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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 6 6
看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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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望了云岭,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我急匆匆往家赶。西边的天际,披着柠檬黄衣的太阳正逐渐往遥远的山头挪去。她迷人的轮廓现在是那么清晰,明亮而不刺眼。她的四周,镶嵌着一些红黄交替的云霞,它们仿佛是服侍公主的侍女,正簇拥着太阳一步一步地在山间踯躅而行。如此美丽的景色,我不免多看了几眼。都说“夕阳无限好”,可平时行色匆匆,真的没怎么欣赏过如此醉人的落日画面。
说实话,刚才和云岭父母的交流中,我还觉得他们挺淳朴的,至少不是想象中的“恶人”的那类。或许是看望的原因,离开他家时,云岭妈妈还不住地向我表示感谢。来之前所设想的可能出现一些坏的事情,没一件发生,这让我有一种“独闯龙潭虎穴,还能全身而退”的自豪感。此时的心情,别提有多么的高兴。我不禁轻轻哼起了小曲来。
二十多分钟后,我就到家了。我的家住在球山镇原西村,距球山镇上有十多分钟的车程。提起我们村,还有一段动人的传说。据说很久以前,原西村四周被群山包围着,每天早上日出时,东山和西山的包围处会自动分离出一条路来,让行人出入村庄;傍晚日落时,两山又重新合围,这条路也就消失了,路人便进不得村。这个村庄在外人既惊奇又羡慕的目光中平静地度过了好多个春秋。直到有一天,一个阴阳先生见到了此景,十分地嫉妒,就把村中的青壮年叫来,以“在山顶建坟,可祥垂百世,泰遗千年”为幌子,骗得他们在两山的正中间掘开了几个大口。霎时之间,天昏地暗,雷电交加,掘口处涌出了无数让人毛骨悚然的殷红血水,吓得这些干活的村民扔下工具落荒而逃……从此,东西二山再无灵性,“日出路开,日落山围”的奇景将不再出现,村中的福气也随着掘口四泻,各种祸事接踵而至……当然,这只是个没有边际的传说,但我有时也会忽发奇想,我们家屡遭不幸,难道和这些传说有关?
我的家是两间二层矮楼,建于二十来年前,那时我父亲还在世。如今房子已经破败,有些墙面还出现了一寸多宽的裂缝。要是有暴雨降临,我们家就会四处漏水,有时漏水太多,家里的脸盆和水桶都不够接了。虽然我也反复修理过,但总不见得改观。
进了门,我停好了车,看到家里静悄悄的,母亲应该没在家。我想去煮饭,却发现高压锅是滚烫的,上面热气微露,分明是煮好饭了。揭开桌盖,只见桌上摆好了三样菜——胡萝卜汤、芥菜肉丝和咸菜拌虾米。由于一家生计靠我一人的工资来维持,所以母亲在买菜时都捡最便宜的,以尽量轻我的压力。那些常人嘴里的肥鱼大肉、山珍海味,对我们来说,是十分珍稀的菜肴,除非是很重要的日子,平时几乎是看不到的。有时她买菜时稍微多花点钱了,我总会提醒着:“妈妈,省点吧,我工资不多啊。”这个时候,母亲总会别过了头,双眼也慢慢地红起来:“唉,可惜我现在不能赚钱了。看,你们个个都瘦得!我真不忍心啊!”听了这话,我的心也是如刀割般难受,可是没办法啊,就这么点工资,要养家糊口,还要应付各种开支;想得长远点,还要结婚,甚至有机会的话,还想买房子。唉,人生啊!
我轻轻地放下桌盖,走到右间,去看看三哥。他侧躺在床上,上面盖条薄毯,闭着双眼。看我来了,睁开眼,用肘顶住床板,挪动上身,然后靠在床栏上。
“放学了”他的声音很轻。由于平时运动不多,他整个脸都没什么血色。
“我扶你出去走走吧!”每天放学回家,我都扶他去房前屋后走一走。
“今天不想走,有点累。”
“妈妈呢?怎么没在家?是拜经念佛还没回来吗?”
