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剑心 今年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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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到处是旱灾，井里打不出水，河道也几近干涸，粮食颗粒无收，许多穷人饿疯了就趴在树上啃树皮，每只秃鹫都跟着人，谁都不敢倒下，倒下了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两日我一直在跟着一个人，我发现跟在他后面可以省下很多事，比如不用到处奔波寻找游魂，也不必纠缠太多麻烦的怨灵，而且能挣到很多的宝贝。
没错，他一直在杀人，每次到一个地方就杀一些人，而且那些人大多有钱。可是他从不拿钱，拿钱是强盗的无耻行径，而他只为了行侠仗义。
他留着八字胡，眉宇间英气斐然，腰间配四尺长剑，衣服破破烂烂，但他时常缝缝补补倒也整洁。但他眼睛不太好用，白天阳光猛烈似乎还可以看见，晚上就一点也看不见了，所以他晚上不敢出门，黄昏前一定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他到了一个村落，敲开村头第一家的门，人家答应后他才会进去，然后开始他的生意，一顿饭可以换一个人的命，但是那个人必须是无恶不作的坏人。
有的，旱灾年到处都有这样的人，手中捏着救灾的钱粮，就算堆在仓库里发臭发霉，也不会施舍给这些已经走投无路的人。这些肯给他一顿饭吃的人都是平时老老实实的庄户人家，靠着一亩三分地过活，地里出什么就吃什么，人穷志便短，不敢跟人争权争势，图一时安稳日子，图一世安稳日子。可是他提出的条件很诱人，人死后剩下的东西都是你们的。
老实人灵魂里都藏着一只恶鬼，不逼到绝路，这只恶魔是绝对不会醒过来的。他在试探这只恶魔醒来了没有，醒了，他就有饭吃了。
大多听完他一番话的人，冷汗直流，双股战栗，然后吞咽口水咬牙切齿，眼神从绝望变得凌厉，慌慌张张把他迎进门来。烧水煮饭，把家里藏着的救命的口粮下锅，不多不少刚好凑成一碗稀粥，小半张面饼。
那太尉手下有十几个厉害的狗腿子，打起来不要命的，你打得过吗？
他斜看着站在座下畏畏缩缩的老实人，他们还有几个孩子正躲在屋内，如果他输了，不但这家人没有饭吃，所有的穷人都可能遭到疯狂报复。他不屑去吹嘘自己的本事让这一家人安心，下赌的人就要做好承担失败的准备。
他晚上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就睡在别人家的柴房里。逢天有雨，他便坐在走廊的栏杆上，闭着眼听着，神情忧悒，深深浅浅若有所思。我坐在他面前看着他，他好像一个人----黑无常。明明有那么多的事，却都深藏在心里不说出来，等着有一天烂在肚子里，他不知道有些话不说出来，其实都会错过的，他们固执己见，自以为是，不说出来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他们错了，世界不需要他们来拯救依旧过得很好。
而若是天朗气清，一轮悬月，时有蛙叫虫鸣，他就飞上屋顶，喝着葫芦里的酒，笑着唱着：
江水寒兮仗剑游，目难识兮月引幽。
东风飘兮南山叶，不闻卿兮唤君归。
金帛弃兮饥肠辘，断人魂兮换美酒。
旧巢暖兮北鸟念，乞闻卿兮唤吾归。
隔天午时，太阳正猛烈，烧得大地龟裂热浪灼灼，他来到太尉的家门，两个壮汉拦住了他，他不搭理，径直往里闯。他们都是这太尉雇来的刀客，跟他一样为了一口饭吃，就要豁出性命，他们拔出刀指着他却迟迟不敢动手，本能告诉他们对手十分厉害，于是就跟在他后面进去，神情紧张，他们在等里面更厉害的刀客出来帮忙。
剑客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却不在意，他很自信，他的剑很快，出鞘就要见血，从来没有失手过。
快，快来帮忙！
他们已经走到了练武场，看到十几名彪悍的刀客正坐在这里吃肉喝酒，赶紧呼救。
刀客们呼啦啦拖着刀站了起来，有些刀看起来很重，他们便扛在肩上，神情严峻的看着眼前这名剑客。两方相峙，谁也不敢先出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充满了实质的杀气。
阳光猛烈，一个长满肥膘的刀客晒得满头大汗，一滴汗水从额头上滑落，眼看着刚要干涸，继上半路脸庞的一滴小汗珠，以迅猛之势朝下巴冲去，终于冲出了肥脸，缓缓滴落在了地板上，溅开一朵水花。
双方刀剑同时出鞘，铿锵中有电光火石溅射，他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他的剑奇快，割破了别人的喉咙，那人竟浑然不知，兀自举刀向他砍来，却不知用劲太猛，气血周转难通，一道血柱从喉咙口喷涌而出，接着硬直直的躺在了地上，脸色煞白。可刀客们毕竟人多势众，而且每一次挥刀都使出了全身力气，他的手被震的发麻，渐渐力弱，勉强自保。
这时人群中冲出了一个贼眉鼠眼的刀客，耍着尖刀向他背后刺来，他回身打掉了那把尖刀，没成想这只不过是虚招，那刀客另一只手捏着的一把石灰往他脸上挥来，石灰进了眼睛立马像是火烧了一般，他双目紧闭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眼角有血迹流出，突然陷入黑暗的他显然慌了手脚，只能胡乱挥剑吓住敌手不能近身，最后慢慢的仍被逼在了墙角。
他还不习惯用耳朵来辨出对方的招式，几个回合下来就已经负伤累累，衣服也已经浸满了他的血，他闻到自己的血腥味之后突然变得面目狰狞，状似疯魔，他憎恶着这些伤口，这是弱小的证明，他的剑是那么快，从来没有失手过，也没有遇到一个对手可以让他流这么多的血，他气急败坏青筋暴起，咬碎了牙向刀客们扑来……
