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汐霂

9、抉与择 有时候，牺

　　伊吹的话恍惚了她的理智，刻意不去看桃井担忧的眼神，女孩往教室走去，午休还没结束，教室里几乎没有人，女孩推开教室的门，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蔷薇色，惊喜地出声，“阿征？”
　　少年抬头，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的反常，“你怎么了？”
　　女孩飞快地走到他面前，在他桌前的座位坐下，“我没事啊，倒是你，发生什么了？”
　　浅萤眼中显而易见的担忧晃过了少年的眼瞳，少年不想把她牵扯进来，于是开口，“没事，和你没关系。”接着，又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你别管。”
　　少年话中的笃定让伊吹刚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她突然说不出任何话，似有一股无形的力堵住了她的喉咙，女孩低下头。沉默地站起，走回自己的座位。
　　深知自己的话绝不会造成这样的影响，少年眉头皱起，“是不是有人跟你说过什么？”
　　少年的发问让她意识到自己的慌乱，女孩知道自己需要平静，没有看他，说道，“没有。”接着，开始着手整理自己的背包，“阿征，刚才圣玛利亚那边让我去处理一下转学的后续手续，我现在就去，晚上就留在京都不回去了。”
　　女孩的动作突然又迅速，饶是少年也没反应过来，只能询问，“明天的课呢？”
　　她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说道，“我请了假了。”之后，没等他再说什么，关上门离开。
　　少年叹了口气，她忘了他是班长，请假需要先经过他的批准吗？不过少年也没打算拦她，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女孩所表现出来的反常是明显的，反正有他，她少上两天课也无所谓。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少年低头看向被他压在书下面的文件，眸中一片深意，这两天这些事必定会被帝光的学生口口相传，他不想让她听到这些之后瞎想，做出一些让他也无法预料的事来。
　　与门口的警卫说明情况之后，女孩刚出帝光便直奔新干线赶去。知道坐上新干线，她才仿佛拥有了她在逃课的实感。
　　然而，女孩不知道的是，她离开之后，关于“督导会活动经费出现巨大天窗，使赤司被迫停下所有职务等待调查结果”的事件，在帝光闹得沸沸扬扬。
　　下午放课后，赤司刚走进体育馆，就被绿间叫住，“赤司，这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肯定有哪个家伙看他不顺眼呗。”青峰愤愤地说道。
　　黄濑走过来，一改平时的表情，不苟言笑，“小赤司，这些假证的来源查不出来吗？”
　　“谁搞出来的事，真想捏爆他。”
　　“虽然这么做是不对的，但是我现在的想法和紫原君是一样的。”
　　桃井看向为赤司打抱不平的几人，心里感到一丝宽慰，她并没有把伊吹说的事告诉他们，事情已出，马后炮也没什么意义。好在大家的关系非同一般，不告诉他们，也就不会给他们造成心理负担，估计这也是赤司君最希望的吧。
　　这件事发生之后，帝光没有一个人相信是赤司动了督导会的活动经费，知道赤司家情况的人自然明白，不知道的人知道他的人品。这件事给他造成的不利是，大部分人开始怀疑他的能力和精力。在他的管理下，出现了这么大的问题，自然会让人联想到他能否胜任，或者有能力身兼数职。但这些事都不足以对少年造成威胁，少年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本身就是子虚乌有，这些匿名交上来的资料只要调查就会知道是假的。唯一的障碍是理事会的态度，不想把校内权利集中在同一个学生身上的理事会，对这件事的发生，就算说是喜闻乐见也不为过。他和浅萤必须打压一个，这份资料的递交，刚好给他们提供了这个机会。解决此事对少年来说不算难，但他也知道，仅仅这样远远不够，而到底该怎么从根源上解决，赤司还没有头绪。
