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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殁情(司陆/花陆/西陆/…mor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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殁情(司陆/花陆/西陆/…more)
<一>、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觉得自己很愚蠢。
以前司空摘星打死都不会有这种想法,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让某个所谓天下第一聪明人狼狈不堪的人。为了对得起这个称号,司空摘星必须拿出那份气魄来。
但司空摘星突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他仰起头,扬起嘴角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觉得心底一片凉意。
司空摘星是偷王之王,司空摘星有一千张面具。
他可以随时扮起任何存在或者不存在的人,随意地蒙蔽着这些轻易就能为表象所人迷惑的眼睛。
有人见过司空摘星的真面目,他永远都带着面具,似乎天生来就与面具溶为遗体一体。司空摘星就是面具。
“你不是面具。”那个人却曾经这么跟他说过。
那个人是唯一一个永远都能认出他的人。甚至从第一次在喧闹嘈杂的茶馆里叫出他的名字开始——虽然他事后他一直不明白,正如他一直不明白那之后的无数次,为何他的精心易容在那个人面前从来也没起过作用。
然而这些都不算是他后来为之疑惑的事,只是再想起那个人,他会隐隐觉得眼睛刺痛。
那个人说,他不会和一张面具交朋友。
司空摘星有些想笑,却意识到自己绝不应该在这个场合笑出来。
那个人。
那个人似乎总能和奇奇怪怪的人交上朋友。
然而导致那个人介入的事件,似乎每一桩的起源都关乎他的那些朋友。无一例外。
天性注定,他是那个人。
那个人,总是那个人。
——他终归还是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的。
“陆小凤。”
就好象一辈子的羁绊就这样从唇边吐出,司空摘星突然觉得有些释然。
司空摘星是个小偷,小偷得偷东西。
司空摘星最喜欢头陆小凤的东西。
偷了之后,却总觉得自己做了蚀本买卖。
就好象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决斗的那次,明明偷走了陆小凤一根锻带,让他栽了跟头,最后又鬼使神差地给他送去了两根。
陆小凤是他的克星。
可这句话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否则陆小凤会瞪大了眼睛冲你叫。
“司空猴精,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江湖上谁不知道陆小凤的克星是司空摘星。”
他们是他们的克星。
司空摘星微别了别头,还要微笑,才意识到层层面具的遮掩,谁都不会发现这个不合适宜的笑。
司空摘星偷东西是因为痒,心痒。
他是偷王之王。
偷王之王只偷人所不想偷、不敢偷、不屑偷、偷不到的东西。至于其他,值钱的不偷,不好玩的不偷,没兴趣的当然更不偷。
因为痒。
司空摘星爱偷陆小凤的东西,因为偷不到,所以成为执念一种。
“我要写一本书,”司空摘星有一天这样向陆小凤宣布,“叫做《七年之痒》。”
“七年?”陆小凤睁大了眼睛,“什么东西?”
你!
司空摘星的舌根打了个转,到最后都没有把这个字吐出来。
——皆尽湮灭于尘。
“你的手,陆小凤,”司空摘星事后平静地对那个人说,静若止水。
“如果我说我承认哪双手剩过了司空摘星,那是你的。”司空摘星这样子对那个人说,那个人也就这样子望着他。
最后两个人都不可遏止地狂笑了起来。
记得那时侯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呢。司空摘星暗暗想着。
他拨弄了一下手边的一个果盘,一个李子就这样从顶端掉落,滚到盘底,不一会便被其他的掩埋。
自己与陆小凤有过多少的交情,又有过了多少年的羁绊,似乎都被世间洪流所淹没,没有了下文。
司空摘星是经历了一个月才确定自己是真的失去了陆小凤的踪迹。他开始去江南去京城去万梅山庄,最后消息是由老实和尚带了回来的。
“陆小凤已出海。”
老实和尚不说谎,因他是老实和尚。
所以司空摘星信,也不会去做什么。
陆小凤决定了的事,又有什么人能够改变?