日头渐渐落下，余晖照着遍地的尸首。他还是赢了，他骄傲的站在这群躺在地上的刀客中间，扯了扯嘴角，得意的笑了出来，最终力乏，僵直不动。
我翻开从生死簿上抄下来的名单，找到他的名字，上面写着他的生辰八字和寿尽之日，原来他还是挺年轻的，我缓缓从怀中取出朱笔，将他的名字划掉了。
当他的魂魄出体时看见了我并没有太大的讶异，他说道，我一直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跟着我，可是总也找不到，所以我放弃了，以为只是幻觉，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我惊讶于他身为剑客的直觉，可以感受到我的存在。接下来我并没有像其他刀客一样急着送走他，他虽然是行善但杀孽太重，生命的代价从来不是一个人能轻而易举可以承受的，我估摸着进了罚恶司受审之后，再送到转轮殿的他下辈子要做一世的牲畜，我再也没法和这个剑客见面了。我开始问他，你那么想家，为什么不回去？其实你大可以寿终正寝，子孙满堂的。
他没有答我，因为刚好这个时候那个他要杀的人----太尉，带着几个家丁出来收拾残局，这太尉长的肥头大耳，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他满脸嫌弃的看着地上的刀客说，一群没用的废物，连一个人都打不过，呸！接着畏手畏脚的指着剑客的尸体骂道，把这个反贼的头砍下来，挂在城门口七天，其他的全给烧了。
他笑着对我说，这样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人处置感觉很奇怪。如果我能够再坚持一点时间，一定可以砍下这个狗官的头颅。
我叹了口气，笑他还是执迷不悟。其实生死各有命，只是气数未尽。我锁上了他，把他拖入了黄泉路，这里浓雾笼罩，尸骨成堆，泥沼处流淌着血水，有各处面目狰狞的鬼差押着游魂鞭打着赶路。我和剑客慢慢走着，我又问了先前的问题，你那么想家，为什么不回去呢？
他双眼露出迷茫神色，喃喃道，要是想回家了就回家，当初又为什么要出来呢？其实他是在问自己，也许他已经千百次在心里这样问过自己了。
很多出来闯荡江湖的剑客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会了点微末功夫便以为能够横行天下，既不肯老老实实在家锄田舂米，又耻于打家劫舍做些宵小之辈的勾当，怀着自以为是的正义，当着自己从小就敬仰的英雄。最好的结局是名震江湖，走到哪儿都能受人敬畏，最差的就是像他这般人一样客死他乡，落了个身首异处，无人吊唁。
还有什么遗憾吗？我常常会问到这个问题，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会帮他们实现，前提是给我他的所有供奉，可是他看起来应该是没人会给他烧香的。毕竟死了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
他突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说道，有一个人在那里等我回去，我不确定她是不是还在等。他摇了摇头，马上否定了自己，又向前走去，不可能的，她应该是嫁人了，都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了。
他旁若无人的讲起了自己的故事，几年前我在故乡杀了一个人，那个人是当地的恶霸，看上了一个女子，就强占了她家的田，还抓了她的老父，逼着她嫁过去。其实我并不认识那个女子，有一天我在山上采野菜，她在悬崖边寻死，我救了她，那时她哭得很厉害，什么话也不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能让一个女子委屈，还哭的这么厉害，无论如何辩解他都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即使他没有犯什么错，当这女人的眼泪出来时，他也错了，我一定要杀了他。
那恶霸没过几天就上门去迎娶她了，那天来看热闹的人很多，也有我认识的朋友，可我不能跑。有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正在屋里等着我，她手里拿着剪刀，眼里含着泪，面色苍白，如同惊兔瑟瑟发抖。我知道，无论我跑了还是失败了，她都会自裁，我想救她，不是杀她。我躲在门后，等那恶霸腆着一张丑陋的笑脸进来时，我砍下了他的头。接着趁着所有人慌乱时，我骑了马逃了出来，她在后面追着我，苦苦求我带她走。我没有答应她，我觉得也许她留在那里会更好。
我在逃亡的时候遇到过很多不平的事，也见过很多残暴无情的人，所以我选择了行侠仗义，如今落到了如此下场，我不后悔也怨不得谁，毕竟我也救过了很多人。
我指着远处一个极高并且突兀的亭子说，那里叫做望乡台，你可以在那边看到你想见的人。
他摇摇头说，还是不见了吧。
虽然他这样说着，但是经过亭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过去瞧了一眼，亭下迷雾逐渐拨开现出一女子的倩影，她的手里抱着孩子，背后有白发苍苍的老头正做着鬼脸逗孩子笑，从门口外进来了一个背着竹篓，手提镰刀的健壮男子，女子看见他之后开心的跑了过去迎接他。
剑客笑了，笑出了眼泪。然后痴颠似的向前走去，那前面立着一根随风飘扬的旗子，上面写着“汤”。
我想他该是后悔了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