　　虽然这样，但放任不管也不可能，念此，少年眸色加深，周身漫起一片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会解决的。”
　　气场突然的改变，让周围的人不禁感到一丝冷意，少年接着说道，“已经伸到了眼皮底下的拳头，如果不狠狠砸断，吃亏的就是自己。”
　　那样的孤傲，那样的冷酷，与平时温和的赤司截然不同，但可能是因为在特定的情景下，除了绿间，没有人感觉到有任何的违和之处。
　　少年走进球场旁边的办公室，对桃井说道：“桃井，你来一下，我有事需要你帮忙。”
　　被指名的女孩连忙放下手里的资料，走进办公室。
　　“也对，这个时候五月那讨厌的能力就派上用场了。”青峰看向掩着的门，对旁边的人说道。
　　绿间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即便他刚才又产生了以前那种若隐若现的违和，但这一次他也不觉得是坏事，只能默默地祈祷暗地里的那个人下场不要太惨吧。
　　两人坐在电脑前，眸中映着的是大量的学生资料，通过一个个数据的比对，最终，定格在一个人的照片上。看到他，桃井疑惑地看了看少年，只看到了少年了然的神情和眸中的冷意。
　　浅萤走在圣玛利亚的林荫路上，唇边的浅笑，带着一丝苦涩，四周人流量不少，但是很静，风吹树叶沙沙的声音，心上罗国一点一点的伤感。被新同学讨厌，给喜欢的人制造麻烦，她抛弃了在这里的一切，得到的结果就只是这样？
　　“啊？”迎面走来的女孩看到她，惊讶地问道，“难道是清原会长？”
　　“啊，”浅萤应道，“我是清原浅萤。”
　　得到了她的肯定，女孩激动地说不出话，眸中闪过了一片微光，脸上也迅速升起两片红晕，“真的是，真的是您，我，我终于见到本人了......”
　　女孩的声音在寂静的氛围了显得十分明显，从旁经过的人皆好奇地看过去，在看到浅萤的那一刻，立即向这边聚拢过来。
　　“清原会长回来了？”
　　“在哪儿在哪儿？”
　　“真的是本人哎。”
　　刹那间女孩被周遭的人包围，被她们的热情淹没，浅萤竟有些不知所措。
　　“清原会长你是要回来了吗？”人群中突然响起的声音，女孩觉得有必要回答，“啊不，我只是回来逛逛，顺便处理一点事。”
　　浅萤的回答瞬间浇灭了众人的期待，没有人再说话，知道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女孩小声地开口，“清原会长不管联盟了吗？”胆怯地没有再说下去，片刻的寂静后，一个胆大的女生接道，“当初清原会长你要走的时候，我们可一直不愿接受的。现在双s席位的人就没有再像你之前那样固定过，我们，我们想请你回来。”
　　“各位，我......”之前因为独立的老师和教室的缘故，女孩很少像这样与圣玛利亚的学生面对面，所以她完全没有想到会碰到这种情况，只好竭力使大家先安静下来，接着，突然响起的声音，立刻就替她解了围，“浅萤？”
　　略带着沙哑磁性的女中音，流转间带着别样的韵味，浅萤听到这个声音，回过身微微鞠躬，“宇都宫老师。”
　　“跟我来吧。”没有多余的话，全身弥漫的冷艳气质，那是职业翻译官的气场。
　　宇都宫的到来让现场没有人再敢说什么，女孩跟上她，向自己曾经的教室走去。
　　“她们只是几个月没见你了，有点激动。”走在路上，她看着这个令自己引以为傲的学生，说道。
　　浅萤轻轻笑起，一笑间，倾国倾城，“我知道。”说着，又想起什么，“现在老师带的学生是谁？您还满意吗？”
　　宇都宫看向盈盈巧笑的女孩，无奈地说道，“我没有再带其他学生。”
　　在一师一生的制度下，宇都宫不带其他学生确实让她感到诧异，“怎么了吗？”
　　她叹了口气，“你的起点太高，我陆陆续续带的几个学生，都跑到主任那儿去控告我残暴统治。”
　　听到这儿，女孩汗颜地笑了笑，“老师您多少也温柔点啊。”
　　“温柔就算了，倒是你，是怎么回事？”
　　“哎？”
　　“先不说变了不少，你怎么会突然跑回来？圣玛利亚可从来没有那种人都转走了手续还留一堆的破事。”
　　被揭穿的浅萤微窘，又不愿把她认为有些矫情的理由说出来，便搪塞道，“没有，我就是想回来就回来看看。”
　　“今天是周四，不是想回来就回来的时候，逃课了？”
　　“对不起。”女孩低下头，她已不是这里的学生，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大概是习惯使然。
