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她是个□□的女人吗?嫁了不解风情的丈夫,对她这等的粗鲁,又像个傻子一样为了别人卖命,即使是人人敬仰的大师兄,那又如何?东皇派始终不是他的。为什么,她要像棋子一样的成为舅舅为了东皇派笼络他的手段?她是个女人,一个需要人呵疼的女人!还是找表哥吧,表哥懂得风花雪月,懂得轻怜蜜意,她要和表哥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不能如愿?他带着东皇的八成弟子走了,创立了东山派,功成名就;可是表哥却成了落拓的弟子,她的锦衣玉食呢?表哥怎么可以若无其事?他到底是不是个男人?!表哥恼了,说全是为了她,她怎么还有脸说!表哥冷落了她,开始日以继夜的练武。可是尽管她不懂武功,她还是知道表哥无论如何也是练不到他的那个程度的。可是她不敢说什么了,因为表哥会打她。
他回到东山了。据说气派很大,她受不了表哥的打骂了,她要回到他身边,她相信他还是要她的。他要笑不笑的看她,为她斟上酒。她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酒,做过这么好的凳子,她就知道他还是回到她身边的。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羞辱她!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告诉她,怎样做才是对的?她只是想要一个成功的疼惜她的丈夫,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有一个温暖的家,为什么总也得不到?为什么不论怎么做都是错的?她到底该怎么办?
筱心一个人踉踉跄跄的离开揽翠亭,脚步软软的,脑子里乱乱的。她该何去何从?要——回去找表哥吗?可是她是因为实在受不了了才出来找他的不是吗?还会去做什么?可是,她还能去哪里?她什么都不懂,她——要——去哪里?
走得恍恍惚惚的,迷迷茫茫的,漫无目的。究竟深闺弱质,山路又崎岖,冷不防就绊住了,一跤跌倒。一双手扶起她,抬头便撞上一双眼,那眼底有厌恶,有蔑视,有可怜。啊,是七师妹,是东皇派最最可爱,最最善良,也最最崇拜他的七师妹。
“要,我送你下山吗?”七师妹轻轻的问,口气里满是可怜一个□□女人可悲下场的味道。
是呀,还有谁瞧得起她呢?她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可是,究竟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过得好一点,然后用她能做到的方式去寻求,没有人告诉她怎么做,她就只有自己的方法。可是,大家都说她错了,说她是□□的女人,说她不安于室,说她下贱无耻,但,究竟怎样才是对的?
“可以送我到观星石吗?”她太累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正确的答案,那么就一劳永逸吧。
“好。可是你去那里做什么?”七师妹微微的疑惑,也许,还有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担心。
“我想拿一样东西。你可以不告诉别人吗?我也知道不会有人问起我,可是你可以不告诉别人吗?”究竟是善良的小师妹,虽然看不起她,厌恶她,却依然善良的担心她。要使别人,才不会理她呢,呵呵,这就是她的下场啊。
观星石。壁立千仞。
夜风凉凉的,吹得她晕晕沉沉。小师妹走了,临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也许是觉得她要死了吧,眼光里可怜、担心的意味超过了其他。
抱着肩膀坐下来,她要好好想想,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那么多的人都说疼她,宠她,那么多人好像都知道什么是对的,可是,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也有很多人拥有她梦想的生活,可是却没有人说他们错了,那么是可以用对的方式得到那样的生活的,只是,她不懂得。
就这样呆呆的坐着,什么也不做。呵,是不是不做就不会错?苦苦的笑,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没有错呵,错的是他们!他们不告诉她什么是错的!
日升,月落。
再日升,月落。
当那红红的太阳第三次从山颠爬起来的时候,筱心已经不会动了,单薄的肩上是浓浓的霜。就,这样慢慢的冻死了也好,筱心恍惚的想。也许,经历了这样的苦难,可以洗清她的委屈和不洁的名声,那么下一辈子,她可以幸福。幸福啊,她只是想要一个女人的幸福,她是这样美的一个女人,原比世上大多数的女人都有资格幸福,为什么却不能够?!她只是想幸福啊,她,有什么错!!!