所以司空摘星那天晚上去喝酒。他爬到大内侍卫魏子云家的屋顶上喝酒,又去北王府偷走了一颗夜明珠,最后把珠子一脚踢进了大海。他打破了木道人的石棋盘,又偷走了老实和尚的衣物。末了,他甚至扮成陆小凤的模样去一家三流妓院嫖了一回。
司空摘星躺在层层高叠的屋顶上,觉得自己把一辈子都疯够了。
他瞪着满天的星辰,迟迟没有闭上眼睛。
他突然才意识司空摘星其实不能摘星。
偷王之王,什么也偷不到。
于是司空摘星等。
等着某一天那个人的喜讯或是死讯的传来。
正月初,有人送了字条往万梅山庄。
花满楼取出那张字条,容颜平静地异常。
陆小凤已死。
白纸红字,像是一种宣判。
司空摘星轻笑了声,问了花满楼一句。
“陆小凤已经死了?”
“字条上是这样写的。”花满楼很平静地答复。
司空摘星又笑了两声,把字条扔还给了花满楼,转身离开。
“花满楼,你知否我今生恨透了两个人。”那是司空摘星那天最后对花满楼所说的话。
花满楼抬起头,迟疑了一下,又将那张字条小心收回口袋。
“是陆小凤。”
花满楼望了司空摘星一眼,眼神切切若深邃。
“还有一个,”司空摘星的面容似笑非笑,“是司空摘星。”司空摘星最后那句话如一声叹息,才一个恍惚已消失在了风声中。
数月之后,司空摘星偷西华府玉璧失手,入狱。
后不知所踪。
<二>、花满楼
花满楼在笑。
有人说,花满楼的笑就像春风拂过绿原,让你有种花开心头的错觉。
花满楼第一次见陆小凤时,脸上带着就是这样的笑容。
那时陆小凤倚在花家最高的那棵梧桐树上,长长的黑发拂过树枝与衣上的流苏绞在一起,在空中荡了一荡,又分开。
“人家都说花家的墙难翻,我看也不过如此。”
花满楼突然就听见笑,声音清澈而爽朗,像六月初的日光一样飞扬。
“你的衣服,”花满楼微抬了抬头,“是红色的么?”
“你看不见?”刚刚还得意沾沾的声音,突然变得无辜而诧异。
花满楼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有恢复了笑容。
“衣服啊,”他轻笑了两声,“你上来我告诉你。”
花满楼摇了摇头,微笑着说,“这么高的梧桐树,我上不去的。”
“我拉你啊!”
他的十指接触到他的指尖时突然变得温暖了起来,长长的黑发就这样拂过,拂过枝叶,又拂过他的面颊。
花满楼突然很想抓住那一缕头发,放在手心,是否是如想象中的那样慵散又顺滑。
花满楼很多年以后,才意识到当时那种有点绮丽的过了头的画面,才想到了曾经听过的一首古琴曲,才发觉到心痛。
《凤栖梧》。
花满楼很久以后说,自己自小眼盲。
他说自己七岁那年突然遇见了一抹红火的恼人的光色,灼了手,烫了心。
他说凤栖梧。
西门吹雪着人送来那张字条时,花满楼在笑。
他笑着弹一曲《凤栖梧》,弹到最后,自己也不知究竟上在弹些什么。
曾经有一个唱歌难听得要人命的音痴,喜欢听自己弹曲。
陆小凤听曲不听音,而听琴意。
听情意。
花满楼突然记起一个古老而迷茫的字眼。
知音。
弦断有谁听。
花满楼知道陆小凤没有死,他从来就知道陆小凤没有死。
凤舞九天。出海再到归隐。
那个艳丽不可方物的名唤沙曼的女子,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天涯浪子陆小凤的归宿。
“陆小凤没有死?”
