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见日落》荣渊

6、Chapter.6 小王子和红

　　（1）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应该是最清楚这一切的人了。

　　初二周末的一个夜晚，林沐远床边的手机微微震动起来，他在床上不自在地翻转着身体，磨蹭了好一会才决定起身接电话。
　　顺便望了下闹钟，凌晨三点半。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的名字令他睡意全无，是清晨，可她这么晚找自己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他的心头。
　　他按下接听键，那熟悉的声音很快从另一边传来，但却是颤抖的，明显是在哭，却不敢让他人听到。
　　“喂，清晨？”
　　林沐远试探地叫了声叶清晨的名字，可电话那边的叶清晨像是没听到那般，自顾自地说道：
　　“他......他们要杀......杀我......他们杀了我妈......现在又要来......来杀我......”
　　“清晨？发噩梦了？”
　　“清晨？你在家吗？出了什么事？”
　　林沐远一遍遍地询问，连自己都没有察觉，额头上已布满冷汗。
　　自己喜欢的女孩在电话的另一边哭，自己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林沐远的心脏随着叶清晨的哭声不安的跳动，让他第一次感到迷茫，不知所措。
　　“清晨，听我的，起床开灯，马上开灯。”
　　林沐远强压着内心的紧张，以正常的语速向叶清晨说道。他想给这个女孩最大的安全感，不愿让她发现自己其实也十分不安。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灯亮的声音。哭声渐渐弱了，叶清晨应该舒服一点了吧。
　　“清晨？”
　　林沐远再次轻声叫道。
　　“我没事了……”
　　他听到叶清晨努力地笑着说道。林沐远眼前仿佛就是叶清晨在床上因过度惊吓而不断颤抖的情景，可她在清醒后还在坚强地微笑，坚强得让他心疼。

　　后来，叶清晨提议让林沐远给她讲故事，于是那温柔又磁性的声音伴着叶清晨缓缓进入梦乡：
　　“从前有个小王子，住在一个星球上，他有一支玫瑰......”
　　渐渐的，电话那头变得安静，抽泣的声音停止了，她应该睡熟了。
　　“清晨，晚安。”
　　林沐远挂断了电话，起身走向父母房间，他们都还熟睡着，还好，并没有吵醒他们。
　　又是一夜安好。

　　在那晚过后的很久很久，林沐远都没有在叶清晨面前提起过这件事情，他怕一不小心就让他喜欢的女孩陷入痛苦的回忆，即使他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晚过后的叶清晨，还是和以往一样，一样在同学面前嘻嘻哈哈的，一样总陷入茫茫题海中无法自拔，让林沐远觉得，那晚像是一场梦，其实一切从未发生过。
　　但那不是一场梦。

　　就是这样的叶清晨，让林沐远愈发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怎样安慰她，怎样让她真正开心起来，他不得不承认的是，那晚之前，他从未真正了解叶清晨。
　　那个总爱笑的女孩，不一定一直快乐；那个什么事都说无所谓的女孩，不一定真的不在意；那个总能让身边的人感到幸福的女孩，其实是个失去了母亲的人。
　　叶清晨，在我面前，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坚强？

　　再后来，还是叶清晨自己没忍住，向林沐远诉说了自己的故事，在风城中学的跑道边。

　　在她五岁那年，妈妈因肠道疾病，去医院做了个手术。
　　本只是一个小小的手术，谁都不知道，却使一个家从此天翻地覆。
　　清晨妈妈做完手术后，很快恢复了，回到家中，一家人依旧幸福的生活着。
　　一晚，清晨妈妈依旧在床头给年幼的叶清晨讲故事:
　　“那个女孩来到悬崖边，他们国家的村民都被绑在悬崖边上，那悬崖底下呀，是滚烫的岩浆……”
　　“然后呢？”叶清晨眨巴眨巴着眼睛，望着妈妈说道。
　　“那个恶魔将人们一个接着一个的扔下悬崖，眼看着就要到女孩的妈妈了......”
　　“女孩会救她的妈妈吗？”叶清晨问道。
　　“当然。”清晨妈妈微笑地看着叶清晨，继续讲到：
　　“那个女孩飞奔向她的妈妈......”
　　“然后打败了恶魔，对不对？”叶清晨兴奋地抢答到，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满怀期待的望着自己的母亲，可那双慈爱的眼睛却再也没有睁开。
　　“妈妈，你怎么睡着了呀？”
　　“妈妈，你还没告诉我，那个女孩战胜了恶魔没有呢？”
　　“妈妈......”

　　印象里，是叶清晨自己跑向客厅，和爸爸说妈妈突然睡着了，紧接着是爸爸冲进房间，街上响起救护车的鸣笛声……
　　年幼的叶清晨不知道，原来这就是离别，永远的离别，没有再见的离别。

　　再次见到母亲，已是在葬礼上。
　　往日那个在厨房忙碌着做东做西的身影，如今安静的躺在棺材里；那个每晚给自己讲故事的身影，如今却默不作声；那个总是面带微笑的美丽的母亲，如今脸上毫无血色，一切的一切是那样陌生......
　　大家都在围着母亲痛哭，叶清晨跑去拽住爸爸的衣角，小声地问道：
　　“为什么大家都在哭啊？为什么妈妈躺在那个好漂亮的床里，不出来和我玩啊……”
　　她看到父亲望着他，留下一行眼泪，那是她第一次看父亲流泪，以前父亲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的。
　　不知为什么，看着父亲哭，叶清晨也觉得好难受，她也哭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哭了起来……
　　只觉得自己好像，从此失去了什么，好像，有个比洋娃娃重要好多的东西，没了，消失了，再也回不来了......