终于,她失去了意识。
暖暖的,香香的,像,幸福的味道。是什么?到了地府了吗?原来地府这样温暖呵!早知道就早点死了。
意识一点一点的恢复,慢慢睁开眼,阳光正灿烂。
依旧是东山,观星石。多了的只有一个人,她只看见这一个人。
他在烹茶。
红泥小火炉里极品的银丝碳裹着一层银丝缠绕的纱衣,里面的红心若隐若现。宣瓷窑的细瓷茶具搁在红木的小几上。
水沸,他专注地提起水壶淋洗茶具,然后将重实匀整、砂绿油润的茶叶放入壶中,先缓缓注入只够漫过茶叶的水,立即倒掉,再提高手腕,自高处将水冲入壶中至九成,加盖用沸水淋壶身,至茶盘中的水涨到壶的中部方才罢手,稍停,食指轻压壶顶盖珠,中拇二指紧夹壶后把手,将陶制小壶提至离杯寸许,缓缓斟入金黄清澈、清高馥郁的香茶。青衣微拂,举止若行云流水,款款有序,深得茶道“纯、雅、礼、和”之个中三昧。顷刻间,茶香四溢。
可是,筱心不懂,她不懂茶道。只觉得他的动作优雅之极,兼之舒缓平和。看他微闭了眼,静谧在一片茶香中的神态,有着说不出的高贵和典雅,突然之间,就自惭形秽了起来。自惭形秽,这个词还是首次让筱心想起。想她号称武林第一美女,这个词从来都是用在别人身上的,何曾自悟过?然则此时,却由不得的瑟缩了起来。
青色的衫子披在他的身上,那样的青,仿似截了一段月光,取了一瓯湖水揉在一起,再晕染开来。苍白的脸上有长长的眉,淡淡的眼,眉眼间拢着一层薄愁,一层离绪,一层怀想。为什么有薄愁?为什么有离绪?又在怀想着谁?筱心就这么怔怔的看着,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姑娘家居何处?为什么在东山之巅露宿?”
怔怔的看着他的眼,眼里有着些微的诧异,筱心才发觉这话是问她的,而她却一直不答。
“我想——想清楚到底我错在哪里。”苦苦的笑又回到了唇边。呵,她是筱心,一个□□,他们说的,她不该忘了。“为什么,我只是想过得好,却成了□□。”
“哦,可愿说给我听听?”他淡淡的问,眼里一片平静,没有丝毫情绪,也不见鄙视,也不见同情。
她说了,她本不以为她会说给任何人听的。可是她说了,为了他的高贵,为了他眼里的平静。她不要怜悯,不要同情,更不要鄙视,她没有错!有时候怜悯和同情,比仇恨和鄙视更伤人。
他叫归静海。
那天筱心跟着归静海下了东山。她已经完全不能走路,何况就是能走,她千金弱质,也下不了险峻异常的观星石。那天和归静海同去的还有随伺四童。他们叫归静海公子。筱心是被琴童和棋童抬下山的。筱心心里很奇怪,那么险的山路还可以抬轿吗?
据说,那天四童是抬了公子到东山之巅缅怀一个人的,是谁筱心并没有问,有些事情不该问,筱心还是懂的。那个人生前很喜欢喝茶,而东山之巅的观星石的石壁上有泉从石壁渗出,聚于观星石背面下行300尺的小小石潭之内。此泉经过四道石孔的过滤,其水至清,其质至纯,用于烹茶酿酒都是极好的。只是由于山路险峻,又复隐蔽,所知者寥寥。
归静海静静的听了她的故事,良久未曾开口。
静静的品茶。直到茶尽,他才说道:“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筱心很开心,因为他说她没错。他支持她,这就够了,可是,她知道她是错的,不然,为什么大家都说她错了,虽然,她不承认,虽然,她不觉得自己错了。
“你没有错,因为每个人都想过好日子,这个想法无论谁都不能说错了。只是你的方式错了,而这正是他们的错。他们没有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世俗所接受的,等到你错了才来说你错了,这本就是他们的错。况且,第一次你错的时候,你的丈夫就该告诉你,什么是正确的,但他却只是大声说你不懂。平时不涉及大节的时候又百般的顺着你,才让你根本不能明辨是非,才有了今日之大错。纵使你使他颜面无存,心如刀割,也是他自己酿的苦果。”
筱心怔住了。然后,睫毛上就有一滴晶莹颤巍巍的不肯落下来,然后,更多的泪珠涌上来,终于成串的落下——痛哭失声。多久,不曾这样哭过,因为,大家都说她是坏女人,包括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可是,她却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对的,大家只是说她貌美如画,好像人美就什么都是对的——她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可是突然间,所有人都说她错了,她好迷茫,她好委屈,之前不都是对的吗?为什么一下子都错了?
可是,归静海说她没错,错的是他们!他不是安慰她,她知道。他没有指鹿为马的不辨是非,他说她错的是皮毛,他们错的是根源。终于,有人知道她的委屈,有人知道她的无措。她,还求什么?!
“现下,你还想要你想要的生活吗?”他问。
“现下还可以吗?我已经声名狼藉了,还有什么资格要?”她先是诧异,后又苦涩。
“可以的。女人的幸福也不只是靠男人才可以获得的。你想要幸福,想要人疼爱你,就要好好对待自己,好好珍惜自己。你自己也可以得到的,不靠男人。你想要吗?”
