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渡我的佛》在水

1、第 1 章

　　（壹）
　　十六岁生日那天，今冬的第一场雪如约而至。我在山脚那株千年梅树下站了整整一天。直至夹带着粉色花瓣的雪落满了我的青色锦袍，直至光线浅弱得让我再也看不清回家的路，我仍是没有见到那个穿着白衣，面带笑意的男子。他对我说：“陌，初雪那天，我会乘风而来。”于是我等。

　　后来是被虞婆婆背回去的。手脚全都冻僵，浑身发烫。意识模糊的情况下仍在喃喃。秦阳。秦阳。三日后醒来，熟悉的房间，明媚的阳光，还有，慢脸倦意的婆婆。我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然，却永远发不出声音了。

　　婆婆说：“洛儿，没有爱情，没有声音，都没有关系。我们要爱自己，狠狠地，狠狠地爱自己。”我点头。婆婆啊，那一日，我的心便死了。从此，洛儿的眼里就只有婆婆了。只有你了。

　　我是婆婆带大的。小时候枕着她的故事入睡，长大了还是习惯每天早上她给我梳头。她常常会轻轻地抚摸着我漆黑的长发，说：“洛儿，你是世间最清丽的莲花。你比你母亲更漂亮。”我看着镜中的那个女子，她有飞扬的眉，温润的唇，和漆黑的瞳仁。她是世间最清丽的莲花。

　　婆婆告诉过我，母亲是绝色的女子。她有倾城的容貌，妖娆的舞姿。却日日以清冷的面容示人。直至遇见我的父亲，她命中注定的男子，她的脸上绽放出精灵的华彩。然而，婆婆从未告诉我他们到底是何人，如今在何方。每每都会长叹一声：“如此脱俗之人终究会引来灾祸。”我不知道母亲的灾祸是什么，而我的，已然发生，我失去了我的声音。

　　（贰）
　　转眼，草长莺飞，烟花三月。那日小镇上有庙会。我瞒着婆婆偷跑出来。车如流水马如龙。我停驻在一盏花灯前，提笔写下了一则谜。正打算继续前行，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到太不真实的声音：“猜中了这个谜，是否能得到你的丝帕？”我缓缓转过头。是的，是的，白衣，笑容。秦阳。秦阳。那个我花了一百个日夜仍然忘不了的男子。那个将我的爱情和声音一起扼杀的男子。如今，好端端，活生生地站在我的眼前。我的爱，我的恨，一瞬间都消失不见。我猛地转身奔跑起来。我的脑子里满满的都是秦阳的笑容，声音，气息。我的泪又开始流下来。

　　身后秦阳的声音响起：“陌！明晚我在梅树下等你！”他唤我陌。他为我起的名。

　　可是婆婆，婆婆，我该怎么办呢？我仍是忘不掉啊！

　　婆婆说过，我们一定要爱自己。我一直一直都记得。然而我终究是如此庸俗之人。我想起婆婆说过的关于母亲和父亲的故事。我想，在见到秦阳的那一刻，我的脸上也一定溢满了精灵的华彩。每个女子都有一个命中的劫。秦阳便是我的劫。

　　我将丝帕系在了那株梅树上便离开了。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需誓言？这个道理我懂。

　　（叁）
　　天气终是暖和起来了。我的生活宁静如初。某时，我也曾试图体味，抑或窥探母亲与父亲的爱情故事，想分析出这与我之间的丝丝牵缠。我深信，因果轮回自然有它的法则，我的付出必定是赎了谁的原罪。然，婆婆除了摇头还是摇头，目光会随之漂移到北方的某处。沉默不语。

　　镜中的女子脸色红润，秀发如丝。我每日每日这样地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就会开始想像母亲的面容。对于她的想念，亦如同这三月里的柳枝，抽芽生长。这十六年来，我从不曾感觉到如此的思念。许是因为内心经历了某些动荡，才更希望自己所爱的人们能够陪伴在自己身边吧。

　　只是，抚琴时，捧卷时，执笔时，脑海中隐隐地仍是那张俊秀面容。从初见秦阳，他唤我陌的那刻起，我便明白，我再也无法抹去那段关于他的记忆。那时的自己，必定是这世上最美丽最幸福的女子。这么想着，笔下勾勒出的竟是秦阳的容貌，那粗黑的眉，那英挺的鼻。我就这么怔怔地盯着画纸，悬在空中的笔滴下浓浓墨汁。

　　虞婆婆给我端桂圆莲子羹进来。见到画的那刻，手中的青花瓷碗摔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我回过神来，急忙跑到婆婆身边，低头收拾满地残羹。婆婆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他便是秦阳么？”声音平静。我抬头，看到婆婆的错愕表情。我疑惑地点头。婆婆无力地坐下。

　　“孽缘啊。洛儿，去寻你的母亲吧。往北七百七十七里，烟萝镇。你还有一个孪生妹妹，跟你母亲在一起。她叫陌。”

　　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晃花了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