　　走到熟悉的地方，浅萤看着深红色的雕花大门，顿时觉得连纹理都异常亲切，轻轻地推开门，两套红木桌椅，墙角的植株，书柜里的资料，干净的同传设备，一切都和她走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最上面的书，淡淡的墨香传来，她低头，微笑间，看不到阳光，却很温暖。空气中隐者窗台那株茉莉散发的淡香，不绝，不断。熟悉的味道，润了女孩的双眸。
　　看到她近乎怀念的眼神，宇都宫感到一丝无奈，“这间教室不会有人用了，也不再属于任何一组师生，对圣玛利亚而言，你创造了一个神话，估计会被学校一直宣传好多年，做好心理准备。”
　　浅萤强压下心头的热浪，摇了摇头，“不，我很开心，也很荣幸。”女孩抬眼看向这个和自己朝夕相处了八年的老师，八年来，她就一直在她的指导下，成就了现在的辉煌，达到了其他35组师生都无法触及的境界，她有什么不能和她说的呢？就是这股冲动，促使女孩把这两个多月以来所有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听完浅萤的故事，宇都宫沉默半晌，说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矫情了？”
　　直达她绝不会安慰自己，但也没想到是这么不加掩饰的斥责，女孩撇了撇嘴，不准备接话。她看到浅萤这个样子，接着说，“我一起那天天打击你，还当着众人的面不顾你首席的颜面训你的时候，也没见你这样。”
　　“那不一样。”女孩听闻，当即反驳。
　　“有什么不一样？你的不一样是因为一个是大家都知道是我要求高，不是你的错，能博到同情，另一个是因为那女孩说的都是实话，就是你的原因，博不到大家的同情反而会被说成咎由自取？清原浅萤，且不说到底会不是你的错，从什么时候，你开始需要活在众人的同情里？”宇都宫的话针针见血，丝毫不留余地。
　　沉默，女孩的缄口不言让宇都宫感到一丝说不明的情绪，命令道，“不要再摆这个脸色给我看，如果你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就别在这儿浪费时间，回答我，你在纠结什么？”
　　处于对老师的敬畏，哪怕浅萤再难过，她也无法无视宇都宫的话，“我觉得我的出现给喜欢的人带了麻烦。”
　　“仅仅因为这样？你清原浅萤是会在乎这个的人？当时离开的时候，是谁信誓旦旦地说‘我就是喜欢赤司赤司征十郎到不顾一切’的？”
　　“这个真的不一样，”女孩抬头，急切地反驳她，“如果是我自己的麻烦，那我当然不会有任何犹豫，但是遇到麻烦的是阿征，这跟我的本意完全不同，我是想要温暖他，不是伤害他。”
　　浅萤微有些激动的言辞着实让她感到讶异，在她的印象里，清原浅萤虽然有时会脱线，做出让人汗颜的举动，但大部分时候都十分内敛，基本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只有在提到赤司征十郎的时候，她会紧张，会难过，会表露出这个年龄的女孩会有的一切情绪。或许，这才是真实的清原浅萤。这时，她产生了一种想法，想让这个真实的她继续保持下去，她在联盟耗了八年，戴了八年的面具，既然已经离开，那么是时候帮她把这个面具摘下了，她开口，“那你告诉我，你个人给赤司君带来了什么麻烦？”
　　宇都宫的话让她感到诧异，她迟疑地说道，“不就是这件事吗？”
　　“这件事？”她轻笑，极具特色的嗓音藏着一种别样的性感，“因为那个女孩说是你的原因，你就认定是你的原因？你自己这么多年培养的判断力被吃了？”
　　“难道不是吗？”
　　“浅萤，这种事换成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发生的，事发的原因不是因为你，而是帝光的理事会，你、赤司君和那女孩之间的关系，这件事不是单单针对你个人，是具有普遍性的。”
　　“也就是说，无论这个人是不是我，都会发生这样的事？”
　　“那也不一定，换成柚言估计就无所谓了。”
　　女孩先是无奈的语气，继而正色道，“宇都宫老师，你这样说你女儿真的好吗？也请你照顾一下柚言一直以来的努力吧。”
　　想到那个唯唯诺诺的娇小女孩，宇都宫不仅抚额，“不提那个，我的意思是，换作是任何一个带有光环的人都会出现这种情况，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利弊。不过我觉得这应该是你们的必经之路吧。”
　　“可是，像我这样极度迷恋权利和地位......”
