“我,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事呢,陈显妈妈的事儿我可以帮忙。”
“真的?太好了,湘杞,谢谢你。”我简直欣喜若狂。
“安然,我想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她有些扭捏,似乎不好开口。
“湘杞,你有什么话就直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安然,我知道我这样做对不起你,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想你也察觉到了我很喜欢陈显,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打扰你们,可如今陈显家有难,你既没能力帮他,是不是也该让贤,把他身旁的位子空出来?”
“我,我是没能力帮他,可是我会尽力的,即使牺牲掉我的所有。”
“可,这也是陈显的意思。”
我怔住了,懵了,脑中一片空白,原来我的一片倾心在他眼中也不过如此。
“如,如果是那样的话,陈显会自己跟我说的。”
“陈显怎么说得出口,但我希望你明白这样做才是对他好。”
“我明白,可我们既已订婚,分手,我希望我们两人直接谈。若是陈显来找我谈,我便放手。”
“好,那我现在给他打电话。”说着,苏湘杞便拿出了手机,上面的备注是“爱人”,排在第一位。
“陈显,安然现在在我身边,你跟她说吧,我们已经谈过了。”苏湘杞转头把手机递给我。
“喂,小然。”
“喂。”
“湘杞说的,都是,都是真的,我们马上就要出国了,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愿对你说谎。”
“拖累?你觉得我会认为你是拖累吗?”我竟觉得他有些好笑。
“可我觉得是,我不想拖累你,更不能使你的父母一同受累。就这样吧。”
“好,就这样。”
那天我是如何回到家中,如何在家中昏睡几日,我已记不起来,索性忘了也好。后来有一日,在网上看见孔院在招募国际汉语教师志愿者,便报了名,出了国。
九道公墓坐落在半山腰,植被郁郁葱葱,环抱着整座墓园,从山下看并不怎么分明。我抱着一束素色的唐菖蒲,里面点缀着几株澄黄的孔雀草,跟在他们后面,一前一后向山上前行。
“安然,你手里抱的什么花呀?我都不认识。”苏湘杞转头问我道。
我正欲开口,便听到一句:“这是孔雀草,我母亲最喜爱的。”
“对,四周的叫唐菖蒲,中间的几株是孔雀草。”我应和道。
孔雀草,又名小万寿菊,生命力极强,经得住酷暑,扛得住严寒,自生自长,也因此被世人视为敬老之花,寓有福寿永年,颐安百益之意。孔雀草的花语是爽朗阳光,和阿姨真是很相仿啊。
绕过前排的墓冢,左边有条小径,沿着小径向里走,原来内里还有一方不太大的墓区,这里的墓碑雕刻地更为精致,墓冢也略为大些。没走几步,一抬眼便看见了阿姨的照片,还是那么祥和、温婉。
我走过去,放下手中的花,想开口却有些迟钝。
“妈,小然来看你了,她回来了。”陈显上前几步站到了我身旁,与我并肩。
“阿,阿姨,我是小然,我来看您了。”我顿了顿,“我还带了您最喜欢的花。”
“对,对不起,阿姨,我来晚了。”
“阿姨,陈显现在过得非常好,工作稳定,女朋友漂亮能干,兴许过两年就能一家三口来看您了。您也能放心了。”
“是啊,妈,我,我和小然,我们现在都很好,您放心吧。”陈显突然冒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那个,我看今天时间也不早了,而且这天儿看着估计一会儿有雨,要不,咱们回去吧?”苏湘杞在后面默默地说了一句,听不出任何语气。
我转头看了看陈显,见他未有开口之意,便转身对苏湘杞说:“好,咱们回去吧,看样子会有大雷雨。”
下山的路上,大家都缄默不言,无人再多言一句,静得让人尴尬,更让人不安。终于到了公墓门口,陈显去提车,我和苏湘杞在原地等。
“安然,这个时候末班车怕是已经没了,要不我们送你吧?”
“不不不,不用了,我刚刚已经让岚岫来接我了,估计已经快到了,我在这儿等她就行了。”我婉拒道。刚刚已经那么尴尬了,再走一段路不得憋屈死。
这时,陈显已经把车开出来,苏湘杞走上前,打开车门,很自然地坐到副驾驶,并对陈显笑了笑。陈显没有任何回应,转头看向我:“那个,小然,我们送你吧。”
“不用了,岚岫已经快到了,况且咱们又不顺路,终是走不了同一条路,别麻烦了。”
“那,明天的同学聚会你会去的吧?”
“恩恩,明天见。”我急于想结束对话,说不上为什么,未见时想见,见面时却又想躲。
“那个,安然,你知道地址吗?我听祝远致说他租了栋别墅,地址我一会儿发给你吧。”苏湘杞把头从车里伸出来对我摇了摇手机。
“好的,拜拜。”
他们走后心绪平复了不少,回头环视四周的群山,风景秀丽,奇峰异石虽少,可断壁残垣甚多,林木茂密,枝叶葳蕤,曲径颇多,鲜有人迹,祥和寂静,倒是个百年之后的绝佳栖息地。站在这里,虽看不清墓区,却总感觉生者在注视着逝者,逝者也在注视着生者,而生者也好,逝者也罢,都被这片宁静所注视,所环抱,生与死的隔膜仿佛已不复存在。牡丹亭的戏文上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此句真是甚美,弘贯生与死,唯至情而已。
“嗨,安然,看什么呢?”岚岫按了下喇叭。
“呃,没什么,走神了。程大美女,你终于来了,我等的都望眼欲穿了。”一时神往,竟未察觉到岚岫都到跟前了。
“上车吧。”
程岚岫,当年我们学校知名的大美女,手如柔荑,肤若凝脂,如出水芙蓉,天然去雕饰,不施粉黛亦倾城。自古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岚岫的思慕者自是佼佼者众多,可这姑娘偏谁也瞧不上,总说要找个合眼的,所以至今还单着,她父母现在就如热锅上的蚂蚁,着急上火,可我倒觉着这样也未尝不好。
“我听苏湘杞说祝远致租了个别墅,咱明天在那儿聚会。”
“恩,他给我打电话了。你,见着他们了?”岚岫有些迟疑。
“恩,见着了。他们,他们挺好的。可我不想再跟他们有所牵绊了,明天过后应该就不会再见了吧。”
“今晚去我那儿睡吧,咱俩聊聊天。”
“行啊。”
“岚岫,我这次回来总觉着惴惴不安,感觉似有什么事要发生。”
“安啦安啦,你就是神经一直绷得太紧了。”
“恩,但愿吧。”
后来再提及此事,岚岫说我的乌鸦嘴还真是准,一语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