“不是。”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的心一紧。
三哥不说话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说呀?”我很着急。
母亲是个性格内向的人,她柔弱、胆小,在外话不多,从不敢与人争吵。但在家里,她却是个手脚麻利的人,这个家的前前后后就靠她一个人张罗着:每次在家,我们都能吃到母亲按时做的并几次三番地喊叫我们去吃的香喷喷的饭菜,虽然只是粗茶淡饭,寡水清汤;每次有人衣服换下了,她总会及时把它们包好,然后到河边洗得干干净净的,不管是烈日当空,或者是寒冷异常;每次走进房间,房间里总是窗明几净,井井有条,床上的被子也总是带着被太阳晒过之后所散发出来的特有的清香;每次我们有什么小伤小病发生了,她总会急急忙忙地跑到田间地头、山脚林中,挖来她认识的能治愈伤病的中草药,然后在锅里细水温火地熬着,再不厌其烦地劝我们喝下,眼中流露的只有母亲才有的能融化人心的目光……我们有什么委屈,有什么快乐了,也总想找她倾诉,她呢,也总是耐心地倾听着,有时还不忘安慰几句,或诫勉一番。她就像是老母鸡,凭着自己仅存的残破的羽翼,庇护着我们,温暖着我们。当她不能像以前一样冲在前头赚钱养家的时候,却以另一种方式把深沉的母爱倾注于我们身上了。有人说,有了母亲的家才是真的家。是呀,这个烂摊子一样的家,要是没有了母亲,它还能成为一个家吗?真的不敢想象会破落成什么了!在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是母亲,一直在安慰着我们,鼓励着我们,像树干撑起柔枝嫩叶一样撑着我们这个家。她就像根脊梁骨,紧紧连住了我们这些依在她身边的绺绺血肉呀!有时回家没看到她了,心里就感到空空的,总觉得特别的冷清,特别的寂寞,就想和母亲说说话,哪怕她唠叨几句也觉得顺畅。然而,岁月不饶人,六七十岁的她浑身是病,再加上生活的负担,以及一连串的打击,她显得那么的苍老和委靡。她为了这个家,吃了太多苦,流了太多泪,应该让她多享受清福了。可是现实不由人啊!
“我和你说了,你可别生气啊。”三哥伸出手,拉我坐在床沿上。
“行,我不生气。”我答应道。
“刚才,大哥又和妈妈吵架了。”三哥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出这句话来。
我一听就火了。这个大哥,就是个窝囊废、糊涂蛋!自从前些年和老婆离婚后,他就没有干过一件正经的活儿,没有为家里分过什么忧,赚过什么钱,却只知道窝在家里要吃要喝的。这么大的人了,连个自己都养不活!我们家只所以这么贫困,和他有很大的关系。要是他能勤快些,懂事点,能承担起长兄应做的责任,那我们的生活就不会现在这样子了。哎,这个无能的大哥!不但如此,他有时还会没事找事的,隔几天就会在家里闹出点动静来,好像我们都是他的仇人似的。这些天更是闹嚷嚷的说要再娶老婆,可是他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身上连一个子儿都没有,却只会张口闭口地要我们张罗好一切,从来不管家中的处境,弄得家里鸡犬不宁的。我们也曾想静下心来好好劝劝他,可他是油盐不进呀,什么也听不进去,最后还是以他的大吵大闹收场。
每次回来,看到这个聒聒噪噪的家,还有家里吵嚷不停的大哥,我的心就乱糟糟的,十分的沉重。有时,我被这个感觉压得寝食难安了,竟会有想逃离这个家的冲动。在学校,和学生交交流,和同事们聊聊天,我能暂时忘却家中的烦恼,虽然不至于无忧无虑,至少不用愁容满面,心事重重。可一到家,看到烦人的大哥、虚弱的三哥、双鬓斑白的母亲,想到可能要接触到的艰辛与烦恼,心里就会涌起莫名的惆怅和无奈。
我没好气地说:“这个混蛋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又想娶老婆了?”
三哥点头道:“不知道哪个人说找到一个女的,对方要两万彩礼。大哥听到后高兴得不得了,回来就要老妈准备钱。他也不想想,这样的人,谁会嫁给他?别人开了一个玩笑,他就当真,唉!老妈说没钱,叫他自己想办法。你看他怎么说……”讲到这里,三哥戛然而止,眼圈都红了。我知道,大哥肯定是骂母亲了,而且会骂得很难听。他就这样,生气起来的时候,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有时觉得骂不尽兴了,就会把家里的锅碗瓢盆都摔个干净。
我叹了口气。
母亲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下了大哥来。他就是好吃懒做的一号人,村里人都看不起他的。到了婚娶的年龄了,附近没有一户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母亲想尽了一切办法,砸锅卖铁,倾其所有,终于托一个远房亲戚在很遥远的一个地方为他娶到了老婆。几年之后,这个遥远地方来的女人,又回到了她遥远的家,而且再也不过来了,只留下了她的儿子——我的侄子小雨。
“那老妈呢。她现在在哪?”