“陆小凤当然没有死。”
“陆小凤为什么说他死了。”
“我不知道。”
陆小凤终于抛弃了他的江湖。
花满楼最后一次弹《凤栖梧》时,弦就这样无端地断掉。半曲,暗哑不成调。七弦冰丝上,隐隐有手指被割破时遗下的血色,仿佛浅浅燃火,淡漠又低回。
他突然才想起,《凤栖梧》。
悲怆至极。
花满楼有时会去看看那棵梧桐,当年他倚的地方的树干,隐隐仍有些温润。
似情还似无情。
他倚在树干上,如同一个局外人那样静静地等待。似在事中,又如置身事外,仿佛如此这般一直下去。
或者有一日,那个人还会回来。
说他最终决定仍在花家骗吃骗喝,或者他想念了江湖。
他笑着笑着,终于觉得再也笑不出来。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他对自己说,想这些有什么用。
他抚了抚琴,最终把它锁入了柜子。
他突然记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告诉他,天地间有一种神物唤作凤。
纵是琴柱参差斑驳,可停得,也困不得。
栖。
小憩已矣。
况这琴弦,也涩了很久了。
花满楼苦笑了一下,把手中的钥匙折成两段,扔进井里。
没入水面的那一刹那,洪波翻涌。
——激起千层浪。
正月,花满楼入栖云寺修心,终生不复出山。
花如令入花满楼之房时,得一佛 ,不解其意。
终为江湖之迷。
佛五字:
“凤飞梧不栖。”
<三>、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喜剑。
西门吹雪只会杀人的剑法。
西门吹雪吹血不吹雪。
西们吹雪有一个朋友。
西们吹雪说,你若把你那两撇胡子剃掉,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西门吹雪是神。
“若你要烧我的房子,我决不阻拦。不过你最好从后屋开始烧,那里有柴火和香油,那样的火焰在黑夜里一定很美。”
西门吹雪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仍是个人。
世人皆云,西门吹雪是剑神。
因为西门吹雪杀人不眨眼;因为西门吹雪会焚浴三天,千里奔波,披星戴月只为追杀一个不认识的人;因为西门吹雪嗜剑如命;因为西门吹雪不败。
可是有个叫陆小凤的人却对别人说,西门吹雪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他们是朋友。
有时西门吹雪真的觉得那个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其实并非是天下第一聪明人,而是天下第一傻子。
“通常不是陆小凤去找麻烦,而是麻烦自己找上陆小凤。”
陆小凤总有一天会死,或者销声匿迹。
因为他是陆小凤。
西门吹雪在闲暇时也会隐隐有些担心,担心哪一天就看着那个傻子,被这个江湖累死。虽然西门吹雪绝对不会承认这种担心。
然后西门吹雪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人不是神。
外面有人说,陆小凤已出海;外面又有人说,陆小凤已死;外面还有人说,陆小凤其实没有死,而是携美归隐;外面最后有人说,陆小凤终于抛弃了这个江湖。
西门吹雪坐在满地飞落的梅花中,不停地喝酒,也不停地听着这些消息。
其实西门吹雪不爱喝酒,因为酒会延缓剑客的反应。若是那个人来了,西门吹雪也会毫不留情地摔碎他的酒壶。
若是那样,那个人就会气冲冲地瞪眼睛,然后去摸那两条标志性的胡子。
真该让他剃掉啊。西门吹雪常常会这样想。
然后就会这样付之行动。
可陆小凤还是会常来万梅山庄。万梅山庄有他的朋友,虽然这个朋友常要他剃胡子,又不许他喝酒,还会每天凌晨爬起来练剑。
陆小凤对待朋友总是那么宽容。
因他是陆小凤,傻子一样的陆小凤。
西门吹雪坐在万梅山庄的万梅之中的万梅乱落,他想着这些那些有的没的。
想着有一个人曾经告诉他是人,又从他的身边离开。
想着那个从江湖上逃跑的陆小凤,说他们是朋友,说一切有待改变,然后却留下所有逃开。
西门吹雪想,想到万梅乱落。
