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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如生·灵修殿01 殿主换届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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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承衍从悬崖翻身跃下的时候,一道闪电劈向了被山体和地势镂空在峡谷中央的那座孤峰。他正忙着自由落体没腾出空来一惊一乍,只是那骤然大亮的白光刺痛了他的神经,恍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却瞬间又忘得一干二净。
强忍着额角的剧痛,白承衍十指死死地抠进时空引力源,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指尖似是马上就要折断。忽然间,风停了——因为急速下坠而呼啸的风声似是被时空剥离般变成了死夜般的寂静。
白承衍皱紧了眉眼艰难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孤峰——那孤峰慢慢下沉,植被和土壤从表面剥落,直至整个山脉被抚平在平原上,像曾经只是大地的褶皱。
而他额角上仍有大滴的汗珠不断滚落,唇角在不断发抖,指尖虽仍死死抠住时空引力源,但已开始微微打颤。
——那人仍在追。
那人孤身一人,却又如千军万马,手握至高权限,以毁天灭地之势,一路撕开他奔命的时空轨道,带着滔天的杀意而来。
身侧始终隐约有鬼魅般黑色的身影掠过,似是呼吸相闻,却又隔着固若金汤的屏障。而那恨意和杀意却如毒箭般凛冽决绝,刺透了重重阻隔,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长时间的恐惧和挣扎让白承衍的气息几近枯竭,脚下的深渊万丈和在无尽的时空里飘摇,已经足够让人精疲力竭,而他在那个男人屠戮般的追捕下,也快要耗尽最后的气力。
——那人越来越近了。
沙沙的电磁扰动和尖锐游窜的电流愈发躁乱,催得心底的焦躁、不安、迫切和千万种不舍,在这生与死的边缘忽然生长出层层缠绕的藤蔓,托起了对生最后的期待。
他想起了那个求而不得的谜底。
——快到了、一定快了。
刹那间,世界的背景色一瞬间骤然变为血红倏地晃过,那从时空中挤出的红光大盛,惊得白承衍生生一哆嗦差点松脱了手中紧握的纯净剔透的球状引力源——
“找到了!”他脱口而出地喊了起来,指尖仍有些发抖,却是兴奋地止不住发抖。然后闭眼深吸了口气,稳稳地翻手掉转了手里的时空引力源
他若是睁着眼,定会看到黑色的玄武岩岛屿俯冲向大陆下方,群山随着重新从平原和海洋里生长起来;定会看到那些注定结局的生命,对着他们完全未知的世界满怀期待;定会看到头顶大地上的万物随着他,一起落入脚下虚空的深渊。
他若是睁着眼,定会看见千千万万的不甘、不舍、不能,流离于此岸和彼岸之间,终究还是,没能找到结局。
——红色。闭着眼的世界仍被映得血红。
白承衍猛地睁开眼,将引力源朝下方摔去。
三、二、一——突然恢复的重力扯得他呼吸一滞,五脏被绞在一起又狠狠向下一扯,重新开始向地面自由落体。
——突然!追逐者的指尖从虚空破出,死死抓住白承衍的右肩,利爪般钉住了他的血肉。顿时向上一扯,白承衍只觉撕心的疼,四肢完全脱了力,破布娃娃般挂在半空跟着风飘摇着。
那一刻时间像是静止了,他却依然能感觉到细密的雨丝,细细密密地从红色的天空中落下,被浸湿的皮肤在微风里微微地刺痛。
这痛意忽然惊醒了从来到中央宇宙起便一直浑浑噩噩的他,他回头,借惯性挥起左手,摸过腰间的匕首,目光向后决绝而凌厉,手起!