“吵了一顿之后,她哭着跑到大伯家去了。刚才偷偷回来煮了饭,烧了菜,又走了,好像是去了佛堂。她说面对佛祖,心里才舒坦多了。”
这是我妈的习惯,她平时一有空就去佛堂念佛,希望能消除家里的灾难,让我们能重获幸福。每次心情抑郁的时候,她也会到那里去。也只有到那里,她说她的心绪才能慢慢平静下来,才重新有了生活的勇气和希望。
“算了,大哥就这样。想让他改变是不可能了。如果你以后结婚了,就搬出这里,免得生活不顺畅。”
我又叹了口气。
这时,侄子小雨蹦蹦跳跳地从屋外走来,见到我,喊了声:“叔叔,回来啦!”
我摸了摸他的头:“今天老师有布置作业吗?”
小雨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今天老师没布置作业。不过老师说,每个孩子回去要帮家里人做家务,这样才是个乖宝宝。刚才,我帮奶奶煮饭了。”
看到这个聪明可爱的侄子,我又感到极大的安慰。我站了起来,说:“你们肚子都饿了吧,我打饭给你们吃吧。小雨,来,帮叔叔端饭。”
小雨拉着我的手:“叔叔,你答应我好几天了,说要买冰淇凌给我吃的,今天又忘记了是不是呀?”
我一拍额头,对呀,几天前,小雨和他的几个同学一起被幼儿园评为了“卫生标兵”,这可是个比较难得的荣誉呀!其他同学的爸爸妈妈看到自己孩子手里捧着这份阳光下金光闪闪的奖状时,都大喜过望,纷纷带着他们去吃大餐,或买礼物去了。我也一样,当小雨递给我这张金灿灿的奖状时,也是十分高兴。我当时问他想要什么奖励,他想了想,说:“叔叔,我想吃一个冰淇淋,可以吗?”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想吃个冰淇淋。每次看到别的孩子在舔着冰淇淋上那白花花甜丝丝的雪糕时,他的眼睛都是直盯盯地看着的,走再远都舍不得把头转回去,虽然他从来没要我买过。“好!”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但是,到了卖冰淇淋的店门口时,我竟发现忘记带钱了。我有些焦急地看着小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小雨对着店里各种样子的冰淇淋凝视了好一会儿,忽然昂起头,说:“叔叔,我现在不想吃了。你明天给我买个,可以吗?”看到小雨那懂事的样子,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行,明天我一定买给你。”我答应道。然而,这几天事忙,我竟然把这个给忘了。
我蹲下来,用手在他鼻子上轻轻刮几下:“啊呀,又忘记了。明天我一定买。”
小雨嘟囔着嘴,有些不高兴了:“都教育我们小孩子要说话算话,大人自己都做不到。”我想了想,小雨平时跟着我们,也过着十分清苦的日子,什么玩具、零食,对他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看着他清瘦的脸,稚气中又略有些无奈失落的表情,我的鼻子都有些酸了。我从衣兜里拿出五角钱,说:“对,要说话算话,这钱你拿着,晚上去买冰淇淋吃。不过现在先吃饭。”
小雨接过钱,脸上乐开了花。我牵着他的手,走到隔壁打饭去了。
吃完了饭,安顿好三哥,我拉着小雨的手,想去找妈妈。
走到门口,就看到大哥哼着小曲往家里走。
我冷冷问了句:“妈妈呢?有没有看到妈妈?”
他头也没回:“她一个大人,有手有脚的,还需要别人照顾吗?”
我顿时怒火中烧,真恨不得一个巴掌甩过去。
我强忍着愤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小雨似乎注意到了我凶巴巴的眼神,怯怯地说:“叔叔,你怎么了?”
“没什么。走,我们找奶奶去。”我缓缓呼出了一口长气。
刚迈出门,腰间的旧传呼机忽地响起了“嘀嘀”的声音——里面现出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屋外已经黑蒙蒙的,离家最近的电话亭也要走好几分钟,再说,现在也没有回电话的心情。算了,先不回电话了。我拉着小雨的手,在夜幕中往母亲平时拜佛的佛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