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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氧气 时光闷到吃 ...

  •   第七章:氧气 文/回风舞

      白朱出身在一个江南的小镇里,从她记事起,她就和母亲独自住在那里。没有父亲。她年幼的时候模模糊糊对这件事产生了好奇心,但她聪慧,心中有念头明白母亲不愿意谈,于是一个人寻找蛛6丝马迹。

      可令人失望的是,除了"白"这个姓氏,生活似乎被一刀斩下去,利落地不带一点残渣碎屑,断面干净。

      但母亲奇怪的习惯还是引起了她的在意,比如每晚灯火透亮的长廊,母亲会走到尽头又安静折返,一年如一日。比如母亲翻到某一页时会突然侧过头,对着空气询问一句,又怅然若失。又比如阳光晴朗的日子母亲会破天荒下厨,每次必清炒苦瓜,可她和母亲都不爱她吃着这东西。

      白朱敏感地错觉到母亲这些怪癖,猜想妈妈爸爸可能、也许、大概在和她玩捉迷藏,小孩子玩的那种,比如谁暴露了对方的存在就会被揪鼻子。那种游戏很痛,她知道。

      家里劈出来一间很大书房,关于文史地理的书籍都有,但母亲看得更多是画册,摄影集,音乐史。八岁的白朱搬了长长的梯子,扶着把手一梯梯地往上爬着,她还记得像油画般浓郁的阳光从屋梁慢慢爬过来,直觉告诉她最高层的木架藏着秘密,一个她好奇得要命的秘密。她想她快要打开潘多拉宝盒了。

      一个木雕刻的小鱼挂坠吸引了白朱的注意,她伸出软嫩的胖手指捏了捏,硬硬的,随即直起腰把小鱼儿握紧手心里,这下又觉得手心凉丝丝的,像隔壁白头老奶奶用碧绿小瓷碗装的糖心凉粉。坠子挂在一本薄薄的相册上,她微微坐起身,再爬了一阶,这样就可以轻易取下那本相册了。

      笨拙的木质相册封面,老式得少见,她想打开,却发现相册居然上了锁,咬着牙越发好奇起来。放在书房最高层,积攒了薄薄的灰尘,古朴样式却有锁,挂着精致的小鱼木雕,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个相册里面的东西不简单。

      白朱自负地想,一面哼哧哼哧溜下高脚梯,她知道家里一些放扳手锤子的箱子,跑去取了老虎钳和小锤子,又一溜烟冲进房间,锁好门。她心里很慌,眼睛乱晃,似乎在确定所有不安全的因素都被排除,看到窗外明晃晃的阳光时小身板抖了抖,炮弹般撞过去把窗帘拉上。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所做的事很坏,战战兢兢地想——我只想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哦不,我只是在玩一个找出幕后大boss的游戏,这不过分,她安慰自己。可一脸要哭的瘪着嘴角的表情,在暗自祈祷雷公现在在打瞌睡,下次下雨自己不会被雷劈,下次路过街角也不会有坏狗跑出来咬她。

      她盘腿坐在凉凉的木地板上,像每次看母亲练功时一样,只在脚边开了一盏小台灯,那是整个房间唯一的光源。她的半边身子都影子黑暗里,睫毛长长地扑落在惨白的脸上,光是老虎。她眼睛一闭,抡起锤子重重地砸下,一下又一下,毫无章法。她闭着眼,呼吸猛烈又急促,巨大的恐惧和愧疚把那点好奇心吞噬地一干二净,她觉得自己头皮都是麻的,她不知道万一被母亲发现了她该如何回答,不,发现只是迟早的事。妈妈会失望吗?会生气吗?会撕破优雅的面纱吗?