——却停在了半空。
他终于看清那人的脸,就如传言里的那样,一张棱角如刀削斧凿,威压逼人的君临天下之貌。而那傲世的面容上,此刻却是汹涌的悲恸和哀凉。
那人的目光虽投向他,却又穿透了他,似是落在了千万光年外的虚无。
然后那只手莫名地松开了,白承衍跟漫天的细雨一起重重砸在了地面上,微微一动就是千丝万缕的锥心的痛。
他索性就那么仰面躺着,看着雨点迎面打在脸上、渐开、流下……而脑中仍挥之不去刚才的那一幕。
那人的眼神如千万年不见天日被遗弃在深渊的怪物般,那般孤寂和绝望。
[三天前,灵修殿]
大多美人美在皮相,年轻的心跳被裹在纯净的皮肉里,如空气散进广阔里般无限,如空气唤醒生命般神圣。
年轻的女孩子们身着华服,繁复裙摆从纤细的腰/肢流水般淌下,轻拂过细细打过蜡的光洁的地板,阳光从琉璃穹顶上雕着的图腾般纹样的间隙里洒下来,映亮了那些年少风华的面庞。
老人们像是在这番景象里追忆起了往昔,抿起松垂的唇角满眼慈祥地望向人群。
——直到第一个人开始安静下来。
开阔明亮的殿厅门口,身上挂着件破烂不堪的粗麻袍子的白承衍斜靠着倚开了大门,懒懒地朝人群里扫了一眼,然后抬手把一身手工高订裙装的妹妹牵过门槛,朝第一个对上视线的女孩子微微一笑。拥挤喧闹的人群里,人们纷纷侧过脸望向他们,像是传染般地,整个殿厅渐渐变得一片寂静。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通路,像是忘了所有礼仪,所有人只是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的面容。
极少有美人美入骨相,玲珑的骨上收拢起剔透的皮,骨一日不朽,美一日不败。如妖魅般勾起无欲无求之人内心深处的人性本愿,即所有罪恶的源头。
——真正的美丽不是救赎,而是罪恶。
老人们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却也一直盯着白承衍,像是稍微放松视线他都会像个魔鬼一样原地烧起来尖叫着变成一堆灰烬。
白承衍扬起流畅精致的下颌,久久地望着穹顶,然后道:“还真是看不厌啊。”
[六年前,灵修殿]
白承衍半张着嘴仰着脑袋,望着穹顶已经足足有四五个小时,如今几乎是翻着白眼儿搏命往上瞅,有种要把脖子撅出个二百七十度来的架势。
他恨恨地想,提议把《中央宇宙基本准则》錾刻在穹顶上的准是个故作人比黄花瘦其实就是面黄肌瘦的中二文艺中毒老女人,然后默默决定以后坚决不跟文艺小姑娘谈恋爱,八竿子打不着都被祸及成这样了,天天呆一块儿那还不得累死。
所有见习神官都要在每天早默思的时候,瞪着眼珠子半张着嘴往上瞅,同时还得尽量保证自己不咽气儿,不瞅满三分钟不算完。一个个雪白的小脖子露在外边就跟待宰的鸡似的,白承衍把眼睛一闭就能闻见鸡汤味儿。
前阵子神域长过来视察,仰着小脖子翻着白眼儿差点淌出口水来也愣是没看着个边儿,羞恼之下不知道从哪翻出几个错金的工匠,愣是把錾刻的槽给用金片填平了。于是在完工的第二天早课上,所有人仰着脑袋望着被穹顶透进来的阳光映得金光四溅的金字儿,个个都被晃得热泪盈眶。神域长看着这感人的一幕终于露出了“一切还仍在掌握之中”的笑容,安心地打道回府了。
白承衍瞪着滴溜圆的大眼珠子,目光在整个儿大堂里四下里逛了一圈发觉还是没什么人,自己个儿打的哈欠都能从回声返过来,除了打更的老大爷像捆枯树枝似的在角落里杵着——白承衍时不时上去拿笔戳他两下听见个“哎哟”才能确认他还有气儿。
这会儿他兴味寥寥地放下脑袋来,整个人堆在椅子里,叼着笔杆抖着腿,一个叹气接着一个,愁眉苦脸地翻了翻桌上摞的厚厚一沓抄过的纸,可以说是一翻三叹了。半晌,嘴里烦躁地“啧”了一声,然后把笔撅成两段,撇在了一地的断笔里。
一个见习神官偷偷从门缝里探进头来,不小心对上白承衍的眼神,飞似的跑了。
跑得脚步轻快欣跃,还夹杂着银铃般的笑声。
——灵修406年,灵修殿继任殿主——天不怕地不怕、二世祖似的白承衍,在他满十三岁的这晚,被他爹罚抄了《中央宇宙基本准则》。
可以说是大快人心了。
这不是说他做过多伤天害理的事儿,事实上,问题就在,谁都抓不住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长了张天使般蛊惑人心的面容;
脑子聪明心眼儿多到对同龄人完全碾压式地耍着玩;
