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琴海里有条鱼》弗知晓

4、小鱼哭了

　　半杪赶到他登陆的沙滩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灯塔上明灭闪烁的灯光。但人鱼的视力并不会受到黑暗的影响，朝着记忆中的位置走了几步，半杪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
　　在灵力波动最强的地方蹲下身，半杪将手轻轻覆盖在松软的沙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站在他身后的图坦斯沉默着注视着人鱼奇怪的举动。即使发现半杪的指缝间开始散发出幽蓝色的暗光，他的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惊异或恐惧的表情。
　　自从第一次见到半杪，图坦斯就意识到这条人鱼可能拥有着和人类近似的智力，而接下来半杪说话、穿衣、对生活用品的熟练使用，更是坚定了图坦斯的想法。
　　既然和传说中的不一样，人鱼实际是一种类人的高等智慧生物，那他们也必然拥有种族独特的能力。在不危及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图坦斯并不介意小人鱼保留自己的小秘密。况且……图坦斯瞥了一眼聚精会神的半杪，这条小人鱼似乎对自己毫无防备之心。
　　这个发现让冰山队长的心情愉悦了很多。
　　半杪完全不知道图坦斯的脑洞会开得这么大。他属于东方人鱼亚种，也就是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鲛人。鲛人没有北欧人鱼控制潮汐的能力，也没有索马里人鱼摄人心神的天赋。他们的文化与古中国汉唐时期的文化风俗相仿，唯一传承的能力是以中国道家阴阳灵气体系为基础的一套术法。
　　说白了，即使在人鱼族中，半杪也是个半吊子功底的弱鸡。
　　那只海螺内部刻着一个小小的聚灵阵，对海洋灵气天生亲近的人鱼可以依靠那个聚灵阵来追踪海螺的下落。可惜这个祖传秘法有个蛋疼的bug，那就是一旦距离海螺超出特定距离，就无法感知到聚灵阵的存在。
　　半杪铆足了劲去感应聚灵阵的方向，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可奇怪的是灵力波动消失的方向居然指向陆地，而不是事先预想的海洋。
　　这下可糟了，距离海洋越远，海洋灵气就越稀薄，更别提顺藤摸瓜地去找海螺了。半杪连续尝试了好几次，都发现那抹印记消失在沿海公路与市区的衔接区域，再进入市区就无迹可循。
　　线索断掉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海螺被带进了比雷埃夫斯市。
　　可是，这么大一座城市，到哪儿去找呢？
　　半杪怔怔地收回手，因为耗费了太多的气血，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只宽厚的大手扶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以一种不轻不重的力度按压着他的太阳穴。半杪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入那仿佛孕育着风暴的铁灰色双眸中。
　　“图坦斯……”半杪抽了抽鼻子，嗡嗡囔囔地说，“我真的把信物给弄丢了，我回不了家了。”
　　眼角发红的清秀少年蹲在沙滩上，仰头可怜巴巴地注视着自己，像极了一只委屈的兔子。图坦斯感觉喉咙有些发痒，不动声色地用大手摸了摸少年柔软的发顶，低声说道：“没关系，会找到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找不到的话，我养你。”
　　后一句话被远处突兀响起的汽笛声盖住，只学了几个月英语的半杪也没太听清楚图坦斯的发音。但他知道这个好心肠的人类在安慰他，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让他想起了同样慈祥可亲的族长大人。
　　原本堵在心里的委屈像是突然找到了发泄的缺口，源源不断地倾泻下来。半杪默默站起身，紧紧抱住图坦斯的腰，把脑袋倚在对方胸口上，一声不吭地掉泪珠子。
　　真的是泪珠子，“鲛人泣而成珠”，半杪的眼泪刚一溢出眼眶，就化成了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滚落到沙滩上。
　　第一次与他人如此亲密地接触，曾经独自剿灭一窝毒枭而凶名远扬的图坦斯队长僵硬的像一根木头。他伸了伸手，似乎打算回抱对方，但又在中途改变了方向，转为安抚性地拍了拍少年才到他胸口的脑袋。
　　麻酥酥的触感似乎一直残留在指尖，图坦斯情不自禁地捻了捻手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颗冰封已久的心欣喜地跃动了几下，坚冰的一角悄然融化。
　　如果图坦斯知道少年是把自己当成长辈看待，又不知会作何感想。
　　夜间的海风吹得有些急，海边的温度也在迅速下降。半杪趴在图坦斯怀里，仍然感觉有冷风在顺着袖子往衣服里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察觉到怀中少年的颤抖，图坦斯皱紧了眉头，之前心底的那丝杂念绮想也抛在了脑后。有些笨拙地用身上的T血给半杪擦了把脸，又俯身捡起落在沙滩上的泪珠，图坦斯单臂捞起哭得傻乎乎的小人鱼，向汽车边走去。
　　夜还长着，多得是时间让人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