　　在很多年以后，叶清晨长大了，才知道自己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人。
　　她开始不断地发噩梦，与其说是发噩梦，不如说是发疯。
　　在无数个夜晚，她都会梦到那个悬崖边，恶魔正准备将他妈妈扔进悬崖，她朝妈妈飞奔过去，但中途却摔了一跤。
　　然后，恶魔就将她最亲爱的妈妈，毫不留情地扔下了悬崖。
　　“妈妈......”
　　房间里只剩下那悲痛欲绝的哭声。
　　是我没有救到你，妈妈......
　　对不起，妈妈......

　　再后来，那撕心裂肺的叫喊，逐渐变为一次次小声的哭泣，再发噩梦的叶清晨，都学会用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
　　因为她认识到，妈妈的离去，受伤的不只有自己，还有爸爸。
　　那个同样爱妈妈的爸爸，那个每次在自己发同样噩梦时，都过来安慰自己的爸爸，那个坚持永不另娶的爸爸。
　　他明明自己也每晚都捧着妈妈的照片哭，在其他时候却还要安慰别人，还要支撑住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我不能，让爸爸操心。
　　叶清晨告诉自己。
　　可噩梦还在继续，没有亲人安慰的梦境，也愈加难熬起来。
　　但她都一次一次的挺过来了，悄无声息的。
　　所有人包括父亲都以为她终于想开了，终于不再发噩梦了，终于可以像其他孩子那样开怀大笑了，可只有叶清晨知道，每天的夜晚是多么难熬，没有妈妈的日子，是多么难过。
　　还好，随着时间的推移，噩梦的次数逐渐变少，不再频繁，日子平静的过着，直到遇见林沐远，她生命中的那道光。
　　是他，让我的生活，似乎真的有点快乐起来。
　　可能这就是爱吧。
　　（2）
　　叶妈妈去世后的几周，医院就称是术后恢复不当导致的，赔了一点钱，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就连如今的叶清晨，也想不起更多的细节，脑海中只有自己在房间哭泣的画面。
　　可能真的如医院所说吧。
　　但愿真的如医院所说吧。
　　可怎么觉得有哪里不对呢。

　　一大早，睡眼惺忪的叶清晨翻了个身，按了按自己的颈椎，竟然并无很强烈的酸痛，她的思绪飘回昨天，哦，好像又发那个噩梦了……然后......
　　“啊！”
　　“啊啊啊天啊！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行不行！我进去梳个头......”
　　思绪被打断，叶清晨闷闷地抬了下头，只见走廊上人群拥挤，女生有的害羞的低着头，有的拿着手机偷偷地往下拍着照片。
　　大清早的谁来这祸害少女啊，叶清晨翻身下床，一边捋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尝试着挤进人群。
　　“不好意思让一下，让一下......”
　　终于到了走廊边上，可叶清晨看到的......
　　“林沐远！”

　　似乎是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了，林沐远微微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叶清晨，涣散的眼中闪现一丝光泽。
　　这乱糟糟的样子……第一次见啊……还挺......可爱。
　　林沐远举起手中的书本朝叶清晨晃了晃，露出笑容，像个小男孩一样。
　　什么叫自带光芒，就是如此吧。

　　“天啊他是在对我笑吗！”
　　“怎么可能，明明是看着我......”
　　......
　　身旁的两个女生开始争论起来，叶清晨已经能想到她们脑海中冒着粉红泡泡的花痴画面。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人群，走向楼梯。
　　期间还听到类似于经常不见人影的林沐远为什么会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之类的话。
　　大家都只能仰望的他，自己竟如此熟识，这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叶清晨很快来到林沐远面前，她感受到楼上气压已然低了一级。
　　我很快就要成为大众公敌了吧……
　　叶清晨默默为自己抹了把冷汗。

　　林沐远看着面前的叶清晨，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丫头怎么穿的这么少……
　　于是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自然地披在叶清晨的身上。
　　楼上惊起一阵尖叫。
　　叶清晨神游的视线这才看向林沐远，眼里满是迷茫。
　　“你......”
　　“去换身衣服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讲辩论。”
　　“哦。”

　　叶清晨低下头，顿时傻了眼，好像......自己还穿着睡衣......
　　刚才太匆忙，一时忘了这回事。
　　她在心里默默地画圆圈，这次丢脸可丢大了。
　　弄不好还会被他误会自己在勾引他？
　　叶清晨扶额，偷偷抬头看了眼林沐远，对方正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我现在去！”
　　叶清晨飞速冲向楼梯，不料林沐远披在她身上的大衣不小心滑落了，叶清晨只好再折身返回捡起。
　　还有比这更丢脸的吗……叶清晨已经羞愧得不敢再抬头看林沐远了，只能赶紧冲上楼梯，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楼道中。
　　林沐远看着这个洋相尽出的女孩，嘴角上扬的弧度丝毫未减。
　　叶清晨，收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容易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