正事儿一件不落地做到出类拔萃;
年纪轻轻的嘴里的人生哲理能给五十来岁的神官唠哭。
——明知道他是个混蛋,却一点儿把柄都逮不着。
所以这次灵修殿殿主,也就是他爹在百忙之中抽空出来,揪着前些天两个小姑娘因为他把彼此怼了个鼻青脸肿这事儿,给他随手拗了个罪名——“潜在违背因果历”。
于是在白承衍十三岁生日这天,除了他本人,大家都很开心。
所谓因果历,是记录着中央宇宙里每一个住民的人生整体走向的殿藏文件。
一个人,从出生的那刻,一生就已经被写好在因果历里了。
这也是中央宇宙所有体制的根基。
因果历里记录的不是未来,也不是预言的未来。而是经过程序部的基因程序分析和轨道部的平行宇宙横向对比,得出的拥有其父母最佳基因组合的个体,在其一生的所有可能性中,最佳的人生。
简单来说,出生在中央宇宙,只要听话,就能平安喜乐地了此一生。
而灵修殿作为最高统治中心,负责统筹并编纂因果历。事实也证明,四百多年来,在这种体制的管理下,住民犯罪率一直在下降,人与人间的嫌隙、彷徨、疑虑越来越少。同时,经济、科技、文化也在稳定的外界环境下稳步地发展着。
这是个完美的世界,而白承衍在这个世界里,拥有着最完美的未来。
虽然每个住民的配偶也受因果历管辖这事儿有点受诟病,但至今为止每对男女都能在因果历记录的配对时限内成功地爱上对方。
白承衍他爹非要说那晚的两个女孩里有一个在配对时限内,但是是个人就知道那不可能。
因为,违反因果历,不需经过审判,直接执行“湮灭”——灵魂、□□,消失于世间。
作为总纲,单列在《中央宇宙基本准则》之外。
暴风夹着雨幕泼在窗子上,整栋建筑的玻璃都轰隆作响,闪电如游龙般划开浓稠的夜色,刺痛了每双临窗远眺祈求着家人早些归来的眼睛。
窗外原本漆黑的夜色里似是有些红色的光晕,白承衍盯了好一阵儿才确定不是自己看花了眼,那红色像是有生命般跃动着,不是火焰,却愈燃愈盛——
——“小衍!”
一个近乎凄厉的叫声突然间刺进白承衍的耳廓,他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
身后仍只有在角落里分毫不动的打更老大爷。
那分明是母亲的声音。直觉告诉他,必须找到母亲,于是他向门外狂奔而去。
他看见角落的老大爷终于缓缓抬头,目光里带着悲悯;他看见灵修殿重重的朱门在他的奔途上次第关闭,却还是没能拦住他;他看见迎面而来的暴雨和匆匆的结局——是他此生再没能忘却的那幕。
——还未到四十岁的母亲依然绝世的姿容跌碎在漫天坠落的雨水里,她依然美丽的脸上挂着凄惶的祈求,她奋力地爬向那个笔直地站在屋檐下低头望着她的男人,那人一动不动,在她终于触到他的鞋尖时,微微抖了下脚尖,甩开了她的手。
而那人熟悉的背影让白承衍的心倏地抖了抖,又沉沉地掉了下去。
绝世聪明,傲气了十多年的白承衍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风雨飘摇是怎样的画面,忽然明白了,自己的无知无助和无能为力。
就在这层层叠叠的心绪里,他愣愣地站着,看着父亲招了招手,一群朱红色的人影卷走了记忆里母亲最后的画面,只剩滔天的雨水砸在汪洋般的积水里,雨声不绝。
他在被发派到剩余宇宙的一个月后,好像才忽然明白了别人解释的母亲的去向——
“某些谬误,是不能简单擦去了事的,而必须从根源铲除。你……你就是这个谬误,要想你从不曾存在,必须回到你诞生之前。解决方法倒是有很多,而选择什么方法的权利,在你母亲手里。”
“而你母亲,若是不完成使你消失的使命。在你死去之前,将永远被禁锢你诞生前的那年,周而复始,重复着同一年。”
“直到老去,直到死去。”
他始终没能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像他没法知道,仍然存在的自己,到底活在怎样的牺牲和爱里。
灵修412年,夏。
中央宇宙,灵修殿,审议会堂。
殿主换届仪式前三个小时,白承衍被剥夺殿主继承之位并发落到剩余宇宙的第六年。
除了时间,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白承衍久久地望着天幕般笼下来的穹顶,然后面无表情地落下目光来,挑起一边的嘴角,吊儿郎当地一笑。
大爷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