　　还没等浅萤说完，宇都宫便打断她，“关于这件事，其实很久之前我就想跟你谈了，但是迫于主任和联盟的压力，又因为一直没有机会，所以便没说，浅萤，你不适合做一个上位者，不，不适合做一个领导者。”
　　这对至今为止的浅萤而言，显然是令人惊讶的，且不说她别的荣誉，单就做了八年是联盟首席就让她完全不能理解宇都宫的话。
　　“相比较领导者，其实你的性格更倾向于配合别人，把自己的能力用在最恰当的位置，类似于一个队伍的王牌。”宇都宫看了看仍然迷惑的女孩，“我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你没有那样一个足够坚强的心理支撑起整个队伍。比如说，你会因为篮球部那件事而难过，但如果是赤司君那样的人，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吧？你会把别人对你的看法放在首位，不想被千夫所指，但一个真正的帝王，是不需要同情和理解的。”
　　一番话说得浅萤哑口无言，她从来没想过宇都宫会把她看得如此透彻。
　　“本来让你坐双s席位的时候，我因为这个而持反对意见，但是联盟约定俗成，能力最强的人就是首席，和其他无关，所以我也没有办法。不过好在，你做的还不错。”
　　浅萤低头，微风不知名地吹起了满心的思绪，未明，“那老师的意思是......”
　　宇都宫看了看她，淡淡地说道，“其实这件事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你们俩的关系和在帝光的权利，所以，要彻底杜绝这种事，做法其实很简单......”
　　浅萤明白了她的意思，接过话茬，“只要有一个人，不再那么抢眼就好了。”那一瞬，女孩突然知道了，为什么相貌完全不输她的桃井能跟伊吹和平相处，就是因为桃井的光环没有那么耀眼。在一个地方，散发着光芒的同性，只要一个就够了。
　　“浅萤，不要被那女孩的话引导了，你是真的喜欢权利吗？这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的内心，你去到帝光之后所得到的一切，是因为你喜欢，还是出于习惯？”
　　女孩唇微张，宇都宫的话让过往的一切在她面前晃过，眼波荡漾间，有什么东西突然清晰。她从来没有眷恋过圣玛利亚的原因，她在圣玛利亚时而产生的失落，皆是因为她讨厌这里的自己，那样处于上位不近人情的自己。她不排斥权利，但也丝毫不贪恋。
　　“我的意思并不是让你去做这一切，突然抛弃所有，对于习惯了这种模式的你不一定会适应。所以，可能留在圣玛利亚会是现在让你最舒服的选择。”
　　女孩笑起，似晨间的水汽，婉转间，划过了一片夜过的伤痕，“不，宇都宫老师，我已经决定了。”
　　女孩的笑，晃过了她的眸，偏头看向窗外，开口，“彻底放弃这里和帝光的一切，是你的决定？打算仅仅为了一个人抛弃一切？你做好了生活中以一个人为中心的准备吗？”
　　她点了点头，发丝轻轻晃起一片柔和的浅线，“这个觉悟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做好了。”
　　“值得吗？”窗外，云掠过，无痕。
　　她轻笑，全身上下笼罩在淡银色的光泽中，微风淡淡，人影淡淡，阳光下，她的发织成了一片点点滴滴的静谧，“有时候，牺牲一切去爱一个人，是很幸福的。”
　　宇都宫看着她，锐利的眼眸里此时溢出的，却是未曾见过的柔和，“那，再见了，清原浅萤。”
　　“是。”女孩应道。
　　有时候明智的，客观的，无牺牲的办法并不是最好的，因为它没有包含爱，而有时繁琐的，冲动的，伴随着失去的却是最佳选择，因为它是通往爱的唯一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