想要吗?想要吗?不迟吗?可以吗?不靠男人,可以吗?想的,她想的!她要,她要!
筱心跟着归静海下了山。
筱心住在惜羽阁将养身子。归静海住的地方叫茂梧居。他拨了红妆,素裹两个大丫头服侍她,并两个嬷嬷、四个小丫头使唤,底下的粗使丫头使每个院子里按定例分配的。两个大丫头眉目极为清秀,只是神色有些儿淡淡的,不似从前她的丫头都是赶着叫主子的。但丫头倒是两个极好的丫头,细心周到,也不嚼舌根,也不传小话,且都是通诗书、懂棋画的,每日里费心思的调理筱心的身子。见筱心百无聊赖时,也会拂上一曲打发时光,只是和筱心不亲近。筱心也不以为意,是因她自己现行定了自己的罪了——自己这么样一个人,这般的不堪,又何必,何必误了世间的美好女子?尽管风静海说她的错是他们所致,可是也委婉的告诉了她——她不论原因如何,终究是错了。即便不是错,也绝对、绝对的不见容于这个世道!筱心打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贬低了自己,是自己从心眼儿里贬低了自己。从来,她都是将自己抬得那么高,旁人,更是一古脑儿的顺着她,将她抬得更高!
然则日子一天天的过下来,身子一天天的好起来,筱心也渐渐的看明了一个事实:丫头们瞧不起她。虽然一早她心里就有了防备,也认了这个事实,可随着相处,她渐渐明白,丫头们对她的瞧不起不是源于自己的错,而是因了她的粗鄙不文!筱心打生下来,便是被捧在心口里疼,性子不免骄蛮。而好像她这么样一个天生的美女,偏偏又是生在武林世家里,哪里有工夫念什么书?她惯爱和些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东游西逛,因着她的美,被大家护着,连一些些的功夫也不曾学着,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闺弱质。磨了性子去学的几本书不过是为了弄些风花雪月的事罢了,从来也不当正经的事来看,肚子里的东西有限的很。来伺候她的丫头却想必从前也是伺候内苑里极有身份的主子的,所以眼界高,又有才学,故应对适宜,总是心中百般的轻视,仍不曾给过她一个白眼,看过她一个笑话,该提点时提点,该尽心时尽心,更从不曾说三道四。若不是自己从小给人疼惯了,奉承惯了,知道什么叫真心实意地对待,决不能体会到恭顺背后的轻视!丫头们是十分的尽了该尽的本分的,可是知人意的话不曾对她说过一句!说白了,就是从没在心里把她当主子看,不过当个客伺奉着罢了!
可是,筱心知道,归静海肯收留她,这儿便是她的家了,因为除了这儿,再也没有地方能容下她!然而,此刻,她却只是客人一样被伺候着,没有能容下她呵!她没有感觉到家的味道,那种安心的味道,心是惶惶然的、悬在半空里,没个着落。
打从住进惜羽阁,筱心便没再见过归静海。一来在崖上的三日三夜的煎熬让她的身子着实亏了下来,好些个日子都下不得床;二来究竟自己是寄人篱下,主人不来见,没得自个儿去讨没趣。若是往昔,筱心决不会像这么多,这些弯弯曲曲的心思从没在她的脑子里打过转儿,可是这一番事的经下来,筱心究竟是不同了。虽没人教她该怎么做,可是自个儿由不得的就小心了起来了,真真随了她的名字——小心。
轻霜浸红了枫叶,飞雪熬艳了寒梅。
秋末冬近,冬去春来。
日头慢慢的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也细细的。打开楼上的窗子,满眼的嫩盈盈的新绿,极娇极弱的,绿得心里头也软软的,满是怜爱。
筱心的身子已大好了。红妆叫小丫头们把了软榻到院子里的太阳地里,给筱心透透气,晒晒太阳。一个冬天都晤在床上,这哪里是过往那个骄蛮活泼筱心过的日子?可是如今的筱心忍了、受了、也惯了。一个病歪歪的身子拖在哪里,又不是自己做主的地方,什么性子也都磨平了。但如今出来,敞亮亮的,终究是欢喜,身上心里都轻快了好些。
筱心用了薄被,半倚半靠的,红妆端了一碗银耳莲子汤,旁边几个小丫头捧着各样的用具伺候着。另有小丫头收拾了琴台,素裹净了手,焚上香,拂了一曲《桃之夭夭》,极适合时宜,一堆人都微笑着。
一个小丫头悄悄的打花障后的抄手游廊绕过来,对筱心福了福,道:“姑娘,爷清姑娘晌午到茂捂居用饭。”
筱心微怔了下,一时间有些没明白。好些日子不见了,只当他已经忘了还有她这个人,没想到这会儿倒想着了,便道:“我知道了。”心下有些儿乱,一时间丝竹声,风声,笑声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