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二 ...
-
一
胡小盱今年二十五岁,是一家文化公司的编辑。虽说是编辑,但日常什么杂活都得干,端茶倒水,擦桌扫地,采买跑腿,而真正编辑的活儿只是打杂得空才偶尔做做。用小盱自己的话说,老板要的只是会敲几个字的保姆,还得干活认真、办事机灵。小盱当然不喜欢她现在的工作,但她也明白,自己既无一技傍身,又无动人姿色,性格软弱可欺,徒有一腔幻想。出来混江湖,谁不得挨几刀,所以小盱即使工作的并不愉快,但能很快自我排解。
如果说小盱有什么优点,一米七五的身高算是一条,腿直且细。不过小盱的皮肤不好,二十五了还有点婴儿肥,额头上的小痘痘也从来不休息,所以高个带来的红利就这样被抵消殆尽。小盱小时候还曾幻想自己能当个模特T台走秀什么的,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羞愧。最近小盱又碰上了新麻烦,就是很多同龄人都曾经历的惨无人道的催婚问题,父母亲戚已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小盱没办法,从此开始无穷无尽的相亲事业。
小盱第一个相亲的男孩是她妈妈同事的儿子,条件不好长相一般性格还有点奇怪,回来后小盱小心翼翼的给父母打电话想要委婉的表示两人不太合适,才知道对方早就已经把自己批的一无是处了。“我哪有他说的那么土气!”小盱气恼的想,亏得自己还那么用心准备,谦逊有礼。有了这第一次的基础,接下来的相亲就容易多了,基本上不是自己看不上别人,就是别人看不上自己。大概七八次过后,小盱碰到了一个非常中意的男孩。
男孩是小盱大学时一起勤工俭学的学姐介绍的,是学姐的同学,所以大家都是校友,可以聊的话题自然也多了起来。男孩虽然也是北漂一族,但踏实本分,有上进心,喜欢剪一头板寸,看上去十分精神。更重要的是,男孩对小盱似乎也挺满意,两个人理所当然的交往起来。可是好景不长,才约了几次饭看了两次电影,小盱就发现男孩的兴致似乎凉了下来,经常发了好多消息,男孩才慢腾腾的回一条,甚至电话也不接了。
小盱不甘心,找到学姐帮忙打听情况。
不多久,学姐约小盱来家小聚。
“所以,他什么意思了?真搞不清楚这些男人怎么回事,有什么不满意的直接说啊,又没什么大不了的,相亲嘛,不合就散呗!不回消息算几个意思啊?”
学姐笑笑,给小盱冲了杯奶茶。“失望了?”
“我本来以为他挺好的。”小盱双手捧着奶茶放到嘴边,却只咬了咬纸杯的边缘。
“其实他挺好的一个男孩,就是这方面挺笨的。”学姐一边拆零食的包装袋,一边安慰小盱。“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尽往那些无关紧要的地方,钻牛角尖。”
小盱眨眨眼,听得一头雾水。
学姐比小盱大两岁,在城里的老小区独自租了间小房子住,在小盱看来,这已经是非常令人羡慕的了。更令小盱羡慕的是,学姐温柔成熟,尤其是把头发盘起来露出脸颊的线条的时候,说不出的撩人心弦。两个人吃着零食看着网剧,天南海北的聊相亲聊男人,十分开心。小盱称赞学姐的通勤妆漂亮,学姐兴起,便给小盱也画了起来。
“眼睛真漂亮。”学姐边画边称赞小盱,“眉毛这么浓,修一修就好,都不用眉笔了。”
小盱举着小镜子,开心的左照照右照照。
“不过这个小胡子怎么回事?”学姐戏谑道:“可得多抹点粉底液,哎呀,遮不住,要不给你剃了?”
