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入我凡尘,便为凡人 ...
-
建和三年,仲冬,日入。
桃十街上半点风也没有,却冷得出奇,京城的百姓也早早地收了摊铺,路上行人稀稀散散。只有那大将军府跟前立了好几辆小马车,红灯笼忽明忽灭,叫人心平白揪了几分。
薛夫人连呼腹痛,想是产期临近。将军府上下忙乱不停,通明一片,来往小厮打的灯笼照得府前那两只石狮子艳艳的。昨日府里常用的张婆子因家中有事回乡了,今日这才忙做一团。哪知派出府的马车还未接到熟识的接生婆子入府,那孩子便生出来了,乃是个粉面女婴。
正是那时,天上忽降鹅毛大雪,不消半刻,便积了有三尺余深。正道是“冬有三尺雪,人道丰十年。”府内众人皆称此乃大吉之兆,殷将军也是欣喜不已。
没等到殷青向皇帝禀明,便早早儿有大臣于皇帝那儿报喜称:去年淑妃诞下龙凤胎儿,空中七色祥云一日未散,已是大喜事,现又添殷大将军府的千金,昨夜空降瑞雪,可见皇上您勤勉清政治国有道,苍天可证呐。
皇帝闻此,沉吟半晌,降下一道手谕,令总管福林海前往殷府祝贺。
彼时殷青正为这孩儿起名。薛氏素来不喜取名嚼字,只想静静歇息,全凭将军做主。殷青乃一介武将,又想将这名儿取得文雅些。给大儿殷修名起名时便是随意依照那古语“微感心攸通修名,周流常羊思所并。”可女儿多有不同,必得费费心神想个好名儿才妥帖。
宋姨娘看殷青连饭都未曾用,便劝道:“姐姐的千金还如此小,混用个小名儿即可,正经名再过两三月起都不算迟,将军还是快些用饭吧,迟些还须得进宫一趟禀明圣上。”
殷青认为她说得不无道理,便传了饭去大堂,并吩咐薛夫人的膳食必要先请示了元幻先生。
那几个丫鬟最是手脚麻利,三五下便将菜品安置妥帖,撤下了漱口茶水,静立一旁。
将军府的人丁少,规矩也不多,桌上殷青,大儿殷修名,宋姨娘及她亡友孤女贺徘雪四人团坐。那雪儿只一岁零两月,不太懂事,又由奶娘抱走了。
殷修名拿双竹箸像模像样地往嘴里扒饭,见父亲大人吃得较平时慢许多,便奶声奶气地开口:“父亲莫不是还在考虑妹妹的事情,孩儿思来想去,认为景星二字最妙。”
殷青与宋姨娘皆禁不住笑了。原是个五岁不足的毛孩子,这样正经说话,倒像大人。殷青敛笑装做正经问道:“景星二字如何妙法?”
“父亲可是忘了?孩儿的名便是取自景星,听丫头婆子说,妹妹昨夜出生时天降瑞雪,是吉兆,景星这典故岂不妙?”修名看父亲有意询问,心底觉得自己提出了个了不得的,欣喜异常,一口气说完见地。
“攸儿说得甚有道理!虽你母亲近日身子重,不曾督促你,可为父觉着你课业并未落下,这菜权做奖赏。”殷青说着为修名夹了一箸青菜,言辞间不乏宠爱。“虽说是好……景星这名未免缺乏柔和,嗯……为父再斟酌斟酌。”
“父亲昨夜忙,没来得及给先生接风洗尘,先生也不恼,给孩儿讲了诸多道理。”修名咽下菜仰面认真道。
“哦?快说与为父听听……”
“将军,福总管携谕旨大驾。”门外一小厮大声通报。“知道了,退下罢。”殷青略整衣冠出门领旨,那宋姨娘也拉着殷修名紧随其后。
还没进院子就听得福总管连连祝贺:“恭喜恭喜,这满月酒殷将军无论如何也得知会我一声。”殷青拱手相谢:“自然自然,就怕总管不得空来。”“你我多年交情,令千金的事乃大事,必得放在首位考虑才是正经。”福总管笑道。
两人略寒暄几句,才进正题。
“大将军殷青接旨。”福林海从身旁小太监手中取过朱红暗纹盒子高举过鼻,做足了架势。
“臣领旨。”殷青及家眷并丫头婆子一众小厮皆跪下,登时只觉院子里乌泱泱一片,尽是脑袋。接得谕旨,须说些谢恩的话儿,转与皇帝,方是尽了君臣之礼。
殷青原想,这朱谕也不过是圣上的祝福说辞,却没想到,其中书了这一行字:因卿敬慎克己,深得朕心,故赐令千金“意安”二字为名,略表同贺同喜之情。
再略瞥了几眼,吩咐阿以谨慎收好,与先皇手谕放在一起,定期查检,殷青面色不禁一沉,好个惯会体贴的君主。
阿以收妥东西,在园内亭子里见修名手里拿个白色玩意儿不知要哪儿去,也没个丫头跟着,便问:“少爷,这急急忙忙地是要往哪儿去?也不带个丫头,仔细磕着碰着。”
“去主院见妹妹。”想了想,又做一副凶巴巴的样子说,“杏儿我准了假,可不许你告状。”
“是是是,那少爷仔细着别往雪里踩,湿了鞋袜不打紧,惹出病就不好了。”阿以见少爷那可爱样儿,不忍扫兴,只派个丫头在后头跟着。
“赵妈妈,赵妈妈!”修名上着浅青色二虎争球小袄儿,下穿深绿绢裤,外边儿笼统罩个成套的大布衫子,风也似的闯进主院偏房,带进屋一鞋底的雪。赵妈妈忙关了门,拉修名进屋:“化雪的时候最冷,哪个丫头冒冒失失的让你穿这样少就过来了?”看他小手冻得通红,便取了他常用的汤婆子来。
“妹妹呢?”修名推了推表示不要,四处望了望,“我想瞧瞧妹妹。”掀起里屋厚厚的门帘幕,一股子舒适的暖意扑来。小孩子受不得寒,屋里炭烧得暖暖的,不呛人,还有些香气。
修名一气儿跑到妹妹床边,扬起手颇为神秘:“看哥哥给你带的好东西。”手里那个两三寸长的雪娃娃一只腿儿都化得没有了,拿娃娃的那边袖口被雪水浸得透湿。
赵妈妈跟着进来了,笑道:“妹妹在睡觉呢,你看,小眼睛都没睁开,你去别处玩儿罢。”
修名心想,妹妹生得这样小,像只小狗儿,头这样小,眼睛鼻子嘴巴都这样小,张口吃饭怕只吃得进几粒。
不但不肯走,修名还缠着要看妹妹的小手儿。赵妈妈怕扰着小祖宗,只得哄着这个大祖宗,两人相赖了一番,才作罢。
十二月关口一过,便渐近元旦了。
新皇登基也才两三年,根基不稳,少不得有些节俭的讲究。众大臣也应有“见风使舵”的意味了,殷青不办满月宴的事,皇帝只假意问了问,此前并未说提前准假让殷青归府。
没空设宴席,其实最重要的原因是北方年国一直在边境骚扰,年关边境百姓被抢得尤为严重,接连派去的两位镇北将军都无所作为,这点让身为大将军的殷青很是头痛。
满月宴是不办了,只亲近的几人在将军府略聚了聚,府里众婢仆领了些赏钱,放开吃了两三天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