他突然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是人。
决战紫禁,钝了他的剑的孙秀青都不曾对他说过,而那个告诉他他仍是人的那个人却逃离了所有。
西门吹雪突然想要冷笑,或者干脆拔剑。然而他两者都没有做,他提起酒壶,注了满满一杯。
西门吹雪突然象棋友人说他不败。
西门吹雪突然想起他剑下无活口。
西门吹雪突然想起曾经有一个人,中了他一剑,却能逃走几千里。
那一次西门吹雪天涯追杀。
如果追上了那个傻子,不如一剑结果了。省得这个傻子终有一日为这江湖送了命。
如故哦杀得了,他就不是陆小凤了。
如果有机会,他会不会真的杀了陆小凤,会不会与陆小凤比试。
灵犀一指与西门吹雪的剑,本来就该有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决斗,你死我亡。
西门吹雪心里,是不是一直有策划着 ,酝酿着这样一场决斗。
双杀。
结果他跑了。
一切尚未来临,主角在落下帷幕前逃离。
西门吹雪突然有些恨,又有些想笑。
他灌了一大口酒,盯着那个素色的身影从一片梅落中走来,站在他的面前叹息。
孙秀青把桌上的空酒壶扫开,很快换上了新的。她的手指快速地跳动着,却没有说一句话。
孙秀青决不会阻止西门吹雪喝酒。西门吹雪的女人,都不会组织西门吹雪做任何事,因为那没有用。
西门吹雪望着这个他深爱的,不停追随的素色身影,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对他说点什么。他盯着她的眼睛,嘴唇微微轻颤,却发现他只能吐出三个字:“陆小凤。”
孙秀青抬起头,默然地看着他,平静的容颜上看不出一丝表情。似乎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终于垂下了眼。
西门吹雪有些不甘地喝了口酒,咬了咬牙齿,舌头又卷成了那三个字的音,不能自己。“陆小凤!”
他近乎恼火地把手中的酒壶扔了出去,干脆而决然地破裂,清酒流出,又隐入了地面。四溅的水珠依附上了最近的梅树,就好象某些的沉重液体,锁不住也落不下。
“陆!小!凤!”
梅干微微颤动,吹落一地灿阳。
酒滴落地,湮灭不见。
就好象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犹豫的绝望。
“西门。” 孙秀青开口,很轻,就像一声叹息,飘入风中就会不见。
“西门。”她没有表情的容颜上突然露出一抹浅笑,唤着,似乎打算就这样一声一声唤到天荒地老。
“西门。”
西门吹雪抬起了头,望进了她的眼里。
正月二十九,西门吹雪剑折,携孙秀青归隐。
万梅山庄大火,从后屋烧的火。
在那个黑夜很美。
<四>、人说
人说,陆小凤已死。
人说,司空摘星入狱。
人说,花满楼拒不见客。
人说,西门吹雪归隐。
人说,江湖老矣。
人说紫禁之巅,说幽灵山庄,说青衣楼,说凤舞九天。
人说,很多年后只会记得陆小凤和他那两根手指。
人说,很多年后不会再有人记得陆小凤或是手指之类的。
人说云云。
毕竟只是人说云云而已。
老实和尚在一个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的夜晚突然狂奔了十几条街,把几乎整笼的馒头都送给了别人。
那一次,他狂笑地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说,人说,他说。一切完结。
陆小凤了结。
江湖了结。
-终-
後:
我承认我在抽风。
当NON-SLASH的一切变得不再NON-SLASH的时候,毫无疑问,它变成了SLASH。
人说,他说,人说,他说。
他们都在怀念,如同我也在怀念。
有一种殁与情相关,不是情殇,而是情殁。
殁情。
司陆,花陆或者西陆。
司陆是模糊不明的伤痛,花陆是温情淡漠的空虚,西陆是沉疴入骨的激烈。
一切有待完结。
老实和尚说,人说,他说,人说。
陆小凤终于抛弃了累死了人的江湖。
完结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