“讨厌,你不要笑话我啦。”小盱撒娇似的嗔道,“什么胡子啊,就是汗毛重了点嘛,又没什么要紧的。”
“女孩子家还是要好好拾掇拾掇,还没嫁出去就这么不讲究怎么行。”学姐笑盈盈的揽过小盱的纤腰。
“学姐总是这么温柔。”小盱心想,似乎心情也跟着变得温柔起来。
回家的路上,小盱买了一个煎饼果子在公交上吃了,权当晚饭。公交车上坐对面的阿姨总是冲自己微笑,只见阿姨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小盱窘迫的擦了擦,果然,沾了一嘴酱汁。
只听“啊”的一声悲鸣,小盱这会儿总算想起来了,上次自己和那个男孩吃饭的时候,也把果汁粘在了嘴巴上面。那个男孩嫌弃的递过来一张纸巾,很没礼貌的说:“沾到胡子了”。
胡子?不会吧,小盱只当是个玩笑。可是学姐不是说吗,人总是喜欢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钻牛角尖。
小盱觉得既可气又无奈,居然是这么荒唐的原因,再说了,那哪里是胡子呀,明明就只是汗毛好嘛。
小盱揉了揉脑袋,然后仔细的用食指捋了捋嘴角。
---------------------------------------------------------------------
二
小盱边擦窗台边暗地咒骂北京的天气,远远的办公室另一头,老板正眉飞色舞的展示他前几天去国外博物馆拍回来的照片,几个同事围着老板,不时的发出或惊叹或羡慕的笑声。
“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小物件像谁?”老板笑盈盈的看向众人,略带得意。
小盱抬头看了老板一眼,心想,要是老板每天都是这副笑脸该多好,简直比驱散北京雾霾的北风还要清爽呀。但紧接着脑袋里有个小人马上跳了出来,身手矫捷的把前面的幻想踢个粉碎,正告小盱:“那是不可能的,醒醒吧,别痴人说梦了。”
“小盱!”一声高呼。
“啊?”还没等小盱反映过来,同事们纷纷笑了起来,一个夸张的拍着手,似乎好笑到直不起腰。
好假。小盱心想。
另一个同事神采飞扬的朝小盱挥挥手。
小盱眨眨眼。
“来来来。”老板也朝小盱招招手。
小盱只好一溜小跑过去。
照片中是个人首小雕塑,金色的,大概是金子做的吧。可能是年代非常古老的缘故,看上去一点也不精致,简笔画似的五官,比幼儿园小朋友画的好不了多少。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大的眼睛上面两条又粗又长弯弯的连在一起的眉毛。
“这是来自亚述文明的文物,怎么样,看着是不是眼熟啊?”老板话音刚落,几个同事又都笑了起来。
小盱皱了皱眉头。本来她的眉毛就又黑又粗,这会儿更是连成一线。
“小盱你祖上是西域来的吧。”一个同事附和,大家笑得更开心了。
“我说不像。”刚刚那个一开始笑得似乎喘不上气的同事突然改了口气,小盱困惑的看着他,对这个平日里十分惹人讨厌的男同事,小盱心底竟升起了一丝的期待。
但现实终究是残酷的。男同事一转头,又露出平日里让人不舒服的那种笑容,道:“这个头像上连胡子都没有,哪里像我们小盱了。”
又一阵爆笑声中,小盱讪讪的退了出来。
比小盱进公司还晚的舍友小姑娘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安慰。小盱所在的公司给员工提供免费的半地下的员工宿舍,要不是因为这个,小盱早就不想再干下去了。
晚上在宿舍,舍友热心的教小盱怎么修眉毛。舍友手艺很好,替小盱把眉毛修成了时下流行的韩式大平眉。
“这样就对了嘛,你就是太不知道打扮自己了。人家老外女孩子十几岁就开始化妆了,这是基本礼仪。”
“我有擦粉底和口红啊。”
“你还不如不擦呢。我问你,你考试的时候,写错了没擦干净就在上面写新的答案,能得分吗?”
“不不不,这个比喻不对吧。”
“零分。”
“你那是歪理。”小盱撇撇嘴。
“这里呢?你打算怎么弄?”舍友指指嘴角。
“这个没办法吧。”
“索性剃了。”
“不不不,这个、这个……我听说剃掉的话会越长越粗的。”
“瞧你那点出息。”舍友白了她一眼,“你看今天他们笑你的样子,我看着都不舒服。”
“打工嘛,能怎么样呢。老板要取笑你,难道我直接掀桌子走人啊?”
“你打算隐忍一辈子?”
“我也没打算在这里干一辈子啊。”
“你去别地儿人家就不笑你啦?”
听了舍友的话,小盱想起上次相亲的男孩,以及他那句带着嫌弃的“沾到胡子了”,心中升起一种类似愤恨又无奈的情感,热血一涌,牙关一咬。
剃了。
不就是剃个汗毛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剃了。
剃胡子的过程让小盱觉得有些微妙。锋利的刀片划过,小盱甚至能听到细细的汗毛一根根被切断的声音。