      有好几下,因为她闭着眼,所以锤子硬生生地击打在她按住相册的手指上,钝痛揪着心脏,她想惩罚吧,应该的,她咬着牙不敢吭声,也不敢睁眼。她被黑暗的念头攥住了心脏,被黑魔法师施了法术,她生出了邪恶的念头。说不定雷公正捏着小锤来找她,要在她头顶正上方打雷。

      嘣——锁崩裂的声音,白朱紧闭的双眼惨兮兮地睁开一条缝隙,抖着手用钳子使锁扣大开。她剧烈地喘息着,眼前一阵发晕发白,觉得口渴缺氧嗓子疼,手也疼,可白朱还是快速地打开了相册。一瞬间看到的东西让她手一软,汹涌的情绪兜头打来,她这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喉咙剧烈地喘动着,颈间肌肉快速滑动,锁骨脆弱,那是努力想把眼泪往回吞的徒劳之举。眼泪还是簌簌地打在地板上。她神经质地翻动着每一页,最后如被火灼,慌乱地逃到被窝里,用被子用力地捂住头,咬着牙齿打颤。

      台灯的光线微弱,一闪一闪的,把被窝里的那块突起深深地嵌进壁墙里。

      她抱着受伤的手指,又是震惊又是释然,怎么会怎么会…是那样的…

      不久后百沁木还是发现了,她认真地和小白朱进行了一次成年人的谈话。她给她沏了一壶茶,一如多年后白朱和母亲的谈话一样。

      百沁木抚摸着那把坏掉的锁,眼里闪过责怒、痛心、追忆,她用拇指和食指指尖握住硬币大小的茶杯,轻抿,所有的情绪都化在一口陈茶里。

      白朱正襟危坐,汗水湿了一手心,她感觉好了的手指头突然隐隐作痛。她掩饰地喝了一口茶,却被呛了一口,惹来母亲怪责的一眼,递过手帕示意她擦嘴,竟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她不敢直视母亲的眼,垂着头静静等待宣判。

      百沁木的颧骨很高,五官立体,眼波翻涌,不笑的时候显得严肃而凉薄,但在教育女儿这个问题上,虽说话不多,但每必开口,都是温声曼语。

      只听她静静开口,话语却是掷地有声,"小白,抬起头来"。白朱迎上母亲的视线,有些慌乱地看着母亲指了指相册。

      她说:"关于你父亲,我无可奉告,就如同这空白的相册一样。但有一点你必须清楚,不是你父亲遗弃了你,"她顿了顿,喉头滑落几次,才继续开口,"我弥补不了你的缺失,但我希望你不要看轻自己。你父亲很好,你该成为他的骄傲。"

      没错。白朱打开相册的时候发现每一页都是空白的,里面空无一物。她那时太过震惊,身心备受煎熬,因此情绪失控。

      她定定地注视着母亲说这些话时平静无波的双眼,第一次对她产生了畏惧——她活得太"高"了,人间的烟火气侵染不了她,她从不曾有失态过的时刻。白朱一瞬间想起童话里那个冰雪夜里把宝石的眼赠给小鸟的雕塑王子,最后光芒全无地被推到被时间腐蚀。

      她几乎立刻心疼起来,尽管年幼的她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自觉地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她隔着桌案握住母亲的手,纤瘦手指骨骼清晰,凉凉的像那天下午我坐在梯子上握住的木雕。她像握小鱼儿一样双手握住母亲的手掌,一字一句地认真答道:"我明白了,我不会再过问他的事。但我更希望成为你的骄傲!"白朱直视着母亲的眼,眼里的惶恐、畏惧、疼惜都散开,雾气拨开后是澄澈坚定的信念与爱。

      直到后来年岁再长,她才恍然记起很多被她忽视的细节,比如那个小鱼儿木雕上分明刻有母亲的字——愚,是爱好国学的外祖父所取。而鱼与愚同音,木雕即木。比如那相册的每一页都好似压出了照片的折痕与印迹,倒像被人刻意抽走了一般。又比如,自己在十八岁那年见过那位一面,却改变了她一生的轨迹,再不复年幼时的好奇。

      回去的那晚,她把手脚挤在椅子里,掏出一把糖来,一股脑往嘴里塞。草莓味的,薄荷味的,咖啡味的,都混杂在一起,在她口腔里爆开,糖汁怪异,可她味觉全无,一把把吃糖,神经麻木。舌头被染成七彩的怪物。

      时光逝去,我闷到吃糖,切换电